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到底哪一種合理呢?我覺得四種記載都對,把它們拼到一起就是一個完整的故事了。長安元年(701年),李重潤和妹妹、妹夫私下議論二張兄弟出入宮廷參與朝政的事,言辭之間非常不屑。幾個年輕人的私密話,說著說著,不知怎麼就說戧了,聲音越來越大。被同父異母弟弟李重福聽到了。李重福娶了張易之的外甥女,大概就是通過這個渠道,這些話傳到二張那裡去了,哥兒倆就一起找武則天傾訴委屈。上了年紀的人脾氣本來就陰晴不定,何況武則天又是一個從來不允許別人挑戰她的權威的強人,一聽二張告狀,血壓一高,火騰地就上來了,這不是針對我嗎!剛把你們的父親扶上太子之位,你們難道就想翻天!她馬上把太子李顯叫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讓他回家好好教訓孩子。其實,到這時候,我覺得無論是二張兄弟還是武則天,都沒有真的想把這幾個年輕人怎麼樣。二張只是不想讓別人欺負他們,武則天在氣頭上也只想讓兒子好好教訓一下孫子孫女,但是,對太子李顯來說,可就不一樣了。回首幽禁在房州的十五年,他真是不寒而慄啊,好不容易熬出頭,他怎麼敢再觸怒母親?而且,萬一他娘就是用這個事情來考驗他的忠誠度呢?必須要有所表示!
人被逼急了就會失去理性。乾脆,讓他們去死吧!可是,怎麼下得了手呢?李重潤才十九歲,尚未娶妻生子,永泰郡主年僅十七,新婚一年,已經懷孕,即將臨產。但是,如果不讓他們死,自己恐怕就地位難保了!思前想後,李顯最後還是狠下心腸,下令賜李重潤和武延基自盡。永泰郡主即將臨產,讓她生下孩子再死吧。可是,永泰郡主聽說哥哥和丈夫同時斃命,一下子承受不了打擊,早產了一個死嬰,自己也死了。真是一句戲言,四條人命啊。怪誰呢?《舊唐書·武承嗣傳》點出了這種私下裡的話是怎麼被二張兄弟知道的。《資治通鑑》認為元兇是武則天,所以直接說武則天逼他們自殺。《舊唐書·張易之張昌宗傳》則指出了具體執行者,驚弓之鳥太子李顯。而永泰公主的墓誌,則交代了這個可憐的十七歲少婦的具體死因。可是,無論怪誰,死去的人永遠不可能再活過來。而且,這兩個自殺的男孩子地位都很重要,李重潤是李顯的嫡長子,如果沒有特殊變故,以後就是李顯的帝業接班人,而武延基是武則天的大侄子魏王武承嗣的兒子,對於武家來講,也是長房長孫。現在因為二張兄弟的一句話就死於非命,誰能不恨他們呢?二張對李顯本來有擁立之功,現在卻變成功不抵罪了。
第三件事是陷害大臣。武則天雖然逼死了李顯的一雙兒女,也是自己的親孫子孫女,但還政李顯、迴歸李唐的決心並沒有變。就在李重潤兄妹死後一個月,武則天重返長安,大赦天下,改元長安。李顯作為皇太子隨行護駕。最小的兒子李旦也被委以重要軍職,先是知左右羽林軍事,這是當時北衙禁軍的最高統帥,接著擔任幷州牧,這是李唐龍興之地的最高軍政長官,最後又被任命為雍州牧,直接護衛京畿之地。政治重心重返李唐的舊都長安,兩個兒子也都做了妥善安排,迴歸李唐的態勢已經相當明顯。武則天甚至下令:「自今有告言揚州及豫、博餘黨,一無所問,內外官司無得為理。」不再追究參與揚州徐敬業叛亂和李唐諸王起兵的罪過。人也老了,相逢一笑泯恩仇,得了,過去的是非恩怨武則天都不再追究了,當時的政治氣氛顯得相當好。投桃報李,李氏三兄妹李顯、李旦和太平公主聯合上表,請封武皇最寵愛的張昌宗為王。可因為張昌宗的資歷和功績還不夠格,受封異姓王實在太扎眼了,最後改封國公。但是無論如何,兒女的態度是好的,所以一時之間也確實是母慈子孝,其樂融融。李顯這時候真是鬆了一口氣,他覺得,他付出了那麼大代價,經受了那麼多考驗,看來沒白忙活,總算快等到接班這一天了。可是就在這個當口,二張又捅婁子了。怎麼回事呢?
