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代人,當你們也像我一樣,還是一個小學五年級學生的時候,如果你們也像我一樣,生活在一個窮困的普通勞動者家庭裡的話,你們為我作證,有誰曾在決定開口向母親要一元多錢的時候,心裡不缺少勇氣?
當年的我們,視父母一天的工資是多麼非同小可呵!
但我想有一本《青年近衛軍》,想得整天失魂落魄,無精打采。
我從同學家的收音機裡聽到過幾次《青年近衛軍》長篇小說連續廣播。那時我家的破收音機已經賣了,被我和弟弟妹妹們吃進肚子裡了。
直接吃進肚子裡的東西當然不能取代「精神食糧」。
我那時還不知道什麼叫「維他命」,更沒從誰口中聽說過「卡路里」,但頭腦卻喜歡吞「革命英雄主義」,一如今天的女孩子們喜歡嚼泡泡糖。
在自己對自己的慫恿之下,我到母親的工廠向母親要錢。母親那一年被鐵路工廠辭退了,為了每月二十七元的收入,又在一個街道小廠上班。一個加工棉膠鞋幫的中世紀奴隸作坊式的街道小廠。
一排破窗,至少有三分之一埋在地下了,門也是,所以只能朝裡開。窗玻璃髒得失去了透明度,烏玻璃一樣。我不是邁進門而是跌進門去的。我沒想到門裡的地面比門外的地面低半米。一張踏腳的小條凳權作門裡臺階。我踏翻了它,跌進門的情形如同掉進一個深坑。
那是我第一次到母親為我們掙錢的那個地方。
空間非常低矮,低矮得使人感到壓抑。不足二百平方米的廠房,四壁潮溼頹敗。七八十臺破縫紉機一行行排列著,七八十個都不算年輕的女人忙碌在自己的縫紉機後。因為光線陰暗,每個女人頭上方都吊著一隻燈泡。正是酷暑炎夏,窗不能開,七八十個女人的身體和七八十隻燈泡所散發的熱量,使我感到猶如身在蒸籠。那些女人熱得只穿背心。有的背心肥大,有的背心瘦小,有的穿的還是男人的背心,暴露出相當一部分豐厚或者乾癟的胸脯,千奇百怪。氈絮如同褐色的重霧,如同漫漫的雪花,在女人們在母親們之間紛紛揚揚地飄蕩。這使她們不得不一個個戴著口罩。口罩上都有三個實心的褐色的圓,那是因為她們的鼻孔和嘴的呼吸將口罩濡溼了,氈絮附著在上面。她們的頭髮、臂膀和背心也差不多都變成了褐色的。毛茸茸的褐色。我覺得自己恍如置身在山頂洞人時期的女人們母親們之間。
我呆呆地將那些女人掃視一遍,卻發現不了我的母親。
七八十臺破縫紉機發出的噪聲震耳欲聾。
「你找誰?」
一個用竹篾子拍打氈絮的老頭對我大聲嚷,卻沒停止拍打。
那毛茸茸的褐色的老頭像一隻老雄猿。
「找我媽!」
「你媽是誰?」
我大聲說出了母親的名字。
「那兒!」
老頭朝最裡邊的一個角落一指。
我穿過一排排縫紉機,走到那個角落,看見一個極其瘦弱的毛茸茸的褐色的脊背彎曲著,頭湊近在縫紉機板上。周圍幾隻燈泡的熱力烤我的臉。
「媽……」
「……」
「媽……」
背直起來了,我的母親。轉過身來了,我的母親。骯髒的毛茸茸的褐色的口罩上方,我熟悉的一雙疲憊的眼睛吃驚地望著我,我的母親的眼睛……
母親大聲問:「你來幹什麼?」
「我……」
「有事快說,別耽誤媽幹活!」
「我……要錢……」
我本已不想說出「要錢」兩字,可是竟說出來了!
「要錢幹什麼?」
「買書……」
「多少錢?」
「一元五角就行……」
「……」
母親掏衣兜。掏出一卷毛票,用指尖龜裂的手指點著。
旁邊一個女人停止踏縫紉機,向母親探過身,喊:「大姐,別給!沒你這麼當媽的!供他們吃,供他們穿,供他們上學,還供他們看閒書哇!……」又對我喊:「你看你媽這是在怎麼掙錢?你忍心朝你媽要錢買書哇?」
母親卻已將錢塞在我手心裡了,大聲回答那個女人:「誰叫我們是當媽的啊!我挺高興他愛看書的!」
母親說完,立刻又坐了下去,立刻又彎曲了背,立刻又將頭俯在縫紉機板上了,立刻又陷入手腳並用的機械忙碌狀態……
那一天我第一次發現,我的母親原來是那麼瘦小,竟快是一個老女人了!那時刻我努力想回憶起一個年輕的母親的形象,然而竟回憶不起母親她何時年輕過。
那一天我第一次覺得我長大了,應該是一個大人了。我為自己十五歲了才意識到自己應該是一個大人了而感到羞愧難當,無地自容。
我鼻子一酸,攥著錢跑了出去……
那天我用那一元五角錢給母親買了一聽水果罐頭。
「你這孩子,誰叫你給我買水果罐頭的?!不是你說買書,媽才捨得給你錢的嗎?!……」
那一天母親數落了我一頓。數落完了我,又給我湊足了夠買《青年近衛軍》的錢……
我想我沒有權利用那錢再買任何別的東西,無論為我自己還是為母親。
從此我擁有了第一本長篇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