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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緣何不再動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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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我,對愛情之嚮往,最初由《牛郎織女》的故事而萌發。當年哥哥高一的「文學」課本上便有,而且配著美麗的插圖。

此前母親曾對我們講過的,但因並未形容過織女怎麼好看,所以聽了以後,也就並未有過弗洛伊德的心思產生。倒是很被那一頭老牛所感動。那是一頭多無私的老牛啊!活著默默地幹活,死了還要囑咐牛郎將自己的皮剝下,為能幫助牛郎和他的一兒一女乘著昇天,去追趕被王母娘娘召回天庭的織女……

曾因那老牛的無私和善良落過少年淚。又由於自己也是屬牛的,似乎更引起一種同類的相憐。緣此對牛的敬意倍增。並巴望自己快快長大,以後也弄一頭牛養著,不定哪天它也開口和自己說起話來。

常夢到自己擁有了那麼一頭牛……

及至偷看過哥哥的課本,插圖中織女的形象就深深印在頭腦中了。於是夢到的不再是一頭牛,善良的不如好看的。人一向記住的是善良的事,好看的人,而不是反過來。

以後更加巴望自己快快長大,長大後也能幸運地與天上下凡的織女做夫妻。不一定非得是織女姊妹中的「老七」。「老七」既已和牛郎做了夫妻,我也就不考慮她了。另外是她的姐姐或妹妹都成的。她很好看,她的姊妹們的模樣想必也都錯不了。那麼一來,不就和牛郎也沾親了嗎?少年的我,極願和牛郎沾親。

再以後,凡是我眼裡好看的女孩兒,或同學,或鄰家的或住一條街的丫頭,少年的我,就想象她們是自己未來的「織女」。

於是常做這樣的夢——在一處山環水繞四季如春的美麗地方,有兩間草房,一間是牛郎家,一間是我家;有兩個好看的女子,一個是牛郎的媳婦,一個是我媳婦,不消說我媳婦當然也是天上下凡的;有兩頭老牛,牛郎家的會說話,我家那頭也會說話;有四個孩子,牛郎家一兒一女,我家一兒一女。他們長大了正好可以互相婚配……

我所向往的美好愛情生活的背景,時至今日,幾乎總在農村。我並非一個城市文明的徹底的否定主義者。因而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連自己也解釋不清。有一天下午,我在社群的小公園裡獨自散步,終於為自己找到了答案之一:公園裡早晨和傍晚「人滿為患」,所以我去那裡散步,每每於下午三點鐘左右,圖的是眼淨。那一天下著微微的細雨,我想整個公園也許該獨屬於我了。不期然在林中走著走著,猛地發現幾步遠處的地上撐開著一柄傘。如果不是一低頭髮現得早,不是停步及時,非一腳踩到傘上不可!那傘下鋪著一塊塑膠布,伸出四條糾纏在一起的腿,令我聯想到一隻觸爪不完整的大墨斗魚。鶯聲牛喘入耳,我緊急轉身悄悄遁去……沒走幾步,又見類似鏡頭。從公園這一端走到那一端,凡見六七組矣。有的情形尚雅,但多數情形一見之下,心裡不禁罵自己一句:「你可真討厭!怎麼偏偏這時候出來散步?」

回到家裡遂想到——愛情是多麼需要空間的一件事啊!城市太擁擠了,愛情沒了躲人視野的去處。近年城市興起了咖啡屋,光顧的大抵是鍾情男女。咖啡屋替這些男女儘量營造有情調的氣氛。大天白日要低垂著窗幔,晚上不開燈而燃蠟燭。又有些電影院設了雙人座,雖然不公開叫「情侶座」,但實際上是。我在上海讀大學時的七十年代,外灘堪稱大上海的「愛情碼頭」。一米餘長的石凳上,晚間每每坐兩對兒。鄉下的孩子們便拿了些草編的坐墊出租。還有租「隔音板」的。其實是普通的一方合成板塊,比現如今的地板塊兒大不了多少,兩對中的兩個男人通常居中並坐,各舉一塊「隔音板」,免得說話和舉動相互干擾。那久了也是會累的。當年使我聯想到《紅旗譜》的下集《播火記》中的一個情節——反動派活捉了朱老忠他們的一個革命的農民兄弟,迫他雙手高舉一根苞谷秸。只要他手一落下,便拉出去槍斃。其舉關乎性命,他也不過就舉了兩個多小時……

