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心理問題出在普遍的中國人想尋找到某一個車站,想擁擠上某一次列車,手中卻沒有票,連一張站臺票也沒有。每一個車站都擁擠。每一節列車廂都擁擠。每一站能上得去列車的都是少數。每一站被拋棄在站臺上的都是多數。每一次列車都標明著「直快」、「特快」。每一站都有廣播員以鼓舞人心的熱忱飽滿的語調不厭其煩地連續廣播:「前程似錦、前程似錦、前程似錦……」於是人們從這一個車站奔向那一個車站。
1.商品時代的旋轉式執行
極辣的油煙透過通風紗窗從走廊漫入室內。怎麼竟到了該做午飯的時刻!
嗆得咳嗽不止的我,趕緊下床,踏椅子關紗窗——開著它原本為散出我吞吐的煙霧。十二點七平方米的蝸居,吸三支菸後便「雲霧繚繞」了。床設窗下,窗乃北窗,被欺近颶尺的樹蔭所蔽。十餘年來,我未曾在室內享受過一線陽光。
又上了床,變換方位,重新恢復姿勢,重新點燃一支菸,彷彿母親尋找一扭頭間丟失的孩子,焦急地追逐轉瞬即逝的思緒……
記得,執拗的我抱病寫作《雪城》下部。我深知有幾個男女巴望我沒寫完下部便死掉了。哪怕僅僅為了使他們的惡意落空,我也要畫圓最後的句號。
被詛咒著的事情人往往更會做到底。
最大的願望——有一張鋪得開稿紙的桌子。現在用的是五百格大十六開稿紙,估計要寫滿十二本。北影文學部對我夠照顧的——允許我單獨佔領一間挺寬敞的辦公室。我在北影文學部是受愛護的人。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獲得這種幸運。我對北影文學部亦懷有特殊的情感……
辦公室有一張寫字檯和一張辦公桌,我卻很少在那裡寫作。因為是辦公室,形形色色的來客似乎便可以不受時間限制地坐下去、泡下去。我最厭惡的事之一是亂談,或曰閒侃。在辦公室,我常常覺得我是一位公共事務管理局局長或民政局局長或中了一萬元彩券的人或心理問題諮詢專家之類……
《雪城》上部基本上是在直徑不足一米的圓飯桌上寫完的。《雪城》下部近六十萬字,則行行字字是趴在暖氣片上寫完的。那是老式的暖氣片,挺厚。幸而挺厚,墊塊寬一尺半,長不足一米的五合板——是父親在北京住時,從廢料堆上撿的——便是我的「專桌」。那時我已不能在圓飯桌上寫作——寫作時,它的邊緣恰卡住手臂血管,日久天長,我患了一種不多見的職業病,叫作什麼「上肢靜脈曲張」。持筆兩刻,手背的血管便鼓凸起來,並且手指發麻,進而脹疼……
在「專桌」寫作,自我感覺不良好。首先是,那五合板受過潮,經暖氣烘,有些「瓢」。其次,不能正坐,只能側坐,雙腿無垂處,也無法蜷,順條筆直地貼著暖氣,一雙橫置的筷子似的。寫字的手倒還好說,稿紙在哪兒手就應當在哪兒——「星星跟著月亮走」。拿煙的手不免尷尬。菸灰缸放「桌」上,拿煙的手下意識地總懸空擎著——那隻手它親近的是菸灰缸。很類乎自我懲罰。故菸灰缸是放在床上的,拿煙的手掌根部撐著床,時不時將菸灰點在床上,或弄翻了菸灰缸。甚至菸頭觸床,床單遭殃,被燒出些洞洞……再其次,北影的鍋爐壞了修,修了壞;暖氣今天熱,明天涼。熱時熱得我如同偎著火盆,涼時涼得我恰似擁著冰桶……十九號樓的北影公民曾因暖氣問題上書《人民日報》。《人民日報》登是登了,登了也白登。
有天晚上八九點鐘,一職工操起走廊裡的傳呼電話,掛通了行政副廠長家,說:「好幾家的孩子們凍得直哭……」
我忍不住奪過電話吼:「你他媽的還能不能過問一下鍋爐房?」
話筒裡傳來慍怒的聲音反問:「你罵誰?」
我說:「罵的正是你!聽清楚了,我再罵一句,你他媽……」
好性情是好環境的教養結果。有時你想溫文爾雅卻做不到。
最令我沮喪的是我的硬化了的肝——雖每日朝寫至暮,暮寫至夜,多時僅得四千字,少時兩千字而已……
我的一位當記者的「北大荒戰友」,知道我得了肝硬化後咬牙切齒地說:「那他怎麼還沒死!」我充分理解他之恨我不死是多麼的合情合理——一九八二年我登上全國短篇小說領獎臺時,他的臉陰沉得難看,說出一句話是——「他媽的,怎麼是這小子而不是老子!」有三個人聽到了並且轉告我要懷有戒心。我當時一笑,以為那不過是一句調侃。後來之事樁樁件件,證明我未存戒心是天大的錯誤。現在看來防不勝防。那些日子我過馬路頗小心——很怕萬一被汽車撞死,給予了他們大的快感。唉唉,「戰友」啊「戰友」,叫我對你們說什麼?
各方各面,抱各種目的之形形色色來訪者依然不少。多數挺自覺,見我那樣子寫作,不忍侵佔時間,也有不怎麼自覺的。不怎麼自覺的我拿他們毫無辦法。我是個很難做出下逐客令這種事的人。門上雖貼著張大白紙,寫著「本人病中,請勿多打擾」。其實等於一張無字白紙,甚至可能等於寫著「主隨客便」。
雖閉門索居,我們本能地以小說家的特殊敏感,關注我們這個時代浮躁而痛苦的程式。
城市在改革中體驗著、思考著、憂患著、亢奮著、焦躁著、躊躇著、蹀躞著、喜悅著、煩惱著、痛苦著、忍耐著、失敗著、鼓舞著、夭折著、誕生著……
《雪城》下部第一章中的這段長句,是我對當代中國之城市的感受。這感受使我日無寧刻。全書結尾的最後一句話——「中國,彷彿要在一九八六年最後的兩三個月裡,憋出點什麼名堂……」——乃是我經過了幾天的思考才確定不變的。
我對自己確定這樣的尾句滿意。
商品時代的旋轉式執行,在中國,必將以葬送下一代農民對土地的寄託意識為代價。並且,對於這一代價,在下半個世紀,中國是要付出高利貸的。下一代農民將不會再依戀土地,而愈來愈憎惡它。所謂種糧大戶,可能在心理上也並不依戀土地。他們的選擇也許正是為了他們的子孫最終離棄土地。好比精心飼養一口豬,最終是為了賣掉它或宰了它。下半個世紀,中國的根本問題,將更是農民問題,不是怎樣種地的問題,而是誰還種地的問題。由農業國發展為工業國——這是理想。中國有八億多農民——這是現實。理想在現實面前,顯得多麼蒼白啊!上半個世紀中國的農民甘於務農,下半個世紀中國的農民很可能將不甘於務農。
如果城市裡沒有你們的生存根據,那你們就當農民吧!——假設上帝曾這麼說過,那麼下半個世紀的中國農民將如此回答——如果城裡的人需要吃飯,就讓城裡的人自己去種地吧!
下半個世紀,中國還能再造出一位哪怕僅僅使農民迷信的「上帝」嗎?
2.社會安定以民眾安定為基礎
經常發生這樣的事——深更半夜有人敲門。敲門聲怯怯的,毫無信心,如同非語言形式的斷斷續續的訴說。開了門,門外畏畏縮縮的,悽悽慘慘慼戚的,倚牆靠著一個頭發蓬亂、面容不潔、服裝不整的來自農村的青年或姑娘。有的還處在少男少女年華。他們的行囊之簡令人憐憫。他們尋找到我的家門已證明他們到了身無分文、走投無路的境地。一天清早——推門,推不開。又狹又小又黑兩戶共用的二層小過廊裡,抵門乏蹲,困著一人。
「你沒有任何技術,你文化這麼低,你年齡這麼小……」
「俺十七了……」
訥訥的,然而是極自尊地。不認為自己年齡小。我彷彿看到被作踐過被摧殘過的未成熟的志氣的屍骸,狼藉在早已破碎的自尊的下面。我真不知該怎樣看待十七歲這個年齡和麵前這一個落魄的農村少女。
「嗨,你這孩子呀,出門遠行前,究竟怎麼想的啊!」
「俺知道你是作家,報上說你心眼挺好……北京只有一個北京電影製片廠,俺尋思,沒路可走了,俺得找你……俺就是這麼想的……」
急急切切地,她從她的小布包中翻出一份舊報。
「俺讀過你的一篇小說……」
「進屋來,坐下,慢慢說——我能給你什麼幫助呢?」
「叔叔,求你千萬幫俺找個工作吧!」
「可是,我沒有能力幫你找工作啊!再說,你這麼弱的身體,能幹什麼呢?」
「俺什麼活兒都能幹!俺什麼活兒都能幹!在家裡,俺頂一個壯勞力啊!」
大概在她想來,寫小說的人找工作,比大漢幫人推一輛小車上坡容易得多……
「我的確沒有門路哇……」
我必須重申這一點。我不得使她對此抱有任何幻想。我心有餘而力不足。
茫然的、絕望的眼睛,她的眼睛,定定地盯了我半分鐘。既哀且怨的眼神兒,漸漸地漸漸地就在那雙眼睛裡瀰漫——落魄的農村少女身子一軟,似會癱倒。我趕緊扶她,卻不承想,分明的,她是要給我跪下……
彷彿一個溺水者向你伸出一隻手,而你說:「請原諒……」——那一瞬間,我真希望我是個有權的人,哪怕僅僅有安排一個農村少女在某處不起眼兒的地方工作的權力。哪怕讓她擦桌子,掃地,幹雜活兒……
「不過我可以給你買火車票,給你路上花的錢……」
「俺絕不回去……」
「你從哪兒來,只能回哪兒去!」
「回去,沒個奔頭——還不如死了好……」
茫然的、絕望的眼睛,她的眼睛,已不再盯著我。既哀且怨的眼神兒,已徹底籠罩了她那雙眼睛。她盯著的是作為裝飾品懸掛牆上的一柄蒙古刀。分明的,她的話,也更是對她自己說的。我無法判斷,在她的內心裡,她的自尊是不是已經被城市掃蕩盡淨——而我是最後的持帚者……
她的話,使我聯想到了《哈姆萊特》裡流傳了一百多年的那句臺詞——是生?還是死?
