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花兒與少年:梁曉聲散文》小說信息

「十姐妹」出走(第1頁,共2頁)

字體:

且說那一天我在家對面的小樹林散步,遇見了幾個年輕的民工。其中一個拎著紙盒箱。箱四周紮了許多透氣孔。見著我,拎紙盒箱的自言自語:「這麼大一個北京,竟沒識貨的人!」彷彿自言自語,其實說給我聽。那模樣,那口吻,使我聯想到受高衙內指使,誘林沖中計的那個賣刀人……

我問:「什麼?」

他們中有人答:「鳥兒……」

「什麼鳥兒?」

「十姐妹……」

好悅心的鳥名——我不禁掀開紙箱蓋兒一角往裡瞅,但見十位「小姐」擠縮一處,十雙黑晶晶的小眼睛瞪著我,膽怯而又乞憐。黃嘴邊兒還沒褪哪,羽毛還沒長全哪,毛根間暴露著粉紅的肉色,如同一群只扎肚兜兒的光身子小孩兒……

並不雅的些個小東西!

「賣?」「賣!」「多少錢?」「二十元!」「太小哇。」「這您就外行啦,養鳥兒都得從小養起。」「不好看呀,跟麻雀似的!」「毛長全就好看了,不好看能叫‘十姐妹’嗎?」

於是我一念頓生,成了「十姐妹」的「家長」。

最初養在一個極小的籠子裡,用兩個瓶蓋兒餵它們水和小米。後來妻買回了一個漂亮的夠大的籠子,於是它們「遷」入了新居,好比住在小破房裡的中國老百姓,一步登天搬進了花園洋房。那一天「她們」顯得好高興噢,嘰嘰喳喳叫個不停。我們一家三口看著「她們」高興,各自心裡也高興……

自從陽臺上有了「十姐妹」,便熱鬧起來。「小姐」們一會兒「說」一會兒「唱」。「說」時其音細碎一片,吳儂軟語似的,使我聯想到一群上海姑娘聚在一起聊悄悄話兒。「唱」時反倒不那麼動聽了,類乎「喳」的一個單音,此長彼短,自我陶醉。沒一個嗓子強點兒或可出息為歌唱家的。於「她們」正應了那句話——「說的比唱的好聽。」那時我正寫作,便不免地會有些煩,常到陽臺上去衝「她們」嚇唬一句。嚇唬一句大概能消停五分鐘。於是最後只有關上幾扇門,隔斷「她們」的噪音,將自己關在最裡邊的小屋。

安定且無憂無慮的生活,使「她們」長大得明顯,羽毛日漸豐滿了,一個個都出落得非麻雀可比了。秀小的頭,魚形的身,頷下和喙根兩側,以及翅膀和尾翼之間,是潔白的絨羽和翅子。若補充些想象看它們,也還算漂亮。

有天我發現「她們」爭爭吵吵擁擁擠擠地圍住飲水罐兒,銜了水梳理羽毛。我想——哦「小姐」們是該洗次澡了。便將一個餅乾盒蓋注滿清水,將籠底抽下,將籠子置於盒蓋上,佇立一旁靜觀。「她們」不爭不吵不擁不擠了,一隻只側著頭,矜持地瞪我。我剛一轉身離去,陽臺上便濺水聲大作。水珠竟透過紗門濺入室內。偷窺之,見「她們」洗得那個歡呢!而且相互梳洗……

於是便寵出了「她們」的嬌慣毛病。每至中午,倘不為「她們」提供此項服務,陽臺上一片抗議之聲,不予理睬簡直就不可能。「她們」是很講「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或者可以說很培養我的文明意識——只要我在看著,絕不下水。其實我也不稀罕看。偷窺的行為就那麼一次。女人們洗澡的美妙情形我早已司空見慣了,在電影裡……

原先,鳥籠放在一把椅子上的。陽臺下半部是砌嚴的,小時候它們則只能看到一片天空,倒也都甘於做井底之蛙。有一天「她們」就以「她們」的噪音,提出了開闊視野高瞻遠矚的要求。於是中午洗過澡後,我將鳥籠掛在晾衣竿上。第一次透過陽臺窗望到外面的廣大世界,「她們」真是顯得驚奇極了。「說」了一中午,「唱」了一中午。反反覆覆「唱」的,在我聽來,彷彿始終是那麼一句——「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我聽不得「她們」向我傳達的那份兒幽怨,乾脆啟開籠門,將「她們」放飛在陽臺上。不消說,從此我更得勤於打掃陽臺了……

我常想起買下「她們」時的情形。不知命運如何,「她們」的那份兒膽怯好可憐的。不愁冷暖不愁飢渴了,就產生了對「居住」條件的高要求。「居住」條件大大改善了,就漸漸滋長了「貴族」習慣,每天還得洗次澡。一旦「貴族」起來了,則又開始嚮往自由了。給予了「她們」一個陽臺的自由範圍,最初的喜悅和興奮過後,又分明地嚮往起「外面的世界」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