長安三年(703年)九月,張昌宗忽然向武則天遞上一張狀紙,告宰相魏元忠和太平公主的情夫司禮丞高戩,說他們私下議論「皇帝年老,不如侍奉太子長久」。這個話當臣子的可是絕對不該說的啊,再說了,武則天雖然老了,對權力可是毫不放鬆,這樣的言論當然犯了她的大忌。武則天反應非常激烈,就問,你們怎麼知道的呀?張昌宗說,我是沒聽見,不過有人聽見了,張說聽見了。這張說大家肯定還有印象,他就是武則天第一次舉行殿試時錄取的第一名,武則天對他一向高看一眼,張說也因此被視為武則天的嫡系。另外,張說還是《三教珠英》編輯部成員,跟二張私交也不錯,張易之兄弟就拿出他來做證。老太太一聽還有人證,就信以為真了,馬上把兩個被告抓起來審問。
但魏元忠根本沒說過這話,哪裡肯認?這是要掉腦袋的呀。最後武則天就下令,第二天早晨上朝的時候,雙方在朝堂對質,張昌宗和張易之兄弟作為原告,魏元忠和高戩作為被告,叫張說前來對證。張昌宗一聽非常高興,因為他早就和張說做好扣了,張說幫他做偽證,他幫張說升官。明天只要張說一出來,魏元忠就沒有好果子吃了,等著定罪殺頭吧。張昌宗這麼恨魏元忠,是因為魏元忠把他們哥兒倆得罪透了。武則天有一次想讓二張的弟弟張昌期當雍州長史,其他宰相都隨聲附和,說「陛下得人矣」,只有魏元忠不給面子,說「昌期少年,不閒吏事」,原來在岐州當刺史已經搞了個烏七八糟,老百姓都逃光了,現在怎麼能再讓他到雍州為害一方呢?就這樣,魏元忠幾次三番阻擋人家兄弟當官的路。另外,魏元忠為人耿介,老早就看二張不順眼,在武則天面前提到他們倆時,左一個小人,右一個小人,二張怎麼受得了啊?魏元忠既是宰相,又是太子左庶子,也就是東宮官僚,張易之兄弟想到自己因為間接殺死了太子的一雙兒女,已經把太子得罪了,以後太子繼位,魏元忠又是東宮的官僚,肯定還得接著當宰相,到時候君臣聯合修理他們兩個,這日子可怎麼過呀?乾脆,製造一個案子,把魏元忠給拖進來,順便也把太子拖下水,一箭雙鵰不就得了?
