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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我為馬(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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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我為戰馬,我也會凝視著戰士向我舉起的槍口,或刺向我頸脈的尖刀,寬宏又鎮定。

因為戰鬥或戰役的勝利,最後要靠戰士,而不能指望戰馬。因為那勝利,乃戰士和戰馬共同的任務。因為既是戰馬,一定見慣了戰士的前仆後繼,肝腦塗地,慘傷壯死。

戰士已然如此,戰馬何懼死哉?

在內蒙古電影製片廠優秀導演賽夫的一部電影中,有一段三四分鐘之久的長鏡頭,將幾名騎著戰馬馳騁在草原上的戰士的身姿拍攝得令人讚歎不已——

夕陽如血,草原廣袤而靜謐。斯時人馬渾然一體。馬在草原上鷹似的飛翔,人在鞍上蝶似的翻轉。人彷彿是馬的一部分,馬也彷彿是人的一部分。人馬合二為一,協調著無比優美的律動,彷彿天生便是兩種搭配在一起的生命。

我覺得那堪稱中國電影史上關於人和馬的最經典的鏡頭。

戰馬的生命與戰士的生命,既達到過那麼密不可分的境界,既相互地完全屬於過,戰馬倘為戰士而死,死得其所!死而無憾!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

耶孃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

無論何時,吟杜工部的《兵車行》,常不禁悲淚潸潸。既為男兒,亦為戰馬。

戰鬥結束,若戰士榮歸,戰馬生還,戰士總會對戰馬錶示一番友愛。

戰馬此時的神態是相當矜持的。它不會因而得意忘形,不會犬似的搖尾巴。它對誇獎歷來能保持高貴的淡然。

這是我尤敬戰馬的一點。

倘做不成戰馬,做役馬也行。

布封對役馬頗多同情的貶義。

他在文中寫道:「它的教育以喪失自由而開始,以接受束縛告終;它被奴役和馴養得已太普遍、太悠久,以至於我們看見它們時,很少是處在自由狀態中;它們在勞動中經常是披著鞍轡的;它們總是帶著奴役的標誌,並且還帶著勞動與痛苦所給予的殘酷痕跡——嘴巴被銜鐵勒出的皺紋使嘴變了形,腹部留下著被馬腹帶磨光了毛的深痕,蹄子也都被鐵釘洞穿了……」

但某些人身上,不是也曾留下勞動者的標誌嗎?手上的老繭,肩上的死肉疙瘩,等等。

只要那勞動對世界是有益無害的,我不拒絕勞動;只要我力所能及,我願承擔起繁重的勞動;只要我勞動時人不在我頭頂上揮鞭子,我不會覺得勞動對一匹役馬來說是什麼懲罰……

正如我不情願做寵犬,我絕不做那樣的一類馬——「就是那些在奴役狀況之下看似自我感覺最良好的馬,那些只為著人擺闊綽、壯觀瞻而喂著的馬,供奉著的馬,那些為著滿足主人的虛榮而戴上金銀飾物的馬。它們額上覆著妍麗的一撮毛,頂鬃編成了細辮,滿身蓋著絲綢和錦氈。這一切之侮辱馬性,較之它們腳下的鐵蹄還有過之無不及。」

是的,縱然我為馬,我也還是要求一些馬性的尊嚴的。故我寧肯充當役馬,也絕不做以上那一種似乎很神氣的馬。因為我知道,役馬還起碼可以部分地保留自己的一點兒脾氣。以上那一種馬,卻連一點兒脾氣都不敢有。人寵它,是以它應絕對地沒有脾氣為前提的……

我也不做賽馬。

我不喜歡參與競爭,不喜歡對抗式的活動。這也許正是我幾乎不看任何體育賽事的主要原因……

馬是從不互相攻擊互相傷害的動物;它們從來不發生追踏一隻小獸或向同類劫奪一點兒東西的事件。

馬群是最能和平相處的動物群體。即使在發情期,兩匹公馬之間,也不至於為爭奪配偶而勢不兩立你死我活。我們都知道的,那樣的惡鬥,甚至在似乎氣質高貴的公鹿之間和似乎溫良恭儉讓的公野羊之間,也是司空見慣的。

倘我為馬,我願模範地遵守馬作為馬的種種原則。

我將恪守馬性的尊嚴。

而我最不願變成的,是希臘神話傳說中的人馬——要麼是人,要麼是馬;要麼什麼也不是,請上帝乾脆沒收了我輪迴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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