十七歲的,看去因落魄而變得懵裡懵懂的農村少女,逃亡的不是迫害,不是逼婚事件,不是解放前那一種咄咄的貧窮。她逃亡溫飽,她逃亡溫飽以後的寂寞,她逃亡為了溫飽而不得不從事的終年流汗于田間的勞作,她逃亡農村對她的命運的羈絆,她逃亡土地對她的奴役般的佔有,她逃亡她的上輩人規定於她的現實。從本質上講,她並未面臨著生與死的抉擇。她抉擇的是怎樣一種活法……
在命運比她良好十倍百倍的人們因為同樣的抉擇紛紛絞盡腦汁不惜代價漂洋過海的今天,誰有資格對這十七歲的懵裡懵懂的少女說她太荒唐?
她們和他們在城市中如迷途羔羊——沒有一片茵綠的草地是上帝專賜給迷途羔羊的。城市正大面積地蒸發掉人類精神中寶貴的養分,形成空前湧動和沸騰的物質慾望的氣浪。像無色無味的粉,飄蕩在城市的上空,被一切男人和女人天天吸入到肺裡。那乃是生活的一部分因子,從生活的本體揮發了出來,改變著城市的空氣的結構成分,改變著一切男人和女人的肺活量。使他們和她們在被改變的狀態下,臉上都有著那麼一種撲朔迷離的神情。在他們和她們那種神情中,包含著種種活潑的貪婪。種種生動之極的貪婪……
我在《雪城》的下部,對城市作過這樣的比喻:
它是一個寵然大物。它是巨鱷,它是復甦的遠古恐龍。人們都聞到了它的潮腥氣味兒,人們都感到了它強而猛健的呼吸。它可以任富有的人們騎到它的背上。它甚至願為他們表演雜耍。在它爬行過的路上,它將貧窮的人踐踏在腳爪之下。他們將在它巨大的身軀下變為泥土。令人震撼的是,他們亦獲得不到同情。同情如高利貸,將僅僅成為持有「信譽卡」的人的通貨。而普遍的人們不僅事實上並沒有變得怎樣富有,大概連怎樣才能富起來也根本不知道,所以他們只能裝出富有的樣子。以迎合它嫌貧愛富的習性,並幻想著也能夠爬到它的背上去。它笨拙地然而一往無前地就爬過聲了,它用它那巨大的爪子撥拉著人——對它誠惶誠恐的遍地皆是的生靈。當它爬過之後,將它們分為窮的、較窮的、富的、較富的和最富的。就像農婦挑豆子似的,大概其地撥拉著。它用它的爪子對社會重新進行排列組合,它冷漠地吞吃一切阻礙它爬行的事物,包括人。它唯獨不吞吃貧窮,它將貧窮留待各個人自己去對付……
我對我不難理解的現象妥協了。我不是牧師。我不能勝任教化的「神職」。儘管我對這一現象感到憂患——但那充其量不過是小說家的憂患和一個城裡人的憂患。設想,如若一個城裡人對農民提出這樣的問題——你們都來到城裡來了,那麼誰為我們種地?也太傲慢了吧?我做我認為仁義的事。於是我向朋友們極力推薦一位能當小「阿姨」的農村少女。幾位很好的朋友對我大搖其頭。
他們不同意我的思想邏輯,也不接受我的推薦。並且毫不客氣地批評指出——這一種「小善良」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我亦不同意他們的看法。我認為人不能只做「有特殊意義的事」。何況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絕大多數的時候,絕大多數的人想做「有特殊意義」的事也是做不了的。倘每人都能不失時機地給予別人某些小的幫助、小的支援、小的安慰、小的方便、小的滿足、小的成全,用朋友們調侃我的話,一言以蔽之曰「小善良」,則我們中國人所處的現實會比目前寬鬆得多。普遍的中國人目前所處的現實是太不寬鬆、太緊張、太無安全感了!互相的利用太多、互相的出賣太多、互相的傾軋太多、互相的心理壓迫太多、互相的暗算太多了。這一種現象我稱為「遛狗現象」。在《雪城》下部對這一現象我是這樣寫的:
……他一向以為,自己的命運是開始攥在自己手裡了。其實不然。仍攥在別人手裡。歸根結底是攥在別人手裡。那些人平時好像並不存在。當他的命運影響到他們的命運時,不,哪怕僅僅影響到他們的心理時,他們的嘴臉才顯出來。好比蒙上了一層灰塵的鏡子。灰塵一擦,什麼都照見了。他們平時不僅是攥著他的命運,笑呵呵地攥著。而且一張張面孔都是親近的、友好的、誠摯的、和善的。無論他怎樣努力,怎樣變得成熟起來,也只能操縱著自己的一小半命運。他的命運不過像他們養的一隻狗。狗脖子上套著許多脖圈。每個脖圈都連著一段結實的繩子。而自己手中只扯著其一。其餘的平時看不見。不知都扯在哪些人手中。他的路越平坦,那許多根看不見的繩子便漸漸繃緊。當他行走得較順利時,那些扯著另外許多根繩子的手,就必然要使暗勁兒朝四面八方拽了。那些人只能容忍他的命運像盲人的引路犬一樣,導他往坑坑窪窪髒髒兮兮汙水遍地亂石成堆處跟頭把式踉踉蹌蹌三步一跤五步一倒地走……許多人其實並非敗於或死於自己的命運,而是被活活勒斃的。難道所謂社會應該是你手中拽著我的「狗」,我手中拽著他的「狗」,他手中拽著你的「狗」,人人手中都拽著別人的「狗」,人人的「狗」都被別人拽著的「遛狗圖」嗎?……
我實踐我的信條既不動搖也不後悔。
朋友們又向我講「小阿姨」席捲僱主家的財物溜之大吉的事例。我聽起來總覺得多少有些演義的成分。我曾給《人民文學》的編輯王勇軍推薦過一個「小阿姨」——我的兒子幼時所僱的安徽「小阿姨」的堂姐——在勇軍夫婦獨子臨門而小命垂危的時候。據勇軍講,有的「小阿姨」見了那小傢伙直搖頭,不敢受僱。而我推薦去的「小阿姨」則表現出一種「見義勇為」的氣概,當天便留在了他家。如今勇軍的寶貝疙瘩相當之健康。他見了我每每誇獎:「那姑娘真好!和我們處得像一家人一樣,救了我們兒子一命。我得感激你啊!」
勇軍夫婦和她至今仍有書信往來。她專程來北京探望過他們。他們還借給她錢回農村去開書店。我想,倘她並未在一位《人民文學》的編輯家中當過「小阿姨」,可能未必會產生出回農村去開書店這樣的念頭吧?這不是很好的一件事嗎?
終於有朋友被我說服,答應試用一個月。然而不足半月,朋友便來告訴我:「她走了!」
我問:「怎麼走了?」
「因為我說了她一句——你笨得出奇!」
「噢……」
「就因為這麼一句話!」
「拐走什麼東西了嗎?」
「沒有,那倒沒有。」
「不辭而別?」
「嗯。不過也不算不辭而別。檯曆上留下一句話——城裡人剛到鄉下,在我們眼裡也常常笨得出奇!」
「走了,就走了吧,也不值得你專程來告訴我。」
「我是覺得,怪對不住你一番好意的嘛,我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
「她的字倒寫得蠻不錯的……」
「畢竟讀到了中學啊,還寫過詩呢!」
「寫過詩?我不信!」
為了使朋友信,我拉開抽屜,翻找出那農村少女請我指點的詩。它以工整的循規蹈矩的筆跡抄在一頁田字方格紙上:
輕風撫輕草,黃蜂覓黃花;
春水一塘靜,田蛙幾聲呱。
那一頁田字方格紙,也許是從她弟弟的作業本上扯下的吧?而五言絕句的格律練習,卻是由於怎樣的一種啟迪又是怎樣開始的呢?那一份兒閒適的恬淡是真實可信的嗎?如果可信,又為什麼逃亡呢?