第二天,朝堂之上,氣氛是相當緊張。因為這個案子涉及面太大了,第一,涉及宰相魏元忠,第二,因為魏元忠說什麼「不如奉太子長久」,其實還涉及了太子李顯。如果張說真的這麼一做證,太子的地位可就又危在旦夕了。此時,那些擁護李唐王朝、希望李唐王朝的子弟順利接班的大臣,在大殿外面可就著急了。武則天一宣張說進殿,他們就把張說圍上了。鳳閣舍人宋璟緊緊拉住張說的手,說:「名義至重,鬼神難欺,不可黨邪陷正以求苟免。若獲罪流竄,其榮多矣!」(《資治通鑑》卷二〇七)什麼意思呢?這是在激勵張說:做一個人,名節是最重要的,你可以欺騙人,但是你不能欺騙鬼神,你幹什麼事鬼神都在那兒看著呢,所以,你千萬不能依附奸佞來陷害正人。如果你因為這件事得罪了皇帝,即使被流放邊疆,那也是很榮耀的事啊。這是要張說珍惜羽毛,流芳史冊。宋璟剛把張說放開,另外一個人又出來了,這個人也很有名,是大名鼎鼎的史學家劉知幾,劉左史說:「無汙青史,為子孫累!」說你千萬不要讓自己的行為玷汙了歷史,讓你的子子孫孫都跟著你蒙羞。什麼意思?劉知幾等於在威脅張說,這筆桿子在他這兒握著,如果張說敢做什麼對不起魏元忠的事,他就要把這件事記載在史書裡頭,讓張說家世世代代都為此覺得羞辱。我們知道,張說雖然不是傳統儒家意義上的耿介之士,但也是一個識大局顧大體的聰明人。他也明白,張氏兄弟雖然權傾朝野,但他們的富貴全部依附於武則天,沒有根基,而武則天已經老了,大臣們又這麼恨他們,如果現在黨附於他們,一旦武則天死去,自己的下場可想而知。經過群臣這麼一番激勵,張說臨時變卦了。
進殿之後,武則天問:「張說,據說魏元忠口出大逆不道之言的時候,你也在場?」張說一時沒有回答,魏元忠這個鐵打的硬漢也著急了,忍不住叫了起來:「張說,你難道要和張昌宗一起陷害我嗎?」張說馬上不高興了,皺起眉頭說:「魏元忠身為宰相,怎麼也像街頭巷尾的小人一樣聽風就是雨,你知道我要說什麼嗎?」這時候張昌宗等得不耐煩了,催張說快點說。張說下了決心,臉色一變,對武則天朗聲說道:「陛下請看,在陛下面前,張昌宗尚且如此逼臣,可想而知他在背後有多囂張!然而今日臣面對朝廷百官,不能不據實而言,臣實不聞魏元忠曾有此言,完全是張昌宗威逼臣做偽證!」張易之與張昌宗兄弟沒有想到張說忽然反水,一下子蒙了,本能地大叫起來,說:「張說和魏元忠一同謀反!」一時間滿朝譁然。
這下子連武則天都覺得奇怪了。你們剛剛說張說可以為你們做證,現在又說他謀反,這是怎麼回事呀?張易之兄弟本來是脫口而出,並沒有想清楚理由,現在武則天這麼一問就有點著急了。不過張易之也算聰明,眼珠一轉就想出一條罪狀,說:「臣曾親耳聽到張說把魏元忠比作伊尹、周公,伊尹放太甲,周公攝王位,這不是想造反是什麼?」說完理由以後還挺得意,心想自己怎麼這麼聰明,臨時想出這麼一句話來,伊尹和周公可不就是犯上的例子嗎?張說一聽心裡就笑開了,小張就要吃沒文化的虧嘍。張說馬上說了:「不錯,當日魏元忠初登相位,臣前往道賀,確曾勉勵他以伊尹、周公為己任,只因伊尹輔商湯,周公輔成王,皆事君至忠,古今敬仰。陛下用宰相,不學伊、周,又該學誰呢,我這樣說有什麼錯嗎?」
二張這下可傻眼了,張說是越說越來勁了:「臣豈不知今日附張昌宗立可拜相,附魏元忠立致族滅!但是,臣畏懼元忠冤魂不滅,不敢妄奏誣告。」話說得慷慨激昂,滔滔雄辯,恐怕連他自己都忘了曾經答應過二張兄弟做偽證的事。可是,武則天是多聰明的人啊,馬上就猜到這事的前因後果了。看著自己的小情人被人耍弄,武則天又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大怒道:「張說,你這個反覆無常的小人!也該一起治罪!」
