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其實並不老,才二十七歲。
八年前,老兵自然是新入伍的小兵。個子不高,剛剛達到體檢的身高要求。國字臉,濃眉,厚唇。濃眉下一雙單瞼眼,目光憂鬱而倔強。那種眼睛是最不善於傳達心語的,憂鬱而倔強是它們的「本色」。的確,那是一雙很「本色」的眼睛。似乎除了公開它們的「本色」,再就沒有任何別的內容可流露了。他肩較寬,體格看去相當健壯。是幹累活兒練出來的。
他結束了身高和體重那一關,問填體檢表的醫生:「合格吧?」
醫生頭也不抬地邊填邊說:「體重倒是沒問題,身高將就夠格。」
他說:「夠格就是合格唄!」
醫生放下筆,望著他搖搖頭:「不一定吧?你和他們比比!」
別的小夥子都比他個子高。
他怔了片刻,嘟噥道:「選兵又不是選跳舞的!」
醫生不再說什麼,低頭填下一張表。
「雷鋒個子也不高!」
「……」
「醫生,求求你,替我增高几釐米行不?」
醫生笑了:「我有什麼辦法替你增高哇?」
「這簡單嘛!」——他抽出了自己那張表,指著說:「這兒,你把‘3’改成‘8’,我不是就增高五釐米了嗎?」
醫生說:「不行,那是弄虛作假!」——將他的表又壓在其他表下了。
「為了當上兵,革命的弄虛作假那也是可以原諒的嘛!求求你了醫生,求求你了!」
醫生不願再理睬他了。
他竟不去下一關體檢,大聲發起牢騷來:「夠格還不算合格,哪有這個理!部隊也不來個當官的。來了,我起碼還可以當面申述申述願望!」
這時,另一位穿白大褂的向他轉過身——他發現對方白大褂的敞領內,顯露著軍上衣和紅領章。
他又怔了。
「為什麼想當兵?」
「奔出息。」
「難道只有當兵才有出息?」
「對我,差不多就是這樣。」
「當不成兵,還可以考高中,考大學嘛!」
「考上了,家裡也供不起。」
「離開過家鄉嗎?」
「到城裡打過三年短工。」
「三年?三年前你才十五歲!」
「對。」
「喜愛馬嗎?」
「馬?——喜愛!我家一匹馬就是我從小養到大的。我對它像對我兄弟!」
那位招兵的連長凝視他良久,將他扯到一旁,悄悄對他耳語:「我給你吃顆定心丸。二十三還躥一躥呢!我看你到了部隊上個子還能長!」
就這樣,他如願以償地穿上了軍裝,被分到了東北大地上的一處軍馬場。那軍馬場位於黑龍江與內蒙古的交界之域,廣袤而蒼涼。
像所有的農村新兵一樣,他懷揣著一個秘密,也可以說是一個心願。那心願倘對所有人公開坦露了,所有人都會予以理解——入黨、提幹、留在部隊,逐級晉升軍階,熬成位校官。一生盡忠於部隊,既出息了自己,又榮耀了家門。但是他從沒對任何人公開坦露過。人人都有的心願,就不值得誰對誰坦露了。他默默地,吃苦耐勞地,執著不移地接近著他的人生理想。軍馬場的兵也是兵,軍訓是照例的軍營生活的內容。而馴養軍馬意味著是「專業」,好比炮兵和坦克兵對炮和坦克的效能必須瞭如指掌一樣。多虧他在家裡養過馬,瞭解馬,愛馬,所以很快就成了「專業」最出色的新兵。他知道馴養軍馬僅憑自己養過一匹馬那點兒粗淺的經驗是不行的,便託人四處買來了有關的書籍,並且天天堅持記錄馴養心得。他的軍訓成績也很優秀。倘爆發了戰爭,他隨便跨上任何一匹軍馬,都可以立刻成為一名驍勇善戰的騎兵。入伍第二年他在新兵中第一個當上了副班長。第三年入了黨。第四年當上了班長。他愛軍馬,更愛他那一班天天為軍馬的健壯早起晚睡的戰士。第五年他被所在部隊授予「模範班長」稱號。
他那一班戰士曾有人說:「班長愛咱們像一位母親愛兒子!」
卻立即有人反對:「他愛軍馬才愛到那樣!對咱們的感情呀,比對軍馬差一大截哪!哎,你自己承認不,班長?」
正在替戰士補鞋的他,笑了笑,沒吱聲兒。
眾戰士逼他做出回答。
無奈之下,他真摯地說:「其實呢,我是這麼想的,我們為誰馴養軍馬?為騎兵部隊嘛。軍馬是騎兵不會說話的戰友。我們今天多愛軍馬一分,軍馬明天就會以忠誠多回報我們的騎兵兄弟一分。愛馬也等於愛人啊!」
於是戰士們都肅然了。
有一天,他一個人躲在一處僻靜的地方大哭了一場——家信中說,他家那匹馬病死了。那匹馬是他用在城裡打工的錢買的,買時才是一個小馬駒子。他想,如果自己沒參軍,那匹馬是不會病死的……
從此以後,他更愛一匹棗紅軍馬了。它端秀的額頭上,有像撲克牌中的方塊似的一綹白毛。他給它取了個名字叫「白頭心兒」。他家那匹馬的額頭正中,也有「白頭心兒」。只不過不是棗紅色的,而是菊花青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