朋友說:「這沒什麼,順口溜而已。拆開了,倒是兩條小對子。南方的鄉下,尤其兩湖,多有目不識丁,卻能口出對聯的老農。識幾個字的,自然就更有了那麼點兒意思。」
朋友說完,匆匆地就走了。面對那一頁折了一兩折的田字方格紙,我又陷入了對於人生非常之宿命的沉思……
安定是以安定本身為基礎的,社會的安定以民眾的安定為基礎。
民眾的安定以民眾的心理安定和情緒安定為基礎。
這類乎廢話。
不算廢話的話倒可能是下面的一句——廢話是因為說多了而無效才成廢話。
3.初級階段是個筐,什麼都能往裡裝
廣大民眾的心理和情緒早已處在極不安定、極其浮躁、極易發作的崩散狀態。從南方刮來的普遍軟綿綿的吟情嘆愛的流行歌曲,如同企圖撫慰人們心靈的商女。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源源地卷裹著金錢。相反方向刮來的強勁的「西北風」和「東北風」似乎大有掃蕩軟綿綿的南方薰風不唱狂人們不罷休之勢。這股風和那股風最終卷裹走的都是金錢。霓虹滾燈為一代代新潮歌星製造紅光紫氣。演唱會廣告和有獎儲蓄廣告爭奪宣傳地盤。當我們今天回首龍年的時候,是不是給了我們一種「長歌當哭」的虛假之感?
大興安嶺失火了。
「那麼大的火,怎麼就被撲滅了呢?」
雲南發生地震了。
「怎麼不發生在北京呢?」
飛機失事了。
「怎麼不是當官的們坐的呢?」
報載某省某市某局長貪汙案發。
「嗤,不就是個局長嘛!」
在今天,追錄這一切,似乎全沒了意義。但是,它的的確確應成為一九八九年在狂飆囂起的前期備忘錄。物價上漲超過了人們的心理承受能力。貪官汙吏層出不窮,層層結網超過了人們的容忍程度。腐敗現象激起的似乎已不再是憤怒而是差不多麻木了的冷眼。賭博、賣淫、棄嬰、少兒輟學、垃圾文化……一切的一切,官方的最終解釋是「初級階段」,民眾的認同邏輯便只能是——「初級階段是個筐,什麼都能往裡裝」。
有兩件事現記追錄如下:
其一:有天中午,因來人誤了做飯。眼看到了兒子上學的時間,只好領他去北影小食店。因沒換米票,不賣給米飯,卻又沒有面食。央求許久,總算勉強賣給。六兩米飯,收了七角二分錢票。六兩米飯,七角二分!我那種憤怒,簡直不能剋制。以為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怎麼竟敲我的竹槓!大吵一通,摔碗而去。六歲的兒子空腹上學了,獨自個兒一個下午氣得恨無宣洩處。發誓明天還要去吵個孰是孰非。憋著股窩心大火,待到妻子下班,咄咄地問大米究竟多少錢一斤?答曰農貿市場售價九角,還要一斤米票。又問:無米票呢?答曰一元二角。掐指一算,六兩米飯,可不七角二分嗎?想起賣飯的有話在先——糧店沒米,這是從農貿市場買來的議價米!卻原來吵得理虧的是我自己!悻悻地再問:「一斤米,怎麼就會一元二角了呢?」妻子沒好氣地回答:「你問我,我問誰去!」唉,唉,不常採購的我,保留頭腦中的仍是幾年前的米價——最貴也不過三角七八分。僅僅幾年,漲了三倍,不能昧著良心總指責中國老百姓心理承受能力差啊!於是第二天,早早地到小食堂去,向人家承認錯誤。正是:男兒本非吝嗇女,把得銅錢先市米!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其二:龍年歲尾,我已調至中國兒童電影製片廠,卻仍家居北影院內十九號樓。一日貴客臨門,洽談兒童電影贊助事宜。平素不借錢,升官才乞討。肯贊助的一視同仁,皆以貴客款待之,不代表兒童電影製片廠的原則,僅只是我個人意向。貴客提出參觀童影,欣然奉陪前往。北影童影相距不遠,出了北影后門便是。貴客的小車抵達後門,守衛的「經濟警察」板起面孔不肯放行——從前門繞!繞便繞,那態度,可就使預備贊助的貴客不舒服。尷尬的當然更是我。小話一打,謙恭半扎,總算獲得了「門爺」恩准的一擺手。回返時,叮囑司機:「咱們還是前門繞行吧!」司機不以為然:「前門後門,這不都是回你的嗎?難道你們廠有規定,回自己的家也不許打後門回了?」北影廠據我所知還沒這麼一條規定,託兒所、小賣部在後門,若不許住廠內的人從後門回家是荒唐的。說話間,車已拐上便道,接近後門。非本廠司機,自然不能硬逼著繞前門。結果不出我之所料——「門爺」橫眉立目,泰山也似的擋於後門口,吆喝之聲如促騾馬——「出去!出去!」忙不迭地、趕緊地我就下了車。對方卻哪肯再理會我說盡的謙恭的小話!沒奈何只有對貴客訕訕地道:「對不起你們從前門繞吧,我從後門步行回家。」對方凜凜地朝我伸臂豎掌。臂若杵。掌若鏜。厲曰:「你也得從前門繞!」
這便奇了。
當然要問為什麼?
從前門繞,車行十分鐘。從後門入,十個數內車便到我樓下了,還指令我也從前門繞!
「因為你剛才說了,你是童影的!」
「可我家住北影院內!」
「那你也明明是外廠的,前門登記去!」
「難道要我每天回家,都得在前門登記?」
「那我不管!」
「可我還有一半的關係沒調到童影!」
「那我不管!」
明擺著,今天這一位小小年紀的「門爺」心裡不痛快!
難道我好話一打謙恭半扎地忍到了這份兒上就很順氣嗎?
我大吼一聲:「你渾蛋!」
「你罵誰?」
「老子罵你!」
對方跨將上前,便待動武。
我的貴客連同他的司機,慌慌地鑽出小汽車勸架。
我怒不可遏,準備接招。
對方見我並不示弱,退入崗亭,抓起電話,急急求援:「後門有個歹徒搗亂,都趕快來!」
貴客連同他的司機勸我:「你上車你上車。咱們兜風去!咱們惹不起!」
我當然不能臨陣脫逃。長這麼大我就沒在什麼關頭臨陣脫逃過。
轉眼間已圍了許多人。轉眼間一隊經過專門訓練善於擒拿格鬥的「準士兵」,或跑步或猛蹬著腳踏車,氣勢洶洶地一往無前地就奔將到了!一個個攥著武裝帶握著黑漆警棒。
要麼束手就擒,要麼見個高低。
我從地上抄起鐵棍一掄,高叫:「誰先上,誰先死!」
他們還真不怕死。
我也到了既不怕被打死也不怕打死別人的份兒上!
那一條鐵棍沉甸甸的足有三十斤。
那時刻我頭腦中一片空白。
眼見一場以寡敵眾的惡鬥即將發生——而我只圖拼個天昏地黑、拼個頭破血流、拼個你死我活。那時刻我真的暴怒了真到了一丁點兒都不惜命的地步了。我的對手們竟至於不敢貿然上前。他們來到北影以後第一遭碰到一個我這樣的。
人們勸著、擋著。
幸虧來了幾位導演,他們穿的很是體面。他們怕的是我吃虧,不遺餘力進行調解。
「你們是幹什麼的?」
「我們……嘿嘿,拍電影的……」
可愛的幾位導演朋友!知識分子的本能的謙虛作祟,似乎都有點不好意思自稱是導演。若說是導演,也許給他們點兒面子,拍電影的可就雜了——這又不是拍電影!
「閃開,今天我們非教訓教訓這小子不可!」
「誰教訓誰不一定!」
我橫著鐵棍單等有機會像孫悟空那麼掄……
混亂中也不知什麼人硬是從我手中奪去了鐵棍,拋擲於地,喊:「冷靜!冷靜!雙方都剋制著點兒,他是兒童電影製片廠的副廠長!」
這一句話倒起了效果——對方們一個個那副愕然的樣子就甭提。
「他是作家梁曉聲!」
替我擔心的人趕緊在見了效果的「副廠長」後又續上一句。
對方們面面相覷,不但愕然而且怔然了。
剎那我回到了後天的自我——真正太有失體統了!
對手們中,毫無疑問有屬於我的讀者那一類文學青年。
他們的目光尤其令我慚愧。
二三分鐘後,他們揣著滿腹匪夷所思的問號嘟嘟囔囔地離去。我則氣咻咻地回家。回家後肝區疼了好一陣子,細想想,若我當眾被打得頭破血流,大概打了也就白打。倘我將他們中的哪一個的腦袋一鐵棍砸得腦漿迸裂,不但要償命,則文壇又多一野史,社會又多一新聞。總之,結果倒霉的橫豎是我……
4.迷失的階級
臺灣女作家龍應臺有雜文一篇,題乃《中國人你為什麼不生氣?》。
今我以切身之體會,提出問題的另一面是——中國人你為什麼生氣?
