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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與母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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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兒復員了!」

「那,你以後就可以整天和娘在一起了?」

「對。兒以後就可以整天和娘在一起了!」

老人家便一下子將兵的頭緊緊摟在懷裡了!兵的眼剎那間溼了……

兵昨天已經去了百里外的農村,見到了老人家的兒媳。軍嫂是個剛強的女子,正承擔著喪夫的悲痛在秋收。女兒才九歲,上小學二年級。軍嫂對兵說,一忙過秋收,她就會將老人家接回來的。

兵當時問:「另轉一家敬老院行不行呢?」

軍嫂說她四處聯絡過,本縣還有另外一家敬老院,但收費太高,丈夫那筆撫卹金支付不了幾年啊。轉到外縣的敬老院去,就沒法經常去看望老人家了……

軍嫂說著說著,落淚了。

兵望著才三十幾歲的軍嫂,想到了她以後的人生。於是一個決定在心中敲定。他要替軍嫂和部隊將一位犧牲了的軍人的老母親贍養起來!兵騙軍嫂說,他臨行前,部隊指示他,務必負責將老人家轉到另一個省的敬老院去。說那兒條件可好了,而且是部隊的轉業幹部在那兒當院長,老人家不會受委屈。軍嫂哭了,說她怎麼能捨得老人家離她那麼遠呢?兵就婉言勸軍嫂想開點兒,說若辜負了部隊的妥善安排也不好啊。軍嫂卻說,老人家暈車。兵說:「那我用小車推她老人家!」

敬老院替兵買了一輛嶄新的三輪平板車。裝了個美觀的遮篷,做了一個分格兒的箱子,裡邊可以裝食物、礦泉水、藥,連修車的工具和氣筒都替兵備齊了。

兵很感動。

老人家一坐上那輛車就笑得合不攏嘴,孩子似的嚷著:「回家嘍,我要回家嘍!是我當兵的兒子來接我回家的!」

兵見老人家高興,自己也高興,也笑。兵大聲說:「娘,坐穩!咱孃兒倆上路啦!」

在敬老院的人們的目送下,那輛嶄新又美觀的三輪平板車漸漸遠去。兵將他們面臨的難題解決了。兵將他自己那張實實在在憨憨厚厚的臉印在他們的記憶中了。他們從內心裡祝福「母子」二人一路平安!

那輛嶄新又美觀的三輪平板車,在秋高氣爽的季節,在斑斕似錦的北方大地上,在由北向南的幾乎天天驕陽普照的公路上,如一輛觀光旅遊車一樣,按兵心裡的計程表接近著兵的家鄉。

兵一路對娘講著自己看到的景色,偶爾也「引吭高歌」。兵唱得最熟的是《九月九的酒》:九月九,重聚首,美酒澆心頭,醉倒在家門口……

路上,「娘」丟過一次:那是在與家鄉的省份相鄰的一個省份的地界內發生的事。傍晚,在公路旁的一家小飯館前,兵遇到了幾個歹徒搶劫、欺辱一名婦女。兵當然沒有袖手旁觀。歹徒受到了兵凜然正氣的震懾,跑了。但兵的後腦上捱了重重的一擊,昏了過去……

兵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縣城的醫院裡。「我怎麼會在這兒呢?」護士說:「你是見義勇為的英雄呀。在你昏迷不醒的時候,我們縣裡的領導都來看過你啦!」

「那……我娘呢?……」「你娘?……」「我在這兒幾天了?」「沒多久,才四天。」

兵一下子呆住了。兵突然哇地大哭起來。兵雙手握成拳,同時擂著病床:「這可怎麼好,這可怎麼好,我怎麼把我娘丟了!都四天了,我哪兒去找我娘呀!」

此事驚動了院長。院長問明白以後,立即向縣裡彙報。於是縣裡指示公安機關出動人員,幫助兵尋找他的「娘」。

其實四天裡,「娘」沒離開過公路旁那家小飯館前。確切地說,除了下車去廁所,幾乎沒離開那輛三輪平板車。餓了,就吃一個箱子裡的麵包,或幾塊餅乾;渴了,喝幾口礦泉水,或吃一個西紅柿。晚上,蜷在車上睡。小飯館的主人目睹了兵見義勇為那一幕,有心替兵關照他的「娘」。他送給老人家飯菜,老人家一口也不吃;晚上,他想請老人家睡到他屋子裡去,老人家也根本不聽他勸。她反反覆覆只說一句話:「我兒不會把我撇在這兒的!」