上海當年還曾有過「露天新房」——在夏季,在公園裡,在夜晚,在樹叢間,在自制的「帳篷」裡,便有著男女合歡。戴紅袖標的治安管理員常常「光顧」之前隔帳盤問,於是一條男人的手臂會從中伸出,晃一晃結婚證。沒結婚證可擺晃的,自然要被帶到派出所去……

如今許多城市的面貌日新月異。房地產業的迅猛發展,雖然相對減緩了城市人的住房危機,但也同時佔去了城市本就有限的園林綠地。就連我家對面那野趣盎然的小園林,也早有房地產商在覬覦著了。並且,前不久已在一端破土動工,幾位政協委員強烈干預,才不得不停止。

愛情,或反過來說情愛,如流浪漢,尋找到一處完全屬於自己的地方並不那麼容易。白天只有一處傳統的地方是公園,或電影院;晚上是咖啡屋,或歌舞廳。再不然乾脆臂挽著臂滿大街閒逛。北方人又叫「壓馬路」,香港叫「軋馬路」,都是談情說愛的意思。

在國外,也有將車開到郊區去,停在隱蔽處,就在車裡親愛的。好處是省了一筆去飯店開房間的房錢,不便處是車內的空間畢竟有限。

電影院裡太黑,歌舞廳太鬧,公園裡的椅子都在明眼處,咖啡屋往往專宰情侶們。

於是情侶們最無顧忌的選擇還是家。但既曰情侶,不是夫妻,那家也就不單單是自己的。要趁其他家庭成員都不在的時間佔用,於是不免地有些偷偷摸摸苟苟且且……

當然,如今有錢的中國人多了。他們從西方學來的方式是在大飯店裡包房間。這方式高階了許多,但據我看來,仍有些類似偷情。姑且先不論那是婚前戀還是不怎麼敢光明正大的婚外戀……

城市人口的密度是越來越大了。城市的自由空間是越來越狹小了。情愛在城市裡如一柄冬季的雨傘,往哪兒掛看著都不順眼似的……

相比於城市,農村真是情愛的「廣闊天地」呢!

情愛放在農村的大背景裡,似乎才多少恢復了點兒美感,似乎才有了詩意和畫意。生活在農村裡的青年男女當然永遠也不會有這種感覺,而認為如果男的穿得像紳士,女的穿得很新潮,往公園的長椅上雙雙一坐,耳鬢廝磨;或在咖啡屋裡,在幽幽的燭光下眼睛凝視著眼睛,手握著手,那才有談情說愛的滋味兒啊!

但一個事實卻是——攝影、繪畫、詩、文學、影視,其美化情愛的藝術功能,歷來在農村,在有山有水有橋有林間小路有田野的自然的背景中和環境裡,才能得以充分地發揮魅力。

藝術若表現城市裡的情愛,可充分玩賞其高貴,其奢華,其紳男淑女的風度氣質以及優雅舉止;也可以儘量地煽情,儘量地纏綿,儘量地難捨難分,但就是不能傳達出情愛那份兒可以說是天然的美感來。在城市,汙染情愛的非天然因素太多太多。情愛彷彿被「克隆」化了。

比之「牛郎織女」、「天仙配」、「梁山伯與祝英臺」,《紅樓夢》中的愛情其實是沒有什麼美感的。纏綿是纏綿得可以,但是美感無從說起。幸而那愛情還是發生在「園」裡,若發生在一座城市的一戶達官貴人的居家大樓裡,賈寶玉整天價乘著電梯上上下下地周旋於薛林兩位姑娘之間,也就俗不可耐了。

無論是《安娜·卡列尼娜》,還是《戰爭與和平》,還是幾乎其他的一切西方經典小說,當相愛著的男女主人公遠離了城市去到鄉間,或暫時隱居在他們的私人莊園裡,差不多都會一改壓抑著的情緒,情愛也只有在那些時候才顯出一些天然的美感。

麥秸垛後的農村青年男女的初吻,在我看來,的確要比樓梯拐角暗處摟抱著的一對兒「美觀」些……

村子外,月光下,小河旁相依相偎的身影,在我看來,比大飯店包房裡的幽會也要令人嚮往得多……

我是知青的時候,有次從團裡步行回連隊,登上一座必經的山頭後,驀然俯瞰到山下的草地間有一對男女知青在相互追逐。隱約地,能聽到她的笑聲。他終於追上了她,於是她靠在他懷裡了,於是他們彼此擁抱著,親吻著,一齊緩緩倒在草地上……一群羊四散於周圍,安閒地吃著草……