年輕的門衛心裡為什麼不痛快?而我又為什麼不能表現得有涵養些?禮貌之至地說句:「明天前門見。」那又幽默得多麼得體!中國人,中國人,你為什麼瀟灑不起來?你為什麼幽默不起來?你為什麼動不動就生氣?你為什麼總好像心懷敵意似的氣你的同胞?如果幽默是教養,那麼瀟灑僅僅是風度不也就是氣質嗎?中國人,中國人,我們好可憐啊!我們天天的、月月的、年年的不知忍了多少氣、吞了多少聲多少次地隱瞞了自己、多少次地扭曲了自己!而當我們久忍一發之時,卻常常難免地為了些許何足掛齒的小是小非,往往為此付出後悔莫及的代價。中國人,中國人,也許只有我們每個人自己內心裡才知道、才清楚、才明白我們究竟為什麼生氣?我們憋了一肚子的氣難免會宣洩在別人身上。別人受了我們的氣難免不又去氣另外一些人,那另外一些人則很可能是賣肉的、收水電費的、公共汽車售票員、換煤氣的、理髮的、交通警察、公安民警,甚至很可能就是我們的上級、同人、下屬……於是他們的氣又直接地或拐彎抹角地宣洩在我們自己身上。於是我們每一個人幾乎每一天裡都莫名其妙地憋了一肚子氣。倘說我們都是自己在生自己的氣未免滑稽。但若打一個比方,恐怕我們自己也不得不承認,這多麼像多米諾骨牌現象!似乎每一部分中國人看著另一部分中國人都不順眼,都來氣。輕蔑和憎惡,在中國人之間蔓延。以至於普遍的中國人都多少有那麼一點兒輕蔑和憎惡我們自己。我們彷彿沒有受過良好教育的孩子,玩著互相褻瀆、互相作踐的心理遊戲。我們不願玩這種低劣的遊戲。但我們已經患上了玩這一種遊戲的「遊戲症」,我們渴望受到良好的社會教養。但社會本身已變得厚顏無恥甚至下流。我們對自己、對同胞、對社會都不滿意。我們對自己、對同胞都無奈何。中國人,如果你是一位最有頭腦的中國人,你能向你自己、向你的同胞解釋清楚——什麼是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嗎?「初級階段是個筐,什麼都能往裡裝」——這一句話,簡直就成了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的高階註腳。可以認為是誓言,也可以認為是囈語。迷信,從農村包圍城市。麻將,從黨內搓到黨外。足球,在國際賽中連遭敗北,而在官場之上卻「國腳」輩出。檯球乃文明娛樂,一經「中國特色」之後,便成了街頭巷尾小痞子們賭博的方式……中國,中國,新紀元之舟剛剛揚帆起錨,普遍的我們的同胞似乎都感染了「世紀末心態」的病菌。
比較一下是有意思的,也是發人深思的。所謂「世紀末心態」,於西方人而言,好比信心十足地上了一次列車,卻不知該在哪一站下車!哪一站的停留都是短暫的。絕不等待任何一位下車的人。也絕不等待任何一位上車的人。每一站的站牌上都寫著一行字是——上?還是下?不許磨蹭!照西方人的眼光看來,似乎哪一站都不值得留戀,又似乎哪一站都不值得下車。而且那列車是高速列車,而且在執行中不斷地增著加速度。儘管豪華,儘管舒適,但不知道應該在哪兒下車,總不是件踏實的事兒。享受也不是享受了,那是由盲目而產生的心理疲勞,那是由惘然而產生的沮喪,那是由沮喪而產生的無所謂。西方的速度使西方人感覺彷彿他們正馳向世紀之末。「世紀末心態」油然而生,歸根結底,在西方,它也更是中產階級彷徨於當代迷失於當代的惆悵……
在中國人,於我們黑眼睛、黃皮膚的同胞,情形剛好相反。中國人的心理問題出在普遍的中國人想尋找到某一個車站,想擁擠上某一次列車,手中卻沒有票,連一張站臺票也沒有。每一個車站都擁擠。每一節列車廂都擁擠。每一站能上得去列車的都是少數。每一站被拋棄在站臺上的都是多數。每一次列車都標明著「直快」、「特快」。每一站都有廣播員以鼓舞人心的熱忱飽滿的語調不厭其煩地連續廣播:「前程似錦、前程似錦、前程似錦……」於是人們從這一個車站奔向那一個車站。於是人們從那一個車站奔向下一個車站……前程似錦、前程似錦、前程似錦……擠不上、擠不上,似乎永遠擠不上!……只要能擠上去,不管到哪兒都行啊!普遍的我們的同胞那份兒焦灼啊那份兒唯恐被永遠拋棄在站臺上的委屈啊,真是無法形容!西方人的「世紀末心態」,屬於坐在車上的人們的心理症狀。中國人的「世紀末心態」,屬於擁擠在站臺上的人們的心理症狀。西方的情形是,站臺上的人,冷漠地無動於衷地望著車上的人們,心想——你們究竟又能被載到哪兒去呢?無論你們被載到哪兒去,和我們又會有什麼區別呢?中國的情形是,車上的人,僥倖地、得意揚揚地望著站臺上的人們,心想——拜拜,我們先走一步啦。你們捺點兒性子等到下一個世紀吧!在西方,有錢就能上車。在中國,有權就能上車。在西方,人們監督著警惕著千方百計限制著權力可能對於金錢的支配和汙染。在中國,人們監督著、警惕著、千方百計限制著金錢可能對於權力的支配和汙染。在西方,更是有權的人也抱怨金錢萬能。在中國,更是有錢的人抱怨權力萬能。其實,中國式的「東方直快」或「東方特快」,離開始發站——落後的中國並未太遠。中國人的「世紀末心態」是本世紀中國人心態的超前感染。是一類妄想型心理症狀。如妄想型精神病人以為地球人業已全部登上火箭就要去過神話般的宇宙生活,而自己將會被陰險地遺棄在地球上。最根本的區別,西方人的「世紀末心態」是人類的精神危機現象。中國人的「世紀末心態」是人類的物質危機現象。物質分配之不合理,使普遍的中國人怨聲載道。當他們將目光望向政府,希冀獲得公正時,他們彷彿看出來了,政府似乎沒有良策。人民無奈,政府也無奈。於是人民只有沉沒於無奈的淵底。在那深深的淵底他們積聚著他們的憤懣。
那一種「太平盛世」般光景,是多麼的虛假!那一臺臺的輕歌曼舞、燕語鶯啼,真乃長歌當哭啊!
中國人,你,如果你不是一個遲鈍了思考的中國人,你老老實實地回答別人,也回答你自己!難道你竟沒有過那種翻江倒海、石破驚天的預感嗎?
那一臺臺輕歌曼舞、燕語鶯啼之中,只有兩首歌在我聽來詞遏行雲,曲挫白雪!那就是《我家住在黃土高坡》和《一無所有》。前者無奈得悲愴,後者悲愴得無奈。那乃是下里巴人們的「天問」!我能理解小青年們聽時為什麼頓足和高吼,卻無法理解女歌星們唱時何以笑靨盈盈……
還有一首歌,歌詞是這樣的:
亞細亞的孤兒,在西風中哭泣,
黃色的臉上,有紅色的汙泥,
黑色的眼中,有白色的恐懼……
沒人和你玩平等的遊戲,
每個人都要你心愛的玩具,
親愛的母親,這是為什麼道理……
從陳勝、吳廣到洪秀全到孫中山再到毛澤東,幾個世紀的中國歷史上,前仆後繼拋頭顱、灑熱血,轟轟烈烈生生死死,中國之「下里巴人」們歸根結底為的是一件事——等富貴,均田地。誠如毛主席詩詞所寫照——「收拾金甌一片,分田分地真忙」!這一純粹農民的平等意識因中國依然是一個農業大國,統治了幾乎絕大多數中國人的頭腦。而現實似乎使人感到——平等愈爭愈少,愈爭愈眼見的成為不可能。普遍的老百姓覺得現實耍弄了他們,僅僅電視機、電冰箱、洗衣機出現在他們的家庭裡,並不能使他們的失落感趨於平衡。「相對貧困」使不平等的裂縫分明地愈來愈深廣,種種不平等現象呈現出咄咄逼人的猙獰,民心崩散宛如沙器成沙……
迷亂、癲狂、咽泣、囈語、吶喊、吼叫、呻吟、低述……某些流行歌曲所傳達的,最能說明是時代本身的情緒。我常在充耳不絕的流行歌曲中寫我的《雪城》。
八月裡炎風灼灼的時候,猶豫地思考我還要不要寫完這篇文字……
5.外面的世界很無奈
龍年歲初,某一天,滿走廊幾條嗓子同時喊我的名字。最先是女人的聲音。女人的聲音被一個男人接莊,振聾發聵地傳給一個孩子。那孩子的聲音尖利得使我捂上了耳朵。走廊太長,公共電話在走廊中斷。全體居民都是義務傳喚員,你傳我來我傳他,極其負責。
電話是作家張承志打來的。他剛調至海軍創作組不久,他的家也剛搬到海軍大院去。他原先的家我去過,比我的居住條件強些,卻也強不到哪兒。他的老母親暫住在他二姐家,她二姐家在新街口,自然是離我不算遠的。他在電話裡求我為他攔一輛出租汽車——下午兩點左右,他要到他的二姐家去,將他的老母親和他的女兒接回海軍大院過春節……
放下電話,回到家裡,卻見一瓶改稿的紅墨水,從我的寫作「專桌」上掉在床上——床單中間便開了一朵偌大的紅牡丹。潑墨畫似的……匆忙之間,也不知我怎麼就將紅墨水瓶碰倒了。
十二時半左右,我踱出北影大門,站立在兩條單行馬路之間,招手攔車。
不知不覺的,我又有半個多月沒出過北影廠大門。食堂、辦公室、家——三點成一線,絞住了我的活動範圍。半個月沒出過北影廠的大門,卻也從未感到憋悶。寫作和科研是深居簡出而不使人感到無聊的事,所以才值得熱愛吧?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無奈。」
南來北往的出租小汽車,每三五分鐘駛過一輛,十之六七無人搭坐。有時幾輛銜接駛過,但任我頻頻揮手,竟無一輛肯停。四十分鐘過後,我焦急起來。昨夜一場大雪,路面非常泥濘。據說,清晨有清路車撒了鹽,怕的是雪被壓實,路面滑,造成交通事故。
北影出入的熟人,見我佇立街心,問:「站這兒幹什麼啊?」
我答:「攔小汽車啊!」
「攔小汽車?就你這樣?回家去換身衣服!」
那一日我穿了件很舊的藍「棉猴」——已經是羽絨服時代,藍布「棉猴」就不免令人有恍如隔世之感,何況很舊。腳上呢,一雙舊皮鞋,沒鞋帶——圖上床下床方便。鞋和褲腿,被車輪濺滿了汙點。多日沒刮臉,鬍子特長。還肩背一個褪了色計程車兵挎包——裝的是承志要借的幾盤古裝武打錄影帶。整個兒一副上訪者的形象。我想人家的話是不無道理的——大概以為我真是上訪者,會耍賴不付車錢。於是匆匆趕回家,脫了「棉猴」,換件不常穿的風雪衣。臨出門,想了想,將幾包「長樂煙」塞入兜裡。又想了想,翻出幾本所剩不多捨不得再送人的小說集——自己的。用根塑膠繩捆紮了,拎在手裡。
重新站在馬路中間,十分鐘後攔住了一輛出租小汽車。
「師傅……」
「去哪兒?」
「海軍大院……」
「不去!」
「師傅,師傅,我說得不對!先去新街口,再去海軍大院……」
「包車?」
「這……多少錢?」
「一天一百八!算你半天,給九十吧!」
我尋思儘管張承志付車錢,儘管他是有些稿費積蓄的,九十也太多了呀!不替他還還價,有慷他人之慨的嫌疑,也覺得怪坑他的。
「師傅,你看這樣行不行——四十五!海軍大院不算很遠啊!」
話未說完,車已開動。
「師……」
眼睜睜的,車已駛出了幾十米……
舊藍布「棉猴」換成風雪大衣。我知自己肯定不再像「上訪者」,何況據我所知,這些年有情緒上訪的人也不多了呀!信心不但未受挫,反而無比堅定。倘我今天連這麼一個小忙都幫不上承志,我也太辦不成什麼事啦!而主要的是,天寒路滑的,承志的老孃和女兒,可怎麼跟隨他回家去呢?
