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女孩兒,你得知道,我家要處理的東西,一向都是給傳達室朱師傅的。已經給了幾年了。」——我的言下之意是,不能由於你改變了啊!
她那雙大眼睛微微一眯,凝視我片刻說:「他家裡有個十八九歲的殘疾女兒,你喜歡她是不是?」
我不禁笑著點了一下頭。
「那,一次給她家,一次給我,行不?」——她專執一念地對我進行說服。
我又笑了。我說:「前幾天剛給過你一次,再有不是該給她家了嗎?」
她眨眨眼說:「那,你已經給她家幾年了。也多輪我幾次吧!」
我又想笑,卻怎麼也笑不起來了。心裡一時地很覺酸楚,替眼前花蕾之齡的女孩兒,也替她那張能說會道的小嘴兒。
我終不忍令她太過失望,二次使她滿足……
我第三次見到那女孩兒,日子已快臨近春節了。
我開口便道:「這次可沒什麼東西打發你了。」
女孩兒說:「我不是來要東西的。」——她說從我給她的舊書刊中發現了一個信封,怕我找不到著急,所以接連兩三天帶在身上,要當面交給我。那信封封著口,無字。我撕開一看,是稿費單及稅單而已。
她問:「很重要吧?」
我說:「是的,很重要,謝謝你。」
她笑了:「咱倆之間還謝什麼。」
她那竊喜的模樣,如同受到了莊嚴的表彰。而我卻看出了破綻——封口處,留下了兩個小小的髒手印兒。夾在書刊裡寄給我的單據,從來是不封信封口的。
好一個狡黠的「窮人的女兒」啊!
她對我動的小心眼令我心疼她。
「看」——她將一隻腳伸過柵欄,我發現她腳上已穿著雙新的棉鞋,攤兒上賣的那一種。並且,她一偏她的頭,故意讓我瞧見她的兩隻小辮已扎著紅綾了。
我說:「你今天真漂亮。」
她悠盪著身子說:「我媽媽決定,今年春節我們不回老家了。」
「爸爸是幹什麼的?」
她略一愣,遂低下了頭。
我正後悔自己不該問,她抬起頭說:「叔叔,初一早晨我會給您拜年。」
我說不必。
她說一定。
我說我也許會睡懶覺。
她說那她就等。說您不會初一整天不出家門的呀。說她連拜年的話都想好了:「叔叔馬年吉祥,恭喜發財!」
「叔叔我一定來給您拜年!」
說完,猛轉身一蹦一跳地跑了。兩條小辮上扎的紅綾,像兩隻蝴蝶在她左右肩翻飛……
初一我起得很早。倒並不是因為和那「窮人的女兒」有個比較鄭重的約會,而是由於三十兒夜晚看一本書看得失眠了。我是個越失眠反而越早起的人。卻也不能說與那個比較鄭重的約會毫無關係。其實我挺希望初一一大早走出家門,一眼看見一個一身簇新,手兒臉兒洗得乾乾淨淨,兩條齊肩小辮扎得精精神神的小姑娘快活地大聲給我拜年:「叔叔馬年吉祥,恭喜發財!」——儘管我不相信那真能給我帶來什麼財運……
一上午,我多次佇立視窗朝下望,卻始終不見那「窮人的女兒」的小身影。
下午也是。
到今天為止,我再沒見過她。
卻時而想到她。
每一想到,便不由得在內心默默祈禱:小姑娘,馬年吉祥,恭喜發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