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數日,每晚我都去到那橋頭,每晚都能聽到那青年歌者唱幾首歌。我聽到的議論也多了,對那青年歌者的瞭解也多了。
有人說他會唱一百幾十首歌……
有人說他曾當過挖煤工,遭遇塌方,砸傷了腿,而煤窯主逃了,他沒獲得補償……
有人說他還在一部什麼電視劇中演過一個戲份不少的瘸腿群眾角色:但不知何故,那部電視劇一直沒播出……
肯向他討過麥克風唱歌的人竟也漸多,他的生意也就自然好起來了。然而,兩元兩元地掙錢,好起來了也分明是掙不到幾多的。
某晚,人們都散去了,他正要蹬上車離開時,我見那兩名城管人員又出現了。
中年的城管人員問他:「掙夠路費了吧?」
他點頭。
年輕的城管人員說:「‘十一’快到了,你還是趁早離開北京吧。以後我們再不管你,我們可就太失職了!」他點頭。
後來有一天晚上九點多時,下起了一場瓢潑大雨。我佇立家窗前看雨,似乎聽到他的歌聲。起初我以為自己是在幻聽,但他的歌聲持續不斷,東一句西一句的。我疑惑,推開了窗子。不是似乎,果然是他在唱!
天上有個太陽,
水中有個月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唱的還是根據我的小說《雪城》改編的同名電視劇之插曲!
他已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喊歌。
我不但疑惑,以至於驚詫了。尋到傘,打算到橋頭去看究竟。突然的,他的聲音中斷了。我愣了愣,沒出門。
第二天早晨,天氣晴好。我懷著滿腹疑惑,匆匆走到了那座橋頭。橋頭已經聚了不少人,圍著一地碎玻璃。
人們議論紛紛:
「一掉雨點兒,咱們不都散了嗎?就那瘋子沒走,拽住他非要他再唱。瘋子說他如果不唱,自己就跳河。這河水兩米來深,瘋子真跳下去,那還不淹死啊?……」
「瘋子?……」
「那幾天總蹲這兒聽他唱歌的那個瘋子嘛!不少人都注意過那瘋子,你沒注意過?」
「你也走了,怎麼會知道走後的事?」
「我聽路對面那雜貨鋪子的主人說的。他站在門口,把事情經過全看在眼裡了!為了那瘋子不跳河,他就一直唱。瘋子和他,都淋得落湯雞似的!雜貨鋪子的主人終於被他唱明白了,趕緊撥打110。可警車來晚了一步,瘋子撿塊磚砸了他的電視,還把他的頭拍出血了……」
……
如今,橋頭已被圍上了美觀的欄杆,擺攤已成嚴禁之事。
我,也再沒見過那瘦臉的、瘸腿的青年歌者。不知他還會不會出現在北京?
不知他又在哪一座城市以他那一種方式掙錢?
如果確有所謂上帝的話,我願上帝眷顧於他。
上帝豈可拋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