這個忙是無論如何要幫成的。我不信我幫不成。二十分鐘後,又攔住了一輛車。我想我必須改變一下洽談方式。
「師傅,求您幫助啦!」
「到哪兒?直說!」
「事情是這樣的:我有位朋友,是位作家。寫過許多優秀的作品。比如《黑駿馬》啦,《北方的河》啦、《綠葉》啦、《大坂》啦……」
「我問你到哪兒!」
「海軍大院!」
「囉裡囉唆的,不去!」
「師傅,您別急!千萬聽我說完——他老母親有病!他女兒也有病!他自己……常年的病號!今天這麼一天,我不替他攔住一輛車,他們可就回不了家啦……」
我急急地說,生怕對方不耐煩起來。我當然不是咒承志,是除了這麼說,不知該再怎麼說,才能感動對方。
對方分明地已不耐煩:「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囉唆啊!我這又不是救護車!」
我火了:「你就成全人一次,於你有什麼損失呢?」
「滾你媽的!」
罵聲還未落地,車如箭而去……
我怔愣了一會兒,看一眼手錶,更急了。返回廠內,借輛破腳踏車,直奔北太平莊出租汽車站。商場前,馬路邊,停著四五輛出租小汽車。一輛接一輛地問,一概不去。
「有外匯沒有?沒有?那就不好商量啦!實話告訴你老兄,我的人民幣定額已超了,外匯定額還沒完成……」
「你要包,我就去。」
「你要去,我就包。多少錢吧?」
「一百。」
行。我想,替張承志暗墊五十,今天我也得把車引到他姐家!
「別信他的!送到地方了,跟你耍賴,你能拿他怎麼辦?」有個司機擋橫。
心有所動的那司機向我伸出了一隻手。「先交錢吧!」
「這……」我身上一分錢也沒有。
「跟我來這套?」——司機皺起了眉頭。
「我絕不是那種耍賴的人!請相信我!這是我的工作證,可以押在你手裡。我也跟去。你把我送回家,他付你五十,我付你五十……」
「北影的,編劇……」
「是,是。這幾包煙,送您……算點兒感謝的意思……」
「‘長樂’……我不吸這種煙。你沒聽說……這種煙吸多了,影響性功能……」
我沒聽說。我一向吸「長樂」。我好不尷尬,存心暗算人家似的!
「那……真對不起,我不知道……」紅了臉,慌忙揣起煙,將那一捆書,從車窗塞給司機:「這是我寫的幾本書。寫的不好,瞎寫。送給您吧,咱們交個朋友!」
「噢,還是位作家,掙了不少稿費吧?」
「沒掙多少稿費,按月算,沒你們掙的多……」
我希望通過交談,套近點兒感情。
書從車窗塞出來了——「我們不看這類書。我們也不和作家交朋友!」
「那,您這車……」
「不去。我剛才跟您逗著玩兒哪!」司機對我也「您」了起來,一副「狡猾狡猾」的樣子:「我哪能真要您一百元呢,那不成敲竹槓了嘛!我從來不敲顧客竹槓。一會兒我這車還要去接人哪!」
我一聽就明白了——是怕我的竹槓不好敲!是怕如果敲了,惹出點兒麻煩。
「師傅,我絕不會揭發您的!請您一定要相信我的話!我那樣做不是太缺德了嗎?我不會的,真的!」
我信誓旦旦,簡直就是在鼓勵、慫恿和乞求對方放心大膽地敲我一竹槓!
「您又憑什麼揭發我哇?我不是一個勁兒地在向您解釋,我不過跟您逗著玩兒嘛!」
繼續磨了多時嘴皮子,越磨越僵。我多一份虔誠,司機則便多一份堅決。我的話說得越懇切,司機似乎越發看透了我心懷叵測……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無奈」啊!
轉而「動員」另幾位司機。另幾位司機彷彿也已從旁識破了我的鬼把戲,看透了我的鬼心腸。一個個默默對我冷笑,光是冷笑,連頭都不屑於對我明確搖一下。
毫無希望的情況下,撇了他們,推著腳踏車跨過馬路,到對面的出租汽車站去。不經意間,雪又紛紛揚揚地下了起來。推開出租汽車站的門,見幾個人正打撲克。牆上的電子鐘,時針指示二點二十分。
沒時間再做深入細緻的思想動員工作。
我大聲說:「各位,我現在遇到難處了,我現在需要一輛車送我的朋友和他的老母親和他的女兒回海軍大院,誰願和我交個朋友,辛苦一趟,車錢好議!」
眾司機看了我一眼,繼續打牌。
其中一個邊出牌邊問:「你哪兒的啊?」
我說:「我是北影的。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離的挺近,交往方便。看電影,今後只管找我。逢外國電影展,我給你們買聯票……」
「你能把我調到北影去當製片嗎?」
「這……」
「一來真的,就蔫了不是!」
他們都笑起來。我轉身便走。騎著腳踏車來到張承志二姐家,快三點了。
他問:「你怎麼才來啊?」
他的女兒和他並坐在沙發上。他拉著他的女兒站起,就想往外走的意思。
「車沒攔到……」
他怔了。
「咱倆一塊兒再到馬路上去攔?」
「算了。」
他很失望,又問:「你騎腳踏車沒有?」
我說:「騎了。」
他說:「那用腳踏車馱著我母親吧。」
於是他抱著他女兒,我攙著他老母親,下了樓。
我借的那是一輛二六車,車梁短。他的女兒坐在樑上,他在前推車。他的老母親坐在後架上,我扶著。一路小心翼翼,我們緩緩行進。見了空車,我仍懷著僥倖招手,沒有停的。馬路上一汪汪化了的雪水,他在前邊避得開,我在後邊避不開。我若避,就不能扶著老人家了。索性就從水裡走,一雙鞋成了水靴。
一家商店裡,錄音機以最高音量播送著流行歌曲「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哇!莫回呀頭……」一聽就是張藝謀那破嗓子在吼。這世界到底是怎麼了?破成那樣的嗓子倒走紅!
我望著張承志的背影,心中油然而生體恤。上有老,下有小,我們這樣的作家,當的也真不容易。有時很好的創作構想,因在心煩意亂中寫成,讀者不滿意,自己也不滿意。等條件改善了再寫作?那時我們已老了吧?
到了新街口的地鐵站,他抱下他的女兒,我扶下他的母親。
他望著我一雙灌了水的鞋,說:「扔了,買雙新的吧!」
我說:「嗯,明天就買。」
他又說:「幸虧你。我走了。」
我說:「這有什麼。我陪你們到家門口。」
「別,我知道你在寫。這都耽誤你一下午了!」
高大魁梧的他,阻擋在地鐵站口,不讓我往下走。我也就只好作罷。
望他抱著小的、扶著老的,一步一臺階,謹而慎之地去了,我因沒為他攔到車,內心裡覺得十分的歉意。騎上腳踏車才發現前後胎都癟了。一路推著走,一路想。想自己從十二點半到三點多,費了那麼多口舌,接觸了那麼多司機,也算是體驗生活之一種吧!若換了別人,可能不是件難事。怎麼偏我,居然就沒辦成呢?除了證明自己的迂腐,還能證明什麼呢?嘲笑自己罷!