最終,魏元忠被貶為從九品下的高要尉,從宰相被貶為副縣長,到南方當縣尉去了,張說和太平公主的情夫高戩也都被流放嶺南。按道理,武則天已經夠給兩個小情人面子了。但是,二張不是被寵壞了的孩子嗎?受人欺負,哪能就這樣善罷甘休啊?沒過幾天,又找上魏元忠的麻煩了。魏元忠曾是太子左庶子,是東宮官僚的頭兒,這次含冤被貶,東宮的幾個下屬就一起給他餞行。這本來是人之常情,可是二張不正找碴兒嗎?一聽說這件事,馬上叫人化名「柴明」,誣告這幾人與魏元忠謀反。
事情本來沒那麼複雜,鬧到這一步,性質已經發生了幾次變化。開始是誣告魏元忠身為大臣而有異心,打擊物件主要是魏元忠;可是因為魏元忠的話是跟太平公主的情夫說的,所以又扯上了太平公主;而魏元忠本身是太子的人,又說了「不如奉太子長久」這樣的話,那太子李顯也就有干係了。到朝堂對質的時候,因為張說不肯做證,二張氣急敗壞,說魏元忠和張說謀反,這時候,案子已經升格為謀反大案。這個謀反案因為證據不足,最後含糊處理了,可是到了東宮官員為魏元忠餞行,又被重新提了出來。而且既然都是東宮官員,恐怕又會牽連太子。武則天會怎麼處理呢?
既然謀反案已經報上來了,那就審吧。武則天讓監察御史馬懷素負責審理,而且,在二張的請求下,武則天還特地當面囑咐馬懷素:「此案鐵證如山,只要隨便審審就可以了。」馬懷素剛審沒一會兒工夫,武則天就接連好幾次派宦官來催促結案。這皇帝也做得太過分了,馬懷素不幹了,說必須找到原告「柴明」和被告對質才能結案。所謂的「柴明」,本來就是子虛烏有,這不是給武則天難堪嗎?武則天氣壞了,質問馬懷素:「你是不是想包庇叛逆?」馬懷素回答:「臣不敢包庇叛逆。魏元忠以宰相之尊被貶,幾個朋友為他餞行,若說這就是謀反,臣實在不敢這樣定案。陛下手握生殺大權,欲加之罪,聖衷獨斷即可,如果要臣來審理,臣不敢隨便定罪。」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武則天也明白了,指望馬懷素妥協是不可能的了。怎麼辦呢?換個聽話的大臣重新審?武則天倒是沒少幹過這樣的事,可是,那都是在她統治不穩定的時候,為了建立政權、維護政權,她不得不殺人立威。現在,她不想僅僅為了兩個不懂事的小情人就濫殺大臣。酷吏時代結束了,她也希望所有的官員都像馬懷素這樣奉公守法。最後,武則天妥協了,沒有再追究下去。
可是,這次魏元忠的事情也確實把武則天的心情搞壞了。這次回長安,本來是想留下來,就在這兒實現政權交接的,沒想到魏元忠一案,搞得自己和太子、大臣們的關係都很緊張。武則天很生氣,說我還沒死,你們就想和我叫板,我要讓你們看看到底誰厲害!老太太一氣之下,帶著政府班子離開長安,又重返洛陽了!要知道,長安和洛陽可不是隨隨便便的兩個城市,在當時人看來,那就是李唐和武周各自的象徵啊!盼著武周政權順利迴歸李唐的人們一下子都傻了眼,百轉千回,女皇的心思難道又有變化?回到洛陽,武則天到底想做什麼?她是不是又對太子心存疑慮了?太子究竟還能不能順利繼位?誰都沒有把握。在這種情況下,二張一下子成了眾矢之的,都是這兩個壞小子搞的鬼!看來不把他們除掉,誰也別想有好日子過。
那麼,大臣們會採取什麼行動呢?在大臣和男寵之間,武則天又會做出怎樣的選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