也幸虧頭腦痴呆的老人家專執一念守在車上,否則,那車肯定會被貪財的人蹬走了。而飯館主人唯一能盡一下心意的事,不過就是在老人家下車去廁所時,攙扶並替她照看著車。

當兵見到「娘」四天裡沒洗過臉的樣子,兵雙臂緊緊抱住「娘」,頭偎在「娘」臉前,淚如泉湧。

兵內疚地說:「娘,對不起,兒讓你受委屈了。」

「娘」眉開眼笑,左手拍拍兵的背,右手摸摸兵的臉,高興地說:「我兒叫娘好擔心,我兒叫娘好擔心……」

小飯館的主人聽別人悄悄議論老人頭腦痴呆,認為純粹是胡說八道,立即予以反駁:「造謠!我長這麼大就沒見過比她更主意鐵定的老太太!不聽到她兒子的聲音,連冬天都會在車上過。如果她頭腦痴呆,那我們都痴呆了!」

縣裡向兵授了一面錦旗,上繡「當兵的人」四字。

「娘」堅持讓在車篷旁豎一根杆兒,將錦旗掛著。兵看得出「娘」因他這個兒子感到多麼地自豪,不願掃老人家興,依她。她竟信不過兵,用手摸到那旗杆兒確實豎在車篷旁了,錦旗也確實掛在旗杆兒上了,才欣然地抿嘴笑了。在人們的夾道歡送之下,兵蹬著那輛車離開了縣城。

路上,「娘」問:「兒呀,旗飄著嗎?」兵朗聲回答:「娘,飄得像一面迎風招展的軍旗啊!」

其實,兵已經將旗取下了。他覺得太招搖了。

當然,兵和「娘」也逢過颳風天,下雨天。「娘」就會格外心疼「兒子」,不許他繼續趕路,一定要他找個地方避避,或乾脆在路邊小店住下。兵則完全順著「娘」的意思,一次也沒惹「娘」不快過。

終於有一天,兵蹬著那輛車進入了家鄉的地域……在一條盤山路旁,兵剎住車,扭回頭喜悅地說:「娘,咱們到家了!遠處那小村子就是……」

「娘」卻在車上舒服地酣睡著。秋日中午的陽光,以它一年裡最後那份兒洋洋暖意,慷慨地照耀在「娘」身上,照耀在「娘」臉上。兵不禁笑了。

斯時那輛嶄新的車已經變舊了。有的地方已經因被雨淋過而生鏽了。美觀的車篷也褪色了,蒙塵落土了。而兵的平頭已經長成長髮了。兵的軍裝,被一番番汗鹼板結了,像剛剛漿過似的。兵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覺出自己臉上長出了扎手的胡茬……

斯時兵已蹬著那輛車行程數千公里,歷時近兩個月了……

不久,連隊收到了兵的信。信中寫道:「敬愛的連長和指導員,由於特殊的情況,你們交給我的任務,我是這樣完成的……」

連長看完信說:「想不到啊!」

指導員看完信說:「歸根到底,是我們許多這樣的兵,使我們的部隊有種種理由感到光榮和驕傲呀!」

當天,復員了的兵的這封信,在全連大會上被宣讀了。

一陣肅靜之後,一名戰士大聲唱了起來:咱當兵的人,有啥不一樣……於是全連戰士齊唱:咱當兵的人,咱當兵的人……

他們想,數千公里以外那一名復員了的戰友,也許能聽到他們的歌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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