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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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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歉意地說:「老師沒理過發,手太笨,使不好推子也使不好剪刀,大冬天的給你理了個小平頭,你可別生老師的氣呀!」

教員室沒有鏡子。我用手一摸,平倒是很平,頭髮卻短得不能再短了。哪裡是「小平頭」,分明是被剃了一個不徹底的禿頭。蟣子肯定不存在了,我的自尊心也被剪掉剃平。

我並未生她的氣。

隨後她又拿起她的臉盆,領我到鍋爐房,接了半盆冷水再接半盆熱水,兌成一盆溫水,給我洗頭,洗了三遍。

只有母親才如此認真地給我洗過頭。

我的眼淚一滴滴落在臉盆裡。

她給我洗好頭,再次把我領回教員室,脫下自己的毛坎肩,套在我身上,遮住了我衣服前襟那片無法洗掉的汙跡。她身材嬌小,毛坎肩是綠色的,套在我身上儘管不倫不類,卻並不顯得肥大。

教員室裡的另外幾位老師,瞅著我和她,一個個搖頭不止,忍俊不禁。

她說:「走吧,現在我可以送你回到你們班級去了!」

她帶我走進我們班級的教室後,同學們頓時鬨笑起來。大冬天的,我竟剃了個禿頭,棉衣外還罩了件綠坎肩,模樣肯定是太古怪太滑稽了!

她生氣了,嚴厲地喝問我的同學們:「你們笑什麼?有什麼可笑的?鬨笑一個同學迫不得已的做法是可恥的行為!如果我是你們的班主任,誰再敢鬨笑我就把誰趕出教室!」

這話她一定是隨口而出的,絕不會有任何針對我的班主任老師的意思。

我看到班主任老師的臉一下子拉長了。

班主任老師也對同學們呵斥:「不許笑!這又不是耍猴!」

班主任老師的話,更加使我感到被當眾侮辱,而且我聽出來了,班主任老師的話中,分明包含著針對語文老師的不滿成分。

語文老師聽沒聽出來,我無法知道。我未看出她臉上的表情有什麼變化。

她對班主任老師說:「曲老師,就讓梁紹生上課吧!」

班主任老師拖長語調回答:「你對他這麼盡心盡意,我還有什麼話可說?」

市教育局衛生檢查團到我們班檢查衛生時,沒因為我們班有我這樣一個剃了禿頭,棉襖外套件綠色毛坎肩的學生而貼在我們教室門上一面黃旗或黑旗。他們只是覺得我滑稽古怪,惹他們發笑而已……

從那時起直至我小學畢業,我們班主任老師和語文老師的關係一直不融洽。我知道這一點,我們班級的所有同學也都知道這一點,而這一點似乎完全是由於我這個學生導致的。幾年來,我在一位關心我的老師和一位討厭我的老師之間,處處謹小慎微,循規蹈矩,力不勝任地扮演一架天平上的小砝碼的角色。扮演這種角色,對於一個小學生的心理,無異於扭曲,對我以後的性格發展形成不良影響,使我如今不可救藥地成了一個憂鬱型的人。

我心中暗暗銘記語文老師對我的教誨,學習努力起來,成績漸好。

班主任老師卻不知為什麼對我越發冷漠無情了。

四年級上學期期末考試,我的語文和算術破天荒地拿了「雙百」,而且《中國少年報》選登了我的一篇作文,市廣播電臺「紅領巾」節目也廣播了我的一篇作文,還有一篇作文用油墨抄寫在兒童電影院的宣傳欄上。同學對我刮目相看了,許多老師也對我和藹可親了。

校長在全校師生大會上表揚了我的語文老師,充分肯定了在我這個一度被視為壞學生的轉變和進步過程中,她所付出的種種心血,號召全校老師向她那樣對每一個學生樹立起高度的責任感。

受到表揚有時對一個人不是好事。

在她沒有受到校長的表揚之前,許多師生都公認,我的「轉變和進步」,與她對我的教育是分不開的。而在她受到校長的表揚之後,某些老師竟認為她是一個「機會主義者」了。「文革」期間,有一張攻擊她的大字報,赫赫醒目的標題即是——「看機會主義者××是怎樣在教育戰線進行投機和沽名釣譽的!」

而我們班的幾乎所有同學,都不知掌握了什麼證據,斷定我那三篇給自己帶來榮譽的作文,是語文老師替我寫的。於是流言傳播,鬧得全校沸沸揚揚。

四年級二班的梁紹生,

是個逃學精,

老師替他寫作文,

《少年報》上登,

真該用屁崩!

