他看見鏡子裡的她往嘴唇上塗紅色唇膏的倒影。她的動作是那樣小心,彷彿在努力捕捉這片色彩背後的東西。
他想起有一次和母親目光相遇的情景,忽然不能自已。當時她停下手上的動作,所以她的嘴唇一半是瓊,一半是母親。小小的哈羅德幾乎心都跳出來了,突然找到了顫著聲音開口的勇氣:「請你告訴我好嗎?我是不是很醜很醜?」
她突然狂笑起來。嘴邊的酒窩很深很深,哈羅德幾乎可以想象他小小的手指插進去的感覺。
那不是一個好笑的問題。那是藏在他心底的疑問。但既然母子間從來沒有親暱的接觸,看見她笑也就變成了他可以盼望的最好事情。他真希望自己沒有將她唯一的一封信撕得粉碎。「親愛的兒子」也是有意義的。將戴維攬入懷裡告訴他一切都會好起來也是有意義的。他為那些沒有做的事痛悔不已。
黎明前哈羅德爬回自己的睡袋,突然發現拉鏈下有一小包東西,裡面有一塊麵包、一個蘋果、一支瓶裝水。他擦擦眼睛,吃掉食物,但還是一夜無眠。
當紐卡斯爾的版圖佔據了大部分視野,隊伍裡又出現了新的爭執。凱特主張壓根不要經過城市。但有人得了拇囊炎,得看醫生,至少得去買點藥。裡奇對現代朝聖的本質有說不完的觀點,猩猩男已經寫完一個本子,需要換本新的。讓大家迷惑而驚恐的是,哈羅德此時提出繞路去一趟赫克薩姆,翻出一張名片,那是他出發第一晚住的旅館裡那個生意人的,名片已經皺皺巴巴,邊緣也捲了起來。雖然頭幾天的遭遇幾乎讓他打了退堂鼓,他還是很想念那時遇到的人。他們都有一種樸實的簡單,哈羅德眼看就快要失去,或者已經失去這種簡單了。
「我當然不會強迫你們和我一起走,」哈羅德說,「但我有我的承諾要遵守。」
裡奇又召集了一個秘密會議。「我簡直不敢相信我是唯一一個有勇氣把話說出來的人。但你們都沒有看見問題的嚴重性。哈羅德正在崩潰。我們絕對不能去赫克薩姆。那意味著白白多走二十英里。」
「他答應了人家,」凱特說,「就像他覺得他對我們也有一定的責任一樣。他太看重承諾了,不會輕易食言。這是我們英國人的特點,而且是個優點。」
裡奇火冒三丈。「你可別忘記奎妮快死了。我說我們該組一個先行部隊直奔貝里克。他自己以前也這樣說過。我們一週之內就能走到。」
誰也沒說什麼,但第二天早上,凱特發現變化在一夜之間悄悄發生了。帳篷裡、篝火灰燼邊的竊竊私語印證了裡奇的話,雖然他們都很愛哈羅德,但現在是時候離開他了。大家四下尋找老人,但哪裡都不見他,於是紛紛收拾好帳篷睡袋離開了。除了漸漸熄滅的篝火,整片營地空落落的,幾乎讓她懷疑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發生過。
她在河邊找到了哈羅德,他正在和小狗丟石頭玩,含著胸,好像背上有什麼重量壓著。凱特震驚地意識到他看起來竟忽然老了那麼多。她告訴哈羅德里奇已經說服猩猩男和他一起往前走,還帶走了剩下的記者和支援者。「他開了個會,說什麼你需要停一停,還擠了幾滴眼淚。我什麼都做不了。但那些人不會上當太久的。」
「我並不介意。說實話,這事已經變得有點太大了。」燕子從水面掠過,翅膀一揮又變了個方向。他又看了一會兒。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哈羅德?回家嗎?」
他搖搖頭,動作很沉重:「我會去一趟赫克薩姆,然後從那裡去貝里克。不會太遠了,你呢?」
「我會回家。我前夫一直在聯絡我,他想我們再試一次。」
哈羅德的眼睛在晨光中溼了。「那很好。」他抓住凱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她突然很好奇他是不是想到了自己的妻子。
兩隻相握的手很自然地張開,抱住了對方。凱特不知道是她抱住了哈羅德還是哈羅德抱住了她。哈羅德套在朝聖者t恤裡的身體很瘦很瘦。他們就這樣維持著似抱非抱的姿勢,有點不太平穩,直至她放開手,飛快地擦一下臉頰。
「請一定要保重,」她說,「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大家也願意聽你的話,但你看起來真的很累。你要照顧好自己啊,哈羅德。」
