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麗是友人的女兒。是友人唯一的女兒。
達麗是初中二年級的學生。是個秀氣的少女,也是個文靜的少女。
友人原是一家大報的編輯。年長我七八歲,那麼今年該是五十二三的人了。十年前我們認識的,後來漸漸斷了來往。
一日我乘坐出租汽車,路遇一個招手截車的男人。那是冬季的一日,風很大,天氣很冷。
司機跟我商量:「問問他去哪兒。如果順路,就把他捎上,行不?」
我說:「這麼大的風,行啊!」
於是司機停下車,搖下車窗問他去哪兒。
他回答說去亞運村那邊兒。
而我回家,正好同路。不待他央求,我就開了車門……
他上了車,坐我旁邊了。
看了我一眼,在我膝上猛拍一掌,友好而又驚詫地叫出我的名字。
於是我不禁扭頭注視他,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他。
「唉,唉,當年,你可是以‘老師’稱我的啊!現在卻對面不相識了……」
他以批評的口吻說,顯出挺感傷的樣子。
可我還是回憶不起來。
他說出了他的姓名。
我虛偽地說:「是你呀?真巧!」
其實還是沒想起他是誰。
他將一張名片塞我手裡,爽爽快快地對司機說:「快開車吧,我付兩份兒車錢就是了!」
司機說:「你們各付各的。你上車,是他同意的。你們原先認識,也不能算同路。不圖多掙一張,我車上已經載客了,還停下問你去哪兒幹什麼……」
我下車時,他不許我付車錢,說由他付了。
回到家裡,我細看那張名片,見他的身份是,某某文化廣告公司副經理。
不知為什麼,我要求自己必須回憶起這位巧逢的「老師」。我一冊冊地翻閱名片夾,終於又發現了一張印有他姓名的名片。那上面他的身份是報社文藝部副主任,業務級別是副編審……
晚上我給他打了一次電話——因在計程車上沒能立刻認出他,尤其是在他已認出了我並說出了他自己的姓名後,居然一時還回憶不起他來,幾分不好意思摻雜著幾分虛偽地說了些請多原諒之類的話……
他在電話那一端哈哈笑了,彷彿在通過那一種朗朗的笑聲,向我證明著他目前對自己的自信,和對自己新職業新身份的良好感覺,以及目前對自己的活法和生活現狀的滿足……
我問他哪一年離開報社的。
他說一九九茵年。
我問是辭職還是兼職。
他說當然是辭職。說像他這樣的人,一旦想通了,決心下定了,那就破釜沉舟,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他說這不安上電話了嘛!說房子住得也寬敞多了。公司為他在亞運村買了三室一廳……
我受之無愧!——他說——因為我為公司創收三百餘萬,這點兒獎勵是公司完全應該給的!
他特別向我強調——他已經是一個有小車坐的人了。只不過那一天他吩咐司機送客人去了,所以才打的……
「我已經兩年多沒有擠公共汽車和騎腳踏車的體驗了。也兩年多沒打的了……今天真狼狽,沾了你的光……」
聽他的口氣,似乎還挺留戀當年那種擠公共汽車和騎腳踏車橫穿大半個北京的體驗似的。
我忙說哪裡哪裡,說其實是我沾了他的光。
我將我家裡的電話號碼告訴了他……
以後他就常來電話,和我進行一般性的感情聯絡。如果說也有什麼目的性,那也無非是慫恿我去聽內地或港臺歌星們的什麼什麼演唱會……
漸漸地他使我重新認識了他——看來他已經是國內專門組織歌星演唱會的「大腕」了。據他自己說,好幾場火爆的演唱會,票價高得令人咋舌的演唱會,都是他策劃的。
「現在策劃人太多了。阿貓阿狗,往往也搖身一變成了策劃人。可有名望的策劃人是不多的。真的,中國應該產生超級策劃人!」
有一次他在電話裡這麼對我說。聽得出,他以五十多歲的年齡而躊躇滿志,彷彿為自己確定了後半生努力奮鬥的目標——成為超級歌星演唱會策劃人。彷彿他已經接近著那樣的目標了,起碼給我的印象是如此……
終於有一天他光臨我家。還領來了寶貝女兒達麗。
我也就是在那一天,第一次見到了那秀氣的、沉靜而又舉止斯文的初二女學生。
「叫叔叔!」一個少女就略顯拘謹地叫了我一聲叔叔,並且靦腆地羞紅了臉。而後依偎地坐在她父親身旁,低著頭翻閱一冊畫報。
「你看我女兒怎麼樣?」
我一時沒領會他的話是什麼意思,怔愣地瞧著他,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你看我女兒形象如何?」
生平第一次,有一位父親,當著自己初中二年級的女兒的面,那麼問我。我很是愕異,覺得他問得實在唐突。
我看了那少女一眼,對她的父親說:「小達麗形象很清純嘛!將來也許能當演員呢!」
「是嗎?你真的這樣認為嗎?」——我的話使他頓時高興起來。他將女兒往自己身旁摟了摟,使她更親暱地依向自己,望著我坦率地說:「其實我來,是有求於你。」
我說:「你講,只要我能辦到,絕不推諉。」
他說:「我是為女兒來求你的。要不我也不帶她來了。」
我又看那少女一眼,沉默著,期待著。而達麗則停止了翻閱那一冊畫報,分明是在低著頭猜測地想象我的表情反應。
「我這個寶貝女兒,是我唯一的安慰。她媽七年前去世了,我當年一門心思在工作方面,生怕評不上副編審。副編審倒是評上了,可孩子自小的學業給耽誤了。當年沒入上一所好小學,我對她的學習關心得又不夠,現在也就只能在一所很差的中學裡混著讀。我不打算培養她考大學了。她自己也沒這份兒心勁了。好在我這女兒形象不錯,嗓子也挺好……達麗,站起來給叔叔唱支歌兒……」
於是那少女遲疑了一陣,站起來,低著頭問父親:「唱什麼呀,爸?」
他說:「隨便。覺得自己哪首唱得好,就唱哪一首。」
那些日子電視里正播放臺灣電視連續劇《新白娘子傳奇》,那少女便輕聲唱起了「千年等一回……」。
她唱完,瞧著她父親,似乎在問——爸,我唱得還好嗎?還要再唱一首嗎?
而他的父親則望著我——似乎在同樣地問我……
我說:「達麗,你坐下吧!」
她這才款款重新落座。
我望著她父親說:「唱得真是怪不錯的!」
其實我並不覺得唱得多麼好。也聽許多女孩子能唱到那種水平,虛與委蛇地應酬著罷了……
她父親說:「達麗,聽到了吧?你在學習方面沒了信心,也就算了。一個女孩子家,讀到初中,不搞學問,不教書,文化夠了……」
他說著,吸著了一支菸。
近些年來,我雖然聽到過許多抱怨文化和知識貶值的悲觀言論,但還是頭一次聽到一位曾當過大報社編輯部副主任的父親,當著自己女兒的面,並當著外人的面說這樣的話。我暗想,副編審,在中國,也可以算是一位高階知識分子了。享受副高階知識分子待遇嘛!儘管那待遇可能不過是空頭支票,儘管他已經改行當副經理了……
他又輕輕推著女兒,慫恿道:「既然叔叔給了你公正的評價,那你就再給叔叔唱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