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社會一向需要法的禁束,權的治理。既有權的現象存在,便有權貴者存在,古今中外,一向如此。權大於法,權貴者超於法外,成為人上人。凌駕於權貴者之上的,曰帝,曰皇,曰王。中國古代,將他們比作「真龍天子」。既是「龍」,下代則屬「龍子龍孫」。「龍子龍孫」們,受庇於帝者皇者王者的福廕,也是超於法外的人上人。既曰「天子」,出言即法,無敢違者,無敢抗者。違乃罪,抗乃逆,逆尤大罪。不僅中國古代如此,外國亦如此。法在人類社會逐漸形成以後相當漫長的一個歷史時期內,仍然如此。中國古代的法曾明文規定「刑不上大夫」。刑不上大夫不是說法不懲處他們,而是強調不必用刑杖拷掠。畢竟,這是中國的古法對知識分子最開恩的一面。外國的古法中明文規定過貴族可以不繳一切稅,貴族可以合理合法地擄了窮人的妻女去抵窮人欠他們的債,佔有之是天經地義的。
但是自從人類社會發展到文明的近現代,權大於法的現象漸趨式微,法高於權的理念越來越成為共識。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於是權貴者之貴不似以往。高官乃至首相總統成為被告,早已是司空見慣之事,僅一九九九年不是就發生好幾樁嗎?法律的權威性,使「權貴」一詞與從前相比有了變化。人可因權而尊貴,比如可以入住豪宅,可以擁有專機、衛隊;但卻不能因權而特殊。他們比一般人更需時時提醒自己——千萬別觸犯法律。
法保護權者尊貴,限制權者特殊。
所以美國總統們的就職演說,千言萬語總是化作一句話,那就是——承蒙信賴,我將竭誠為美國效勞!而為國效勞,其實也就是「為人民服務」的意思。所以日本的前首相鈴木善幸就任前回答記者道:「我的感覺彷彿是應徵入伍。」
因權而特殊,將被視為文明倒退的現象,在當代法制和民主程度越來越高的國家裡已經不太可能。因權而尊貴,也要付出相應的代價,其中一項就是幾乎沒有隱私可言。其實,向權力代理人提供優厚的生活待遇,也體現著一個國家和它的人民,對於所信託的某一權力本身的重視程度,並體現著人民對某一權力本身的評估意識,故每每以法案的方式加以確定。其確定往往證明這樣的意義——某一權力的重要性,值得它的代理人獲得相應的待遇,只要它的代理人確乎是值得信賴的。
林肯堅決反對因權而特殊。在他任總統後,時常生氣地拒絕特殊的待遇。他去了解民情和講演時,甚至不願帶警衛,結果他不幸被他的政敵們所僱的殺手暗殺。甘地在被擁戴為印度人民的領袖以後,仍居草屋,並在草屋裡辦公,接待外賓。他是人類現代史上太特殊的一例。他是一位理想的權力聖潔主義者,一位心甘情願的權力殉道主義者。像他那麼意識高尚的人也難免有敵人,他同樣死在敵人的子彈之下。他死後被泰戈爾稱頌為「聖雄甘地」。
無論因權而尊貴者,還是掌權而放棄特殊待遇者,只要他是竭誠為人民服務的,人民都將愛戴他。但,他們的因權而貴,是不可以貴到人民允許以外去的,更是不可以貴及家人及親屬的。因為後者並非人民的權力信託人。
因貧而「賤」是人類最無奈的現象。但也有某些人斷不該因貧而被視為「賤」類,從前他們確曾被權貴者富貴者們蔑稱為「賤民」過。我們現在所論的,非他們的人格,而是他們的生存狀態。如果他們缺衣少食,如果他們居住環境骯髒,如果他們的子女因窮困而不能受到正常的教育,如果他們生了病而不能得到醫療,如果他們想有一份工作卻差不多是妄想,那麼,他們的生存狀況,確乎便是「賤」的了。我們這樣說,僅取「賤」字「低等」的含義。
處在低等生活狀態中的民眾,他們作為人的尊嚴卻斷不可以一概被論為低等。恰恰相反,比如雨果筆下的冉·阿讓,他的心靈,比權貴者高貴,比富貴者高貴。
權貴者富貴者與「賤民」們遭遇的「情節」,歷史上多次發生過。那是人類社會黑暗時期的黑暗現象,「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便是生動的寫照。
限制權貴是比較容易的,人類社會在這方面已經做得卓有成效。消除窮困卻要困難得多,中國在這方面任重而道遠。
約翰遜說:「所有證明窮困並非罪惡的理由,恰恰明顯地表明窮困是一種罪惡。」
窮困是國家的潰瘍。有能力的人們,為消除中國的窮困現象而努力呀!