他一直等到凱特離開。她回頭揮了幾次手,他都站在那裡,看著她走遠。他和其他人一起走得太久,聽了太多他們的故事,跟得太多他們的路線了。如今得以再次只聽自己一人的話,他鬆了口氣。但看著凱特的身影一點點變小,他還是感到一種失去她的悲傷,好像有一小塊什麼東西遠逝了。她已經快走到一片樹林旁,哈羅德已經準備離開,卻突然看到她停下來,好像迷失了方向,又像遺忘了什麼東西一樣。她開始疾步往回走,幾乎小跑起來,哈羅德內心一陣激動,因為在所有人中間,甚至包括維爾夫在內,他真正瞭解和喜歡的卻是凱特。但沒過多久她又停了下來,好像還搖了搖頭。哈羅德知道為了她,他一定要站在這裡看著,遠遠地支援她,直到她完完全全把他留在身後。
他用力揮了揮雙手。她終於轉身,走進了那片樹林。
他又站了很久,以防她再次回頭,但空氣似乎停滯了,沒有將她帶回來。
哈羅德把身上的朝聖者t恤脫掉,開啟背包穿回自己的襯衫領帶。衣服已經一團糟,皺得不能再皺,但一穿上它們,哈羅德又感覺做回自己了。他想了想要不要將朝聖者t恤作為紀念品帶去給奎妮,但給她一件曾經引起這麼多爭端的紀念品好像感覺不太對,所以他趁沒人注意的時候把t恤丟進了垃圾桶。他發現自己比意識到的還要累,又花了三天才走到赫克薩姆。
他找到名片上的地址,按下門鈴,等了整個下午,都沒有見到生意人的蹤跡。一個自稱是他鄰居的女人下來告訴哈羅德公寓的主人去伊比沙島度假了。「他總是週末去度假。」她這樣說,又問哈羅德要不要喝杯茶,或者給小狗喝點水,哈羅德婉拒了她的好意。
隊伍分開一週後,報紙上刊登了朝聖者到達貝里克郡的訊息。還有其他照片:裡奇·里昂牽著兩個兒子的手在碼頭邊走;一個穿著猩猩服的男人親吻南德文郡小姐的臉頰;專門有銅管樂隊和啦啦隊表演歡迎他們的到來;還舉行了一個歡迎晚宴,當地議員和商界人士都有參加。幾家週報同時聲稱自己有裡奇日記的獨家來源,還傳出訊息要拍一部電影。
電視新聞也報道了朝聖者到達的訊息。在bbc的聚光燈下,莫琳和雷克斯看到裡奇·里昂和其他幾個人送了花到療養院,還帶著一籃巨大的鬆餅,雖然奎妮無法接待他們。記者說很遺憾,療養院沒人願意予以置評。她拿著話筒站在療養院的車道上,身後是整齊乾淨的草坪,種著藍色的繡球花,還有一個穿著工服的男人在修剪枝葉。
「那些人根本連奎妮都不認識,」莫琳說,「真讓人倒胃口。他們為什麼不能等一等哈羅德?」
雷克斯啜了一口阿華田:「我想他們可能不耐煩了。」
「但這又不是比賽,過程才是關鍵呀。況且那男人又不是為了奎妮才走的,他是為了證明自己是個英雄,把自己的孩子爭回來。」
「我想某種程度上講,他的故事也是一個過程,」雷克斯說,「只是過程有所不同而已。」他小心地將杯子放到杯墊上,為了不要弄髒了桌面。
記者簡單提了一下哈羅德·弗萊,還插播了一張哈羅德的照片,他在鏡頭面前縮得很小很小,看起來就像一個影子,又髒、又憔悴、又害怕。裡奇·里昂在碼頭邊接受了獨家採訪,說那位年老的德文郡朝聖者筋疲力盡,還有複雜的情緒問題,在紐卡斯爾以南就不得不放棄了。「但奎妮還活著,這才是最重要的。我是幸運的,得到了那麼多同伴的支援和幫助。」
莫琳嗤之以鼻:「看在上帝的分上,這人連話都不會講。」
裡奇將手伸到頭上作出一個勝利的姿勢:「我知道哈羅德會很感激你們的支援!」擠在旁邊的熱心人紛紛喝彩。
節目以碼頭珊瑚色石牆的畫面結尾,幾個市政工作人員正在撕掉牆上貼的歡迎標語。一個人從句頭開始清理,另一個人從句尾開始,一個個字撕下來丟進貨車後車廂,牆上只剩下「克郡歡迎哈」幾個字。莫琳啪一聲關掉電視,走進房間。
「他們都過河拆橋,」她說,「他們都後悔相信他,把他說得像個傻瓜一樣。真是不可思議。他從一開始就沒有要求過他們的注意呀。」
雷克斯抿著嘴陷入了思索:「至少那些人現在放過了哈羅德。至少他現在可以專心一個人走。」
莫琳把目光投向天空深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