走著走著,一撒把,掛在車把上的書,掉在了地上,落在了水中。停了車,撿起來看看,髒了,溼了,那水是從下水道冒出來的,有味兒。便又放在了地上,放在了水中。走出十幾步,不禁地回頭望。畢竟是自己寫的書。見一個男人,彎腰探臂,從濁水中撈了起來。蹲著看書脊。就好像一個人在市場上,從水池子裡撈出一隻王八,看公的還是母的,值不值得掏錢包似的。
我就不走。遠遠地望著他。不知為什麼,我希望他要。加起來,好幾十元錢呢!他發現了我在望著他,衝我笑笑,也像我剛才似的,又放回了濁水中。可沒我剛才放的那麼輕。他衝我那笑,含意彷彿是——你以為你不要的,我就要哇?我也不要!他走了,我還不走。我仍抱著點兒希望,希望有什麼人發現那一捆書。
再沒有一個人發現。
一輛四十七路公共汽車駛過後,它不見了。大概被壓散,吸入下水道了……
回了家,就接兒子,就開啟水,就買饅頭……
妻子回來,見了床單那樣子,從床上換下,泡在盆裡,說:「你呀,盡給我找活兒幹!你要學畫國畫,不好在紙上練習嗎?」
晚飯後,望著妻子疲憊地端起盆到公用水房洗床單,我的內疚無法形容。鄰居家的錄音機播放著流行歌曲,正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無奈」。我覺得「外面的世界」,對我來說,也就是北影大門以外的「世界」,也就是我的「三點式」生活範圍以外的「世界」。
一點兒也談不上精彩,無奈倒是真的。
請讀者們不要以為我因了白天的事,會倍感文學的失落,進而倍感小說家的失落。不,作為小說家,我沒那麼嬌氣,也自認為從來沒有過什麼嬌氣。何況,關於所謂「文學的失落」之說,於今深入調查認真思考,恐怕未必。文學某一時期相對的沉寂,以「失落」二字形容似欠準確。文學是人類精神的維生素之一種。正如在意自己健康情況的人缺少了某種維他命無須乎別人建議就會進藥鋪一樣,在意自己精神內容的人也無須乎別人建議就會去尋找文學。其次文學並不僅只等於小說,常見一些書攤,上面擺的是色情加兇殺,正經書反而是放在攤床下的。要看出對方是位讀正經書的人才推薦。好比古時候的兵器鋪子,利刀寶劍是另有置處的,不展覽。
但我因了白天的事,又確實感到失落。我想今後的社會,人逢難處,誰還肯真心實意地幫誰呢?我後悔根本不該問那些司機誰當過知青!記得我剛結婚時,買了一個三開門的大衣櫃,僱了一輛平板車,蹬車的恰恰是一位北大荒返城知青。路上我見他出汗,替他蹬了一段。運到家後,他堅持少收10元錢,我非塞給他那10元錢不可。糾纏半天,他說了一句話:「都是知青,何必認真?咱們交個朋友吧!」於是我便從此多了一個蹬板車的朋友。他現在不蹬板車了。他現在改行維修家用電器了,很有點兒錢。朋友交得也廣,但我依然是他的朋友,常常打電話來,問:「冰箱壞了沒有?洗衣機壞了沒有?我的電話號碼忘了沒有?咱們是專門幹這行的,壞了千萬別花錢去修。公家的私家的,那錢要的都黑著哪!」
而今天,我一向虔誠編織虔誠信仰的「知青情結」,遭到了第二次破壞。彷彿一個蜘蛛在自己身體周圍織成的網,被接連兩次撞了個大窟窿。倘是鳥兒撞的,還則罷了,若是別的蜘蛛撞的呢?總會多少覺著有點兒感傷吧?
6.現實給了我兩次嘲諷
第一次破壞,是在天津。忘了我去找蔣子龍有什麼事兒。沒有他家的地址,也沒有他的電話號碼。出了站,想搭輛出租汽車先到天津作協去。兩個人主動上前問要不要車?心想天津比北京強多了,不是乘客找車,而是車找乘客!兩個人便引我走到一輛舊破不堪的吉普車前——連車門玻璃都沒有。好在是夏天,倒涼快。問我去哪兒?我說去作協。問我找誰?我說找蔣子龍。他們說——哎呀,蔣子龍!那我們可熟!不算哥們兒吧也算忘年交!說蔣子龍原先和他們住同一幢樓。說蔣子龍沒當作協主席時,有什麼急事兒,坐的便是他們這車。他們說蔣子龍人好,真是太好了。工人脾氣,工人性格,又爽快又沒架子。蔣子龍坐他們的車,給錢也不要!硬給也不要!忘年交嘛,能要錢嘛!說蔣子龍從來不嫌他們的車破。說蔣子龍可不是那種擺身份的人……他們說他們知道蔣子龍搬到哪兒去了,乾脆送我直接到蔣子龍家豈不更好?
當然更好。
於是他們請我坐在車上等會兒。一個陪著我說話——其實是怕我等煩了,不坐他們的車了,另一個說是去辦點兒事。
陪著我說話的,喋喋不休盡說蔣子龍。說得我對於他們是蔣子龍的「忘年交」這一點,根本就不可能產生絲毫懷疑。知道我曾是北大荒知青後,又言他們也曾是北大荒知青。他們確曾是北大荒知青,不是北大荒知青,談論起當年的北大荒知青生活,絕不會如數家珍。天津人那股子親熱勁兒啊,哄得我一陣陣覺得不好意思。
這一等可就足足等了四十多分鐘。還不好意思太明顯地表示出心裡著急。
終於等來了擺弄方向盤的那一個——又拉回了兩個客。兩個想乘車的,一見那破舊吉普的尊容,一詢問還是個體的,老大的不信任模樣,掉頭便走,並且嘟嘟囔囔地說了些受騙的話。哄也哄不轉,扯也扯不回。我替他們訕的謊。
陪我說話的那一個卻罵了句:「狗眼看人低!」
擺弄方向盤的那一個倒好性格,半點兒沒生氣,也沒多麼沮喪,衝我笑笑,親暱地說:「你再等會兒啊!」還等?
可人家是那麼親暱地說的……
我委婉地回答:「走吧!別正趕上人家吃晚飯。順路也許有招手的。」
「不就是蔣子龍嗎,不就是子龍家嗎?正趕上吃晚飯怕什嗎?趕上就吃唄!您是他朋友,我們是他忘年交,吃他一頓晚飯還不是吃得有理嗎?實話跟您講,咱們這車,得躲著交通警察開,給瞅見了,不是罰款,就是扣車,哪兒敢路上攬客呀!」對方卻也坦率得可愛!
兩位是蔣子龍的忘年交,能不等嗎?蔣子龍好,蔣子龍沒架子,蔣子龍不嫌他們的車破。蔣子龍不是那種擺身份的人,梁曉聲若不肯等下去,不就不是好人了嗎?不就太架子哄哄的了嗎?不就分明是嫌他們的車破了嗎?不就成了那種臭擺身份的人了嗎?都說跑堂的腿,開車的嘴,倘他們四處傳播,再有子龍那麼優秀的「樣板」比著,我不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嗎?
何況已經等了很久。何況沒有子龍那一層面子礙著,還有北大荒知青這一層面子礙著哪!等唄!反正沾他們的光,蔣子龍必管飯。就又等了一個小時。
陪我說話的那位,業已山窮水盡,沒得什麼話題了。而我,急勁兒過去,等得也困,聽得也困。
幸而擺弄方向盤的那位回來了——還是沒攬到客,可便滿臉的不高興。也不道聲歉,上了車就開。那車,專揀小街小巷交通警察不涉足的市旮旯開。天傍黑,總算是到了一幢樓的背陰面。
「到了。」
「到了?」
「嗯,他就住這幢樓。」
「多少錢?」
「按程計價的話,您給五十吧!要是念點兒當年都是知青的情分,您就多給十塊!」
沒有計程器,說得好像有計程器似的,好像它在他們心裡。
「有子龍這層關係,咱們怎麼都好說,是不?」
另一個不失時機地、一語雙關地墊上這麼句話。
能不多給十塊嗎?誰叫我找的是蔣子龍呢?誰叫我碰上的偏偏是他們這麼兩位蔣子龍的忘年交呢?
「他家住幾層呀?」
「記不清楚了!你問開電梯的吧。我倆去買瓶酒,隨後就來!」
他們便開車買酒去了。而蔣子龍並不住在那幢樓裡……
給天津作協打電話,已沒人接了,早下班了……
再說我也不知道天津作協在東南西北哪一面兒……
待見了蔣子龍,也不好意思提。提了,必遭他一番挖苦,豈不更加窩囊?