富貴是幸運。富者並非皆不仁。因富而善,因善而仁,因仁而德貴者不乏其人。他們中有人已被著書而傳,已被立碑而紀念。那是他們理應獲得的敬意。
相反的現象也不應迴避——富貴者或由於貪婪,或因急於躋身權貴者行列,於是以富媚權,傍權不仁,傍權喪德。此時富貴者反而最卑賤。比如《金瓶梅》中的西門慶,去賄相府時就一反富貴者常態地很卑賤。同樣,受賄的權貴斯時嘴臉也難免卑賤。
全部人類道德的最高標準非它,而是人道。凡在人道方面堪稱榜樣的人,都是高貴的人。故我認為,辛德勒是高貴的。不管他是否真的曾是什麼間諜,他已然高貴無疑了。舍一己之生命而拯救眾人的人,是高貴的。抗洪搶險中之中國士兵,是高貴的。英國王妃戴安娜安撫非洲災民,以自己的足去步雷區,表明她反戰立場的行為,是高貴的。南丁格爾也是高貴的。馬丁·路德·金為了他的主張所進行的政治實踐,同樣是高貴的。廢除黑奴制的林肯當然有一顆高貴的心。中國教育事業的開拓者陶行知也有一顆高貴的心。人類歷史中文化中有許多高貴的人。高貴的人不必是聖人。不是聖人一點兒也不影響他們是高貴的人。有一個誤區由來已久,那就是以權、以富、以出身和門第論高貴。
文明的社會不是導引人人都成為聖人的社會。恰恰相反,文明的社會是儘量成全人人都活得自然而又自由的社會。文明的社會也是人心低賤現象很少的社會。人心只有保持對於高貴的崇敬,才能自覺地防止它因趨利而鄙而劣,一言以蔽之,而低賤。我們的心保持對於高貴的永遠的崇敬,並不會使我們活得不自然而又不自由。事實上,人心欣賞高貴恰是自然的。反之是不自然的,病態的。事實上,活得自由的人首先是心情愉快的人。
《悲慘世界》中的沙威是活得不自然的人,也是活得不自由的人。他在人性方面不自然,在人道方面不自由,故他無愉快之時。他的臉和目光總是陰沉的。他是被高貴比死的。是的,沒人逼他,他只不過是被高貴比死的。
貴與「賤」在社會表徵上相對立,在文明理念上相平等。在某些時候,在某些情況下,兩者恰恰相反。那是在貴者虛有其表而經不起檢驗的時候和情況下,在「賤」者有機會證明自己心靈本色的時候和情況下。權貴對於貧「賤」應貴在責任和使命,富貴相對於貧「賤」應貴在同情和仁愛。貧「賤」的現象相對於卑賤的行為是不應受歧視的。卑賤相對於高貴更顯其卑賤。
有資格尊貴的人在權貴和富貴者面前倘巴結逢迎不擇手段不遺餘力,那就是低賤了。低賤並非源於自卑。因為自卑者其實本能地迴避權貴者和富貴者,甚至也迴避尊貴者。自卑者唯獨不避高貴。因為高貴不是存在於外表和服裝後面的。高貴是樸素的,平易的,甚至以極普通的方式存在。比如《悲慘世界》中「掩護」了冉·阿讓一次的那位慈祥的老神父。自卑者的心相當敏感,他們靠了自己的敏感嗅辨高貴。當然自卑而極端也會在人心中生出邪惡,那時連對善意地幫助自己的人也會嫉恨。那時善不得善報。低賤是拿自尊去換取利益和實惠時的行為表現。低賤者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那就是下賤了。
貧「賤」是存在於大地上的問題,所以在大地上就可以逐步解決。
卑賤、低賤、下賤之賤都是不必用引號的,因為都是真賤。真賤是存在於人心裡的問題,所以是隻能靠自己去解決的問題。
我祈祝在下一個百年裡,窮困將從中國的大地上得以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