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他那口氣。彷彿他是主角。
我說:「爸,我替你打個電話,向你們劇組問問不就行了嗎?」
父親不語,算是默許了。
於是我就到走廊去打電話。其實是給我自己打電話。
回到辦公室,我對父親說:「電話打過了。你們組裡今天不拍戲。」——我明知今天準拍不成。
父親火了,衝我吼:「你怎麼騙我?!你明明不是給我劇組打電話!我聽得清清楚楚。你當我耳聾嗎?」
父親怒衝衝地就走出去了。
我站在辦公室視窗,見父親在雨中大步疾行,不免羞愧。
對於這樣一位太認真的老父親,我一籌莫展……
父親還在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選景於中國的一部什麼影片中擔當過群眾演員。當父親穿上一身朝鮮民族服裝後,別提多麼像一位朝鮮老人了。那名朝鮮導演也一直把他視為一位朝鮮老人。後來得知他不是,表示了很大的驚訝。也對父親表示了很大的謝意。並單獨同父親合影留念。
那一天父親特別高興,對我說:「我們中國的古人,主張幹什麼事都認真。要當群眾演員,咱們就認認真真地當群眾演員。咱們這樣的中國人,外國人能不看重你嗎?」
記得有天晚上,是一個星期六的晚上。我和妻子和老父母一塊兒包餃子。父親擀皮兒。
忽然父親長嘆一聲,喃喃地說:「唉,人啊,活著活著,就老了……」
一句話,使我、妻、母親面面相覷。
母親說:「人,誰沒老的時候?老了就老了唄!」
父親說:「你不懂。」
妻煮餃子時,小聲對我說:「爸今天是怎麼了?你問問他。一句話說得全家怪納悶怪傷感的……」
吃過晚飯,我和父親一同去辦公室休息。睡前,我試探地問:「爸,你今天又不高興了嗎?」
父親說:「高興啊。有什麼不高興的!」
我說:「那麼包餃子的時候嘆氣,還自言自語老了老了的?」
父親笑了,說:「昨天,我們導演指示——給這老爺子一句臺詞!連臺詞都讓我說了,那不真算是演員了嗎?我那麼說你聽著可以嗎?……」
我恍然大悟——原來父親是在背臺詞。
我就說:「爸,我的話,也許你又不愛聽。其實你願怎麼說都行!反正到時候,不會讓你自己配音,得找個人替你再說一遍這句話。……」
父親果然又不高興了。
父親又以教訓的口吻說:「要是都像你這種態度,那電影,能拍好嗎?老百姓當然不願意看!一句臺詞,光是說說的事嗎?臉上的模樣要是不對勁,不就成了嘴裡說陰,臉上作晴了嗎?」
父親的一番話,倒使我啞口無言。
慚愧的是,我連父親不但在其中當群眾演員,而且說過一句臺詞的這部電影,究竟是哪個廠拍的,片名是什麼,至今一無所知。
我說得出片名的,僅僅三部電影——《泥人常傳奇》《四世同堂》《白龍劍》。
前幾天,電視裡重播電影《白龍劍》,妻忽指著螢幕說:「梁爽你看你爺爺!」
我正在看書,目光立刻從書上移開,投向螢幕——哪裡有父親的影子……
我急問:「在哪兒在哪兒?」
妻說:「走過去了。」
是啊,父親所「演」,不過就是些迎著鏡頭走過來或揹著鏡頭走過去的群眾角色。走得時間最長的,也不過就十幾秒鐘。然而父親的確是一位極認真極投入的群眾演員——與父親「合作」過的導演們都這麼說……
三
在我寫這篇文字時,又有人打來電話——
「梁曉聲?……」
「是我。」
「我們想請你父親演個群眾角色啊!……」
「這……我父親已經去世了……」
「去世了?……對不起……」
對方的失望大大多於對方的歉意。
如今之中國人,認真做事認真做人的,實在不是太多了。如今之中國人,彷彿對一切事都沒了責任感。連當著官的人,都不大肯願意認真地當官了。
有些事,在我,也漸漸地開始不很認真了。似乎認真首先對自己是很吃虧的事。
父親一生認真做人,認真做事,連當群眾演員,也認真到可愛的程度。這大概首先與他願意是分不開的。一個退了休的老建築工人,忽然在攝影機前走來走去,肯定的是他的一份兒愉悅。人對自己極反感之事,想要認真也是認真不起來的。這樣解釋,是完全解釋得通的。但是我——他的兒子,如果僅僅得出這樣的解釋,則證明我對自己的父親太缺乏瞭解了!
我想——「認真」二字,之所以成為父親性格的主要特點,也許更因為他是一位建築工人。幾乎一輩子都是一位建築工人。而且是一位優秀的獲得過無數次獎狀的建築工人。
一種幾乎終生的行業,必然鑄成一個人明顯的性格特點。建築師們,是不會將他們設計的藍圖給予建築工人——也即那些磚瓦灰泥匠們過目的。然而哪一座偉大的宏偉建築,不是建築工人們一磚一瓦蓋起來的呢?正是那每一磚每一瓦,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地,十幾年、幾十年地,培養成了一種認認真真的責任感。一種對未來之大廈矗立的高度的可敬的責任感。他們雖然明知,他們所參與的,不過一磚一瓦之勞,卻甘願通過他們的一磚一瓦之勞,促成別人的冠環之功。
他們的認真乃因為這正是他們的愉悅!
願我們的生活中,對他人之事認真,並能從中油然引出自己之愉悅的品格,發揚光大起來吧!
父親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父親曾是一個認真的群眾演員。或者說,父親是一個「本色」的群眾演員。
以我的父親為鏡,我常不免問我自己——在生活這大舞臺上,我也是演員嗎?我是一個什麼樣的演員呢?就表演藝術而言,我崇敬性格演員,就現實中人而言,恰恰相反,我崇敬每一個「本色」的人,而十分警惕「性格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