正是:知青坑知青,有口說不出。
我的虔誠在於,或者我的膚淺在於——我曾那麼偏執地認為,當過知青的,尤其當過我們北大荒知青的,男人都是漢子,女人都是好女人。彷彿全社會都變得惡劣了,人人都開始互相欺詐了,北大荒知青之間,也仍會有一種溫馨的感情維繫,也仍會有一種特殊的可信賴性存在。
我的大的失落,正在於此。
因為,曾有多少素昧平生的男人和女人,唐突地來到過我的家裡,只要他們開口一說自己曾是知青,無論是北大荒的,還是新疆的、內蒙的、山西的,便會立刻受到我的款待。無論他們有什麼困難,我都是願意幫助的。哪怕他們本人不是知青,只不過他們的哥哥姐姐曾是知青,我的幫助也是同樣全心全意的。我留他們在我的辦公室住過——由於這種情況太多,廠保衛科找我談過話,希望我提高警惕,謹免留賊納盜之事發生。記得我當時大為發火,覺得我心中的「知青群體」形象受到中傷——它在我心中佔據著極重要的地位,彷彿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我為因沒有落實種種具體政策而上訪的知青們轉達申述材料,致使有關部門猜測和懷疑我參與或操縱了他們的活動。我賙濟過經濟拮据的返城或「紮根」的知青。我揣著記者證,夜半三更親自去替他們排隊購買火車票,大包小包用腳踏車馱去,親自送過站,也親自迎過站。我為到北京來看病的知青聯絡過醫院和醫生——儘管這一點超出了我的能力。在西去的列車上,我將自己的臥鋪票無償轉給一個十七歲的少女,她說她的父母都是當年赴新疆的知識青年,她說她的車票和錢包都被掏了。列車員不信,但我信。我驚異於那一代人中,居然有了十七歲的女兒,我看待她如同看待「我們」的第二代。一部分離開了,命運便亦變遷,一部分留下了,將命運和土地永遠地連在了一起。我當時的心情是那麼複雜,若不以自己的臥鋪臥票相贈,簡直就沒法兒平靜……
我不後悔我所做過的事,這一切根本沒有什麼可後悔的。我的家也沒有被盜過。
現實給了我兩次嘲諷。我回敬現實我的思考。這種思考記錄在《雪城》下部:
這麼多年來,生活大大地改造了我們每一個人,誰都不是當年的自己了。北大荒返城知青之間,共同的東西,早已消亡得所剩無幾。不同的東西,完全相反的東西,甚至難以調和的東西,在北大荒知青之間產生了。它增長著、裂變著,像一些透明的然而堅硬的隔板,早已將他們彼此分隔開了,使他們成為獨立的你、我、他。不錯,似乎仍有一種親近感如同毛細血管,維繫在他們之間,使他們在大千世界中好像都很熟悉。但實際上他們已經陌生了,那真正能將他們連通在一起的動脈和靜脈,已經被城市生活所切斷。而他們都曾幼稚地以為,那是極有韌性的,是不易被切斷的……
這也許是令人遺憾的,倘不承認不正視這一點,偏執於某種虛假的虔誠之涅槃,則就很可悲了。現實生活改變人乃極自然的規律,恰如風將岩石風化成了千奇百怪的形態。坦率講,現實向我提出的告誡,又何止區區兩件小事!在我與我周圍「知青戰友」們之間,那種陌生那種關係的嬗變,更加深刻、更加猙獰,亦更加咄咄逼人。只不過在我沒有受到過分卑鄙的攻擊和陷害以前,我但願它美妙如初罷了。人偏執寫作於某種虛假的虔誠涅槃時,自我感覺往往是良好的。感謝生活在我寫《雪城》下部的過程中,及時地以尖刻的方式一再糾正我的偏執。這對那一部書是有益的,對我個人更加有益。
你虔誠地珍惜一顆熟了的桃子是可笑的。熟了的桃子比任何類的澀果都更接近腐爛。人也是如此。早熟是令人同情的、可憐的。過分的成熟是討厭的、可怕的,不堪信任的。
虔誠的根苗是天真。天真很可愛,故我們用「爛漫」加以形容,但天真絕對的膚淺。故虔誠絕對地幾乎必然地導向偏執。
人啊,我們在虔誠與成熟之間選擇,是多麼的兩難啊!
你見過一個太成熟的人竟是虔誠的嗎?你見過一個擁抱虔誠的人竟能長久地擁抱下去嗎?但我可以肯定,你一定是見過被虔誠所誤所欺所害之人的下場的……
7.別了,理想主義
一年年初,又有某幾位熱心的當年的「北大荒戰友」,發起要出版一冊《北大荒人名錄》。我又被通知去參加一個聚會。
朋友們的目的似乎在於——因為是人名錄,而非名人錄,那麼不論誰,只要願意,都可以在其中佔一條目,並註明工作單位、部門、家庭住址、電話號碼、郵政編碼。朋友們想得很謹慎,一律不填職務,以體現出一種平等意思,或曰當年的知青群體的意識。
朋友們的願望似乎在於——拿了這一冊《北大荒人名錄》的任何一個人,在凡有北大荒人存在的地方,舉目無親亦可以找到親人。好比上一個世紀,一唱起《國際歌》,工人階級便尋找到了自己的階級隊伍似的。沒有住處的可以有了住處?餓肚子的可以吃飽飯?兜裡沒錢的不愁無處借?病倒他鄉的有人照料?一方有難八方支援?
這願望美好是美好。但我很懷疑它實際上有什麼意義。我斷定它絕對不會像舊社會青紅幫的「帖子」或現今關係網中人物們的「條子」更管用。也許,那些對它懷有良好願望的人還沒暸望到這一願望的影子,另外的一些人就已經把它鑄造為利慾的構件了。
西歐人倡導「俱樂部」精神,日本人鼓吹「社團」精神,但那首先不過是精神的依託,甚至純粹是興趣和心理方面的依託而已。西歐人大抵不靠加入什麼「俱樂部」實現自我。日本人也大抵不靠加入什麼「社團會」滿足自我。現今熱衷於發起「同窗會」、「校友會」、「家鄉會」、「知青會」的我們中國人,似乎更是希翼有這個「會」或那個「會」向自己伸出一隻「提攜」的手?需要或想要獲得到什麼的人太多太多了。肯於或甘於付出什麼的人太少太少了。故現今中國人之任何社會形式,皆塗著極端功利的色彩。故現今中國人之任何會團,都難以持久。也都必將使抱著一份兒虔誠加入的人最終落個大的失望。我甚至懷疑連教會在今天之中國的土地上都難以免俗。故我在那一次商討出版發行「北大荒人名錄」的聚會上,做了如下的發言:一、朋友們的願望無疑是好的。二、倘堅信這一願望的高尚,必無私地從自己實踐起。也就是說,一旦某一天,某一個自稱北大荒知青的人(姑且排除冒充行騙的可能行,而這種事幾乎不可避免地肯定會發生)出現在我們面前,手拿一冊《北大荒人名錄》,要求我們幫助買機票、車票、解決住宿問題、給予經濟資助——這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小的幫助。我們皆應義不容辭。即使受騙了也毫無怨言,道理是那麼簡單亦那麼明白。若我們自己都做不到這一點,我們又根據什麼相信我們的初衷、我們的願望?
朋友們卻紛紛回答——當然,當然,做到這一點是起碼的。
起——碼——的?
我必老老實實坦坦率率地在此言明——除了經濟資助這一條,或借予或給予,全在於我一人的經濟狀況和慷慨程度,其他事於我都很難,甚至相當之難。因屢屢地幫助別人買機票、車票、解決住宿問題之類,幾回差點兒沒把我為難死!幾回最終我是內疚得要命、抱歉得要命、沮喪得要命,而對方則失望至極!懷疑至極!怏怏至極!
梁曉聲——在北京近十年來,在北影近十年,說自己買不到一張臥鋪票——誰信啊!面對一個或幾個夜無歸處的滿懷希望來求助的人,面露難色地說自己一籌莫展——哄鬼吧!蹬著腳踏車出去了一趟,大概只不過是像煞有介事地出去瞎兜了一圈吧——這不是太虛偽、太可惡了嗎?
而若一個陌生人,即便是地地道道的當年的北大荒知青,絕非冒充行騙之徒,向我索求五百元以上的給予性的資助,我是會猶豫半天的。上有老,下有小,稿費低,物價漲,我所積蓄的那一筆小小存款,是以備補貼生活之用的。我並非腰纏萬貫啊!給予,我是給予過的。賙濟,也是賙濟過的。但迄今為止,並未突破三百元「大關」。倘據此認定我是多麼的不仁、多麼的不義、多麼的吝嗇,我也只好認了。
倘叩開家門之人,向我說明,他從某省某市到北京來,專為買一樣或幾樣平價的家用電器,諸如彩電、冰箱、錄影機之類,或專為兌換外幣,則連我自己也想象不出我當時會怎樣一種表情。
我自己家裡還沒有一樣電器是平價的呢!
