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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的殘骸(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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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老應該算得上是一位不太老的老革命了。如今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許多革命者,都曾擔任過省部級甚至更高的領導了,一九三七年參加革命的他,難道還不該算得上是一位老革命嗎?說他不算老,乃因他參加革命那一年實際年齡小,才十三歲,屬於「紅小鬼」之列。

如今他是從正廳級的職位上離休了,賦閒在家了。養養花,學學書法,偶爾被邀請參加什麼社會活動,倒也漸漸習慣了賦閒的日子。

有一天x老收到了一封從家鄉寄給他的信。他的家鄉是一個至今仍很窮的村子。信是他的一個「堂弟」寫給他的。信上說地方政府要修公路。「要想富,先修路」嘛!公路必從村中修過——他家的老屋子,正在路段上,是非拆不可的。村裡的幹部估計了一下,大概能拆下價值三百多元的舊木料。那些木料或賣了木料的錢,當然應該歸x老……

於是x老持著信,就動了思鄉之情。他自從少小離鄉,參加了革命,就再沒回過老家。於是他回憶起了那幢老屋,經歷了半個多世紀的風風雨雨,早沒人住更沒人修繕過,想必早已破敗不堪了……

進而又回憶給他寫信的「堂弟」,卻怎麼也回憶不起來。革命勝利後,他入了城,當了幹部,就將老父老母和弟弟妹妹一干親人及親人們的親人,先後分批接到城裡,都力所能及地一一安排了工作。父親是獨子,也沒有堂兄弟。連父親都沒有堂兄弟,他想又從哪兒冒出個「堂弟」來了呢?記得他的父親在世時,他曾數次問父親,想不想回老家看看。如果想,他是很願意陪伴父親回老家一趟的。

可老父親每次都這麼回答:「哎,老了,又病病懨懨的,顛簸不起了呀。再者,老家一個親戚都沒有了。同輩的鄉親們都不在了,回去看誰呀?」

父親生前的話,不也證明自己根本不可能有什麼「堂弟」嗎?

噢,對了對了,他終於想起,十幾年前,也曾收到過一封家鄉來信,也是一個自稱「堂弟」的寫來的。他記得,那一封信和這一封信的字跡一樣,都很稚嫩,且都是用鉛筆寫的。顯然都是孩子寫的。那一封信沒保留著,所以他也就無法判斷,兩封信是否是同一個「堂弟」家寫來的。

那一封信寫了許多家裡生活如何如何困難的情況,希望他這位當了官的「堂兄」,能寄回些錢接濟接濟。

當年他也曾對「堂弟」二字犯過疑惑,並問過老父親,自己是否有一位「堂弟」在家鄉。——對了對了,老父親當年就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三代單傳之家,哪能有堂弟?

儘管如此,當年他還是給那「堂弟」寄去了三百元錢。三百元錢,在當年是不小的一筆數目了。不是「堂弟」也是鄉親啊,革命幹部豈能在鄉親寫信求助時無動於衷呢?

那麼這一個「堂弟」,也必是鄉親無疑了,姑且不論是不是那一個「堂弟」……

此信也寫了許多家裡的生活如何如何困難的情形。其實不寫他也想象得到。未脫貧的一個農村,鄉親們的日子還會好過嗎?

但此信卻又不是封要錢的信,而是說「堂弟」的小兒子早已到了結婚成家的年齡,之所以還遲遲地沒娶媳婦,乃因蓋不起房子。他家那老屋,拆下的舊木料不是能值三百多元錢嗎?希望他寫個字據寄給「堂弟」,「宣告」那筆錢或那些木料,自己願主動放棄所有權,無條件地給予「堂弟」……

x老看罷信,當即就用毛筆寫了一份「宣告」,還鄭重其事地蓋上了自己的圖章,並親自到郵局去寄了。從老家的舊屋拆下的一點兒木料,鄉親寫信來要了去,為因蓋不起房子而娶不上媳婦的小兒子蓋房子用,能不急鄉親之所急嗎?如果不,如果反而要求村裡將那些木料代賣了,將錢寄到城裡他的名下,那自己還有半點兒人味嗎?

第二天他的心情仍受此封信影響,不禁聯想到了范仲淹的名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怎麼也高興不起來。他在心裡對「堂弟」也是對自己說——鄉親們啊鄉親們啊,在你們急需之際,我僅僅給你們一些陳朽的木料是不夠的啊!

他瞞著老伴兒,從存摺上取出三百元錢有意寄給這一個「堂弟」。可到了郵局,卻猶豫起來。猶豫再三,填了二百元的匯款單。倒不是又犯了小氣症。這年月,物價漲「毛」。一百元對城市人早已不算多少錢了,對窮苦的農村人可依然有「雪中送炭」的意義啊!他擔心的是——若對這一個「堂弟」顯得太大方太慷慨了,又白送木料又寄錢的,其他的「堂弟」們心裡會不平衡。在自己和「堂弟」們也就是鄉親們之間,造成什麼厚薄遠近的關係,豈不是反為不美了嗎?

寄了二百元后,他內心裡才安泰了許多。然而思鄉之情,竟由這一個「堂弟」的這一封信,引發得空前之強烈,以至於夜裡常夢見給自己的童年留下過許多溫馨回憶的家鄉的那幢老屋……

一個月之後,x老回到了家鄉。確切地說,他其實並沒回到家鄉,也就是說並沒回到他出生的那個小村,也沒見到魂牽夢縈的那幢老屋,只在縣裡住了一夜,第二天便匆匆地打道回府了。

原因是這樣的——x老尋根,縣裡的領導們自然出面。儘管x老在位時的級別不算很高,但革命的資格畢竟在那兒擺著。而且是來自北京哇,而且曾做過的是「京官」哇。「京官」到了地方,彷彿級別便大了三級似的,何況到的是縣裡。「縣官」們的誠惶誠恐畢恭畢敬,自是不必細說了,也自是順理成章的了,免不了的,是要設宴接風的。

酒過三巡,縣長試探地說:「x老啊,您這次回家鄉,是打算就在縣裡參觀參觀,指導指導,還是非回您的出生地不可呢?」

x老被問得不禁一怔。怔過了說——我當然是想回我的出生地看看啦!千里迢迢的,我到了縣裡就打住,不回村,怎麼能算是真正地回家鄉了呢?鄉親們過後知道了,也是會挑我的理的呀!

於是縣長和縣裡的一干領導面面相覷。

x老看出了他們有難言之隱,就說如果你們覺得會給你們添麻煩,就不必為我費什麼心了。我又不是一個小孩子,又不聾不啞的,不會走失在家鄉的地界嘛!

縣長和縣裡的一干領導,便都七言八語地說哪裡哪裡,添麻煩是談不上的。不過我們呢,都希望您就在縣裡參觀參觀,指導指導,聽聽我們的彙報算了,何必還非得再往下邊去呢?家鄉的概念可以是廣義的嘛!踏上了家鄉的地界,就等於回到了家鄉嘛!

x老明白了他們都在企圖對他隱瞞什麼,於是表情嚴肅地,鄭重地要求他們據實說來。

他們又是一陣面面相覷,最後都將目光集中在縣委書記臉上。縣委書記乾咳了好幾聲,情知滑是滑不過去了,也就只得字斟句酌地講了以下的事:

有一條公路要修是真的,公路要從村中經過也是真的。x老家的那幢老屋在路段上,非拆不可,還是真的。公路是由外地的某施工單位從搬遷到修築承包了的。搬遷是要給搬遷費的。x老家那幢老屋,按合同應得兩萬餘元的搬遷費,而不是拆了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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