……

一些男同學,還編了這樣的順口溜,在我上學和放學的路上,包圍著我譏罵。

班主任老師親眼看見過我被凌辱的情形,沒制止。

班主任老師對我冷漠無情到視而不見的地步。她教算術。在她講課時,連掃也不掃我一眼了。她提問或者叫同學在黑板上解答算術題時,無論我將手舉得多高,都無法引起她的注意。

一天,在她的課堂上,同學們做題,她坐在講課桌前批改作業本。教室裡靜悄悄的。

「梁紹生!」她突然大聲叫我的名字。

我嚇了一跳,立刻怯怯地站了起來。

全體同學都停了筆。

「到前邊來!」班主任老師的語調中隱含著一股火氣。

我惴惴不安地走到講課桌前。

「作業為什麼沒寫完?」

「寫完了。」

「當面撒謊!你明明沒寫完!」

「我寫完了。中間空了一頁。」

我的作業本中夾著印廢了的一頁,破了許多小洞,我寫作業時隨手翻過去了,寫完作業後卻忘了扯下來。

我低聲下氣地向她承認是我的過錯。

她不說什麼,翻過那一頁,下一頁竟仍是空頁。

我萬沒想到我寫作業時翻得匆忙,會連空兩頁。

她拍了一下桌子:「撒謊!撒謊!當面撒謊!你明明是沒有完成作業!」

我默默地翻過了第二頁空頁,作業本上展現出了我接著做完了的作業。

她的臉倏地紅了:「你為什麼連空兩頁?!想要捉弄我一下是不是?!」

我垂下頭,訥訥地回答:「不是。」

她又拍了一下桌子:「不是?!我看你就是這個用意!你別以為你現在是個出了名的學生了,還有一位在學校裡紅得發紫的老師護著你,託著你,拼命往高處抬舉你,我就不敢批評你了!我是你的班主任,你的小學鑑定還得我寫呢!」

我被徹底激怒了!我不能容忍任何人在我面前侮辱我的語文老師!我愛她!她是全校唯一使我感到親近的人!我覺得她像我的母親一樣,我內心裡是視她為我的第二個母親的!

我突然抓起了講臺桌上的紅墨水瓶。班主任以為我要打在她臉上,吃驚地遠遠躲開我,喝道:「梁紹生,你要幹什麼?!」

我並不想將墨水瓶打在她臉上,我只是想讓她知道,我是一個人,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我是會憤怒的!

我將墨水瓶使勁摔到牆上。墨水瓶粉碎了,雪白的教室牆壁上出現了一片「血」跡!

我接著又將粉筆盒摔到了地上。一盒粉筆盡斷,四處滾去。

教室裡長久的一陣鴉雀無聲,直至下課鈴響。

那天放學後,我在學校大門外守候著語文老師回家。她走出學校時,我叫了她一聲。

她奇怪地問:「你怎麼不回家?在這裡幹什麼?」

我垂下頭去,低聲說:「我要跟您走一段路。」

她沉思地瞧了我片刻,一笑,說:「好吧,我們一塊兒走。」

我們便默默地向前走。她忽然問:「你有什麼事要告訴我吧?」

我說:「老師,我想轉學。」

她站住,看著我,又問:「為什麼?」

我說:「我不喜歡我們班級!在我們班級我沒有朋友,曲老師討厭我!要不請求您把我調到您當班主任的四班吧!」我說著想哭。

「那怎麼行?不行!」她語氣非常堅決,「以後你再也不許提這樣的請求!」

我也非常堅決地說:「那我就只有轉學了!」眼淚湧出了眼眶。

她說:「我不許你轉學。」

我覺得她不理解我,心中很委屈,想跑掉。

她一把扯住我,說:「別跑。你感到孤獨是不是?老師也常常感到孤獨啊!你的孤獨是窮困帶來的,老師的孤獨……是另外的原因帶來的。你轉到其他學校也許照樣會感到孤獨的。我們一個孤獨的老師和一個孤獨的學生不是更應該在一所學校裡嗎?轉學後你肯定會想念老師,老師也肯定會想念你的。孤獨對一個人不見得是壞事……這一點你以後會明白的。再說你如果想有朋友,你就應該主動去接近同學們,而不應該對所有的同學都充滿敵意,懷疑所有的同學心裡都想欺負你……」

我的小學語文老師她已成泉下之人近二十年了。我只有在這篇紀實性的文字中,表達我對她虔誠的懷念。

教育的社會使命之一,就是應首先在學校中掃除嫌貧諂富媚權的心態!

而嫌貧諂富,在我們這個國家,在我們這個國家的小學、中學乃至大學,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依然不乏其例。

因為我小學畢業後,接著進入了中學,而後又進入過大學,所以我有理由這麼認為。

我詛咒這種現象!鄙視這種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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