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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爸的感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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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我的兒子早已不是兒童,而是初二的學生了。儘管我已經純粹為了自己得以從稿債中解脫,根本不睬他的抗議,拿他做過兩次文章了。我常想我若有五個六個兒子就好了,便可輪番地寫來。甚至可以在幾個兒子之間採取小小的「重點政策」,使兒子們相互嫉妒,認為當老子的寫了誰,乃是誰的殊榮。那我不就變被動為主動了嗎?無奈我只有這麼一個兒子。無奈他對我的容忍度,已然放寬到連自己都十分難為情的地步了……

兒子剛剛揹著行李,參加軍訓去了,臨走前見我鋪開稿紙,煞有介事地思考,猶猶豫豫地寫下題目,湊過來瞟了一眼,嘲諷地說:「爸,你真天才。從我這麼一個平庸的兒子身上,你竟能發現那麼多可寫的素材!」

我說:「兒子,向你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兒子說:「別保證。用不著保證。你發誓我都不會相信!說相聲的常拿自己的‘二大爺’逗哏兒,你跟相聲演員們犯的是同一種職業病。我充分理解!」

我說:「好兒子,謝謝。」

他說:「不用謝。因為我也開始寫你了,而且已經公開發表了一篇。」

我一驚,忙問:「發在哪兒了?」

兒子說發在班級的牆報上了。

我這才稍稍心定,又嚴肅地問:「都寫了我些什麼?為什麼不先讓我過過目?」

兒子說:「你寫我,也沒先徵得我的同意啊!咱倆彼此彼此。」

我一時很窘,無話可說……

半夜解題

兒子考試前的某一天,剛吃過晚飯就寫作業。寫到十點半,還有一道幾何題沒解出來。我幾次主動「請纓」,說兒子你要不要我和你一塊兒攻下這道難題啊?幾次都遭到兒子頗不耐煩的拒絕。最後我不顧他的拒絕,粗暴參與。結果正如他所料,既干擾了他的思路,也浪費了他的時間,以己昏昏,使兒子昏昏。那時快十二點了。妻說你還讓不讓兒子睡覺了?他明天還得上一天課呀!不像你,可以在家裡睡懶覺!於是我強行收起他的作業卷,以不容爭辯的命令的口吻,催促他洗漱了躺到床上去。兒子也真是困到了極點,頭一挨枕便酣然入眠。而我卻再也睡不著。用冷水衝了頭,強打精神,繼續替兒子鑽研那道幾何難題。半個小時後,我對陪在一旁織毛衣的妻說——老爸出馬,一個頂倆,我解出來了!

博得了妻對我羨佩的一笑。

第二天兒子剛起床,我便從自己枕下摸出作業卷,大言不慚地對兒子說:「這麼簡單的題你都不開竅?這有何難的?站到床邊兒來,聽老爸給你講講——這兩個直角三角形,有兩個角相等,還都有一個角是直角。三角相等,故兩個三角形全等。而三角形a又等於三角形b,而三角形b又等於……」

兒子臉上便呈現出冷笑。

我生氣了,說兒子:「你冷笑什麼?你的態度怎麼這樣不謙虛?」

兒子說:「兩個銳角相等的直角三角形就全等啊!直角三角形哪兒有這麼一條定理?」——於是畫圖使我明白,它們也有可能僅僅是相似……

我愣了半天,訥訥地說:「難道……是我想象出了這麼一條定理?」

兒子說:「反正書上沒有,老師也沒教過這麼一條全等直角三角形的定理。」

我羞慚難當,無地自容,躺在床上揮揮手,大赦了兒子……

我明白——我再也輔導不了兒子數理化了。從那一天起,直至永遠。當年我初三下鄉。當年的初三數理化教材,比如今的初二教材只低不高。我太不自量力,太無自知之明瞭……

自己承認了這一點,使我內心裡湧起一種難言的悲哀。以後,不管他寫作業到多麼晚,不管他看上去多麼需要一個頭腦聰明的人的指點和幫助,我是再也不往他跟前湊了……

給兒子寫信

按照學校的要求,我得給兒子寫一封信。而且此事不讓學生知道。更不能讓學生看到信。在某次活動中,信將由老師分發給每一名學生,希望以這種方式,在他們普遍年滿十四周歲以後,帶給他們每個人一份兒意外的驚喜。

於是我生平第一次給我的兒子寫信。

我竟不知在這一封信裡該寫些什麼。我不願在信中流露出我對他的體恤,因為幾乎每一個城市裡的初二的兒女都如他一樣的似箭在弦,他不應格外地得到體恤。我也不願用信的方式鞭策他,因為他自己早已深知每次在分數競爭中失利,對自己都意味著一種嚴峻的形勢。我不願在信中寫入對他所寄的希望。我不望子成龍。事實上只祈祝他能有幸受到高等教育,而僅僅這一點已使他過早地成熟了。他的日漸成熟正是我備感欣慰的,同時又是備感悲哀的。剛剛十四歲就開始思考人生和憂患自己未來的命運,這太令我這個當父親的替他感到沮喪了。我自己的少年時代就是從憂患之中度過來的,我真不願他和當年的我一樣。當年的我是因為家境的貧寒,如今的他是因為變成了中國高考制度的奴僕。我極端憎惡這一種現代八股式的高考制度,但我又十分冷靜地明白——此一點最是我絲毫也不能流露在字裡行間的……

「爸爸,你怎麼想了這麼久還不寫?」

兒子忽然在我背後發問。顯然,他站在我背後多時了。我趕緊用一隻手捂住稿紙上端——捂住「給兒子的信」一行字。良久,我聽到坐在沙發上的他說:「爸,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頓時的,我眼眶有些潮了……

兒子「採訪」我

兒子上個星期的一項作業是——採訪父母。妻上個星期幾乎每天加班,不加班便上夜校,只得由我來接受「採訪」。否則兒子就完不成作業。於是我和兒子之間,有了如下一次較為特別的談話:

「你是哪一年下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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