至今我也沒有一分錢的外幣。也不知在些什麼地方可用人民幣兌換,怎樣兌換。
就在我寫這篇東西的前幾天,我給十幾個在京的當年的北大荒知青打電話——求買一張臥鋪票,預定期七天之後,線路是從北京至哈爾濱,而非至廣州至上海——所獲之回答差不多盡是——「哎呀,這我可沒辦法!毫無辦法!」「老兄,你在北京,是應該知道買臥鋪票該多麼難的!」「你給××打個電話問問吧!」「我建議你天天到火車站去,等不著退票,也準能買到黑票,無非多花幾十元錢唄!」
這還是我在求。所求之人,還是經過考慮,確信只要浪費他們一點兒時間,一點兒口舌,動用他們一次公的或私的關係,可以成全我之人。
而我,不過是一次試探而已。
這也許近乎無聊,但獲得的「經驗」,於他人是有益的。
歸根結底,我自己是不必太為買一張臥鋪票愁眉不展的——只要是公務。
而究竟有多少人,會像我一樣,半夜蹬著腳踏車去到預售票處,為素昧平生者蹲上一夜,買一張臥鋪票?僅僅因為他或她說出那麼一句話——「我當年也是北大荒知青」。
故我以十二分的虔誠和坦率和衷心告誡我的當年的北大荒知青們:
記住自己當年曾是一個北大荒知青,記住幾乎整整一代人當年都曾是各地的知青——僅僅記住這一點就夠了。因為這表明你永遠記住你自己是誰。那一經歷畢竟是我們每個人經歷的一次洗禮。但是,不要尋找它——「北大荒知青」在今天在城市的群體形式。即使它存在著,也不要相信它。不要將你希望自己成為一個怎樣的人和可能成為一個怎樣的人之實踐與它聯絡起來。更不要將它視為你的生活內容和生活意義的一部分。如果你有餘暇,如果你有熱忱,你可以和當年的知青夥伴聚會、遊園、旅行。但你萬勿和他們共圖什麼你認為的事業。你一定要時時刻刻提醒你自己——現在的他們,早已不再是過去的他們。現在的你,早已不再是過去的你。過去的那一些、那一批、那一代、那一切包括你自己,在本質上與今天已大不相同。我們都是經過了城市再消化、再處理、再設計、再生產的我們。知青群體意識絕對不可能成為一種信仰,更不可能成為一種宗教。在它對你或對別人居然似乎信仰似乎宗教之時,乃是它最不真實、最少虔誠可言、最矇蔽人之時。不!堅決地不要將你的真實、你的虔誠奉獻於它。堅決地不要幻想從它那兒獲得真實、獲得虔誠。你的真實、你的虔誠僅只屬於你自己。如果那確是真實、確是虔誠,自有真實之人、虔誠之人與你互奉。你要付諸努力的事僅只是你自己的事。好比你帶著你最寶貴的東西和一些似曾相識的人共同駕舟出海,你越相信他們就是你童時的夥伴,你越對他們湧起童時的信任感,則你的失落感便越大。甚至可能不僅僅是失落,而是慘遭圖財害命。蛇用身體行走,花用開謝行走,石頭用堅損行走,東西用新舊行走,生用死行走,熱用冷行走,冷用冰行走,有用無行走,動用靜行走,陰用陽行走,火用燃燒行走,星球用引力行走,歷史用過去行走。
而人,唯有人,用雙腳行走。
除了你自己,沒有第二個人能將你拉得很高——因為你會抓不牢繩索。
人們,包括不在乎時間的人們,不要為「同窗會」、「校友會」、「家鄉會」等浪費時間。甚至也不要再為各種名目的「沙龍」浪費時間。中國特色的「沙龍」和中國特色的一切一切一樣,一旦打上中國特色的印記,便絕不再是原本意義上的任何「沙龍」。而在今天,在中國,中國特色意味著些什麼,現實回答得比我們每個人都回答得更清楚。
當年的知青朋友們,不要再陷入「知青情結」的怪狀糾纏不清。
我說——夠了!
讓我們每個人都靠自己的雙腳去走出我們自己的路吧!如果我們每個人,不論自己前面是一條怎樣的路,都能走得很踏實、很從容、很自信,那麼歷史一定會評價說:這是極特殊的一代。在你身前有人跌倒,你扶起他;在你身後有人跌倒,你拉起他。
但是,不要挽起手臂,不要排成行列。不要齊唱著一首什麼四分之二拍的歌曲!只要這行列之中有幾個沒出息的、變態的、心地不良的,都會對他人造成危害乃至危險!
除了軍事操練,除了運動會儀式,除了參加慶典或者參加遊行,排成行列最不該是男人證明自己的方式。男人在產生這一念頭之時便已經是一個弱者了。男人糾纏於這一種心理之時起碼可見是被弱者的心理所糾纏。
在一切叢集動物中,只有象群是最高貴、最不失尊嚴、最和睦亦最和平的。人除了大腦比象發達別的方面並不如象。人太像猴子。而猴群是最討厭的動物群體。物件而言,離群是最劣的。對猴而言,離群可能是最優的。
當代人所力爭的人的獨立性,乃在於力爭擺脫猴的某些習性。猴的可惡習性在猴群之中更加明顯。猴群維護的正是猴的可惡習性。關於猴群,魯迅先生曾有過很深刻的評判。
從進化論的角度探討之,人的群體意識群體心理,乃是全人類的初級意識初級心理。它包含有像猴子叢集一樣的、藉以維護自己的弱點和劣點的無奈的本能……
這些思想毫無疑問是偏激的。但人在矯正自己一貫思想之時,大抵難免偏激。不帶任何偏激色彩的思想,最不是個人的思考。人的頭腦不產生個人的思想,人的頭腦便白長著。
現實導致我告別理想主義。
現實導致我重新審度我一向很自我欣賞過的一往情深的「知青情結」,並且決定應該像理髮一樣,理掉「知青情結」這一滿頭蓬鬆的髮捲。因為它的曲捲即使可愛也不是天生的。因為它的烏黑即使令人羨慕也不過是時代替我們染成的!
我一步步走向男人的獨立王國。我終於明白,在這種獨立的王國裡,只有在這種獨立的王國裡,我才有勇氣擺脫一切世俗對我的壓制,設計自己成為一個獨立的男人,塑造男人的情操、男人的品格、男人的個性。
我們每一個人,不都是處在或大或小形形色色的人群的包圍之中嗎?人——從這種包圍之中走出來吧!擺脫包圍著你的人們,拋棄他們,從容地、自信地、驕傲地走你自己的路徑!你必受到他們的阻止。儘管你走你自己的路,與他們毫無干係。一個從容地、自信地、驕傲而且堅定地走向自己獨立的精神王國的人,有資格蔑視他們!蔑視他們吧,走向自己獨立的精神王國的崇尚獨立品格的男人和女人。當你邁入你的獨立的精神王國,你便真正在情操、品格和個性方面都是你自己的具有真正權威的國王了!你不會獨立而孤立。你那時好比站立在一個只屬於你自己的星球之上,你將發現另有一些人和你一樣,也站立在只屬於他們自己的星球之上。他們將向你頷首致意。那時,你,精神獨立了的男人,和你,精神獨立了的女人,才會深感自己不愧做人一場。那時,只有那時,你和人類的關係——亦即社會、所謂社交、所謂友誼、所謂道義和所謂良心,等等方面,才是正常的,才是可貴的。否則,即使你是一個好人,即使你努力想要成為一個好人,因你混跡於被現實所教唆的不以虛偽為恥的人們中間,你無時無刻不發現生活中隱藏著那麼多的卑鄙、腌臢,你不可避免地會感到,連生活本身都變得令人厭惡了……
8.正在死亡的「自我」
龍年的春節,有兩件小事,給我帶來過經久的愉悅心情,曾使我對生活非常感動,覺得那是生活對我的犒勞。這兩件小事,後面我還會提到。
從初一到初五,我躲在辦公室,早去夜歸,痛痛快快地、不受任何干擾地寫了幾萬字。那幾萬字,我自己認為是寫得好的。整個北影辦公大樓靜悄悄的。除了值班室,只有我的辦公室的窗子是亮的。然而很冷。因為放假,辦公樓的暖氣是以最低溫度供給的。妻子每天給我送去飯,半夜我再把飯盒帶回家。我不敢睡在辦公室。不唯是太冷的原因,還因為我看了幾部外國的恐怖電影之後,對陰森幽暗,有著過分的敏感……
龍年的春節,鞭炮聲是多麼的響啊!
我聽說鞭炮很貴。
我聽說有的人家,竟放了幾十元甚至幾百元、上千元的鞭炮。那些日子,我一邊不知飢寒地寫我的《雪城》,一邊總在很困惑地想——人們哪兒來的那麼多的錢啊?
在那些日子裡,僅僅在那些日子裡,我以為全中國的人,都已經很富了起來……
四月初,我全部交稿了。
五十六萬餘字,只有幾萬字,是在無干憂的日子裡寫的。也只有那幾萬字,是我自己滿意的——那就是在春節放假的日子裡,在鞭炮聲中,在寒冷的我的辦公室裡寫的幾萬字……
作家在不受干擾的情況下寫作,乃多麼幸福的事啊!
上帝,請賜我這一種幸福吧!
我願皈依上帝,做虔誠的基督徒——但請賜我這一種幸福吧!
上帝啊,憐憫一個爬格子的人……
編輯將最後一部分稿子取走時,說:「編輯部對你有一要求。」
我問:「什麼?」
他說:「你去看看病吧!大家都對你的身體挺擔心的……」
我說:「一定……」
編輯走了,我就躺在床上,靜靜地躺著,什麼也不想,但也睡不著……
我病了。
病中,《讀者文摘》、《青年文摘》、《世界博覽》、《八小時之外》、《奧秘》等雜誌,是我最愛翻閱的。還有,妻子常借回幾盤古裝功夫片錄影帶……
功夫片,尤其古裝功夫片,當然是精彩的,比如《黑白道》、《月夜斬》中那些男人們的敢愛敢恨、敢拼敢死、敢赴湯蹈火、敢闖虎穴龍潭的錚錚氣概,是令我很著迷的。按現在時髦的說法,一個個確也愛得瀟灑、恨得瀟灑、拼得瀟灑、死得瀟灑!
冷兵器太使男人像男人了。
我常想,倘我生活在冷兵器時代,便絕不弄文,而入深山古剎拜師學武,做劍客,做俠士,除暴安良,懲奸揚善,豈不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