那時世界彷彿完全屬於他們兩個。彷彿他們就代表著最初的人類,就是夏娃和亞當。

我的眼睛,是唯一的第三者的眼睛。回到連隊,我在日記中寫下的幾句話是:

天上沒有夏娃,

地上沒有亞當。

我們就是夏娃,

我們就是亞當。

喝令三山五嶽聽著,

我們來了!……

這幾句所竄改的,是一首「大躍進」時代的民歌。連裡的一名「老高三」,從我日記中發現了說好,就譜了曲。於是不久在男知青中傳唱開了。有女知青聽到了,並且曉得亞當和夏娃的「人物關係」,彙報到連裡。於是連裡召開了批判會。那女知青在批判中說:「你們男知青都想充亞當,可我們女知青並不願做夏娃!」又有女知青在批判中說:「還喝令三山五嶽聽著,我們來了!來了又怎麼樣?想幹什麼呀?……」

一名男知青沒忍住笑出了聲,於是所有的男知青都哈哈大笑。

會後指導員單獨問我——你那麼竄改究竟是什麼意思嘛!

我說——唉,我想,在這麼廣闊的天地裡不允許知青戀愛,是對大自然的一種白白浪費。

……

愛情或曰情愛乃是人類最古老的情感表現。我覺得它是那種一旦固定在現代的框子裡就會變得不倫不類似是而非的「東西」。城市越來越是使它變得不倫不類似是而非的「框子」,而它在越接近著大自然的地方才越與人性天然吻合。酒盛在金樽裡起碼仍是酒,衣服印上商標起碼仍是衣服。而情愛一旦經過包裝和標價,它天然古樸的美感就被汙染了。城市雜亂的背景上終日流動著種種強烈的慾望,情愛有時需要能突出它為唯一意義的時空,需要十分單純又恬靜的背景。需要兩個人像樹,像鳥,像河流,像雲霞一樣完全迴歸自然又享受自然之美的機會。對情愛城市不提供這樣的時空、背景和機會。城市為情愛提供的唯一不滋擾的地方叫作「室內」。而我們都知道「室內」的門剛一關上,情愛往往迫不及待地進展為什麼。

電影《拿破崙傳》為此作了最精彩的說明:征戰前的拿破崙忙裡偷閒遁入密室,他的情人——一位宮廷貴婦正一團情濃地期待著他。

拿破崙一邊從腰間摘下寶劍拋在地上一邊催促:「快點兒!快點兒!你怎麼居然還穿著衣服?要知道我只有半個小時的時間……」

是的,情愛在城市裡幾乎成了一樁必須忙裡偷閒的事情,一件倉促得粗鄙的事情。

所以我常想,農村裡相愛著的青年男女們,有理由抱怨貧窮,有理由感慨生活的艱辛。羨慕城裡人所享有的物質條件的心情,也當然是最應該予以體恤的。但是卻應該在這樣一點上明白他們自己其實是優於城裡人的,那就是——當城裡人為情愛四處尋找叫作「室內」的那一種地方時,農村裡相愛著的青年男女們卻正可以雙雙邁出家門。那時天和地幾乎完全屬於他們的好心情,風為情愛而吹拂,鳥兒為情愛而唱歌,大樹為情愛而遮陰,野花為情愛而芳香……

那時他們不妨想象自己是亞當和夏娃,這世界除了相愛的他們還沒第三者誕生呢。

我認識一個小夥子,他和一個姑娘相愛已三年了。由於沒住處婚期一推再推。

他曾對我抱怨:「每次和她幽會,我都有種上醫院的感覺。」

我困惑地問他為什麼會產生那麼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說:「你想啊,總得找個供我倆單獨待在一起的地方吧?」

我說:「去看電影。」

他說:「都愛了三年了!如今還在電影院的黑暗裡……那像幹什麼?不是初戀那會兒了,連我們自己都感到下作了……」

我說:「那就去逛公園。秋天裡的公園正美著。」

他說:「還逛公園?三年裡都逛了一百多次了!北京的大小公園都逛遍了!」

我說:「要不就去飯店吃一頓?」

他說:「去飯店吃一頓不是我們最想的事!」

我說:「那你們想怎樣?」

他說:「這話問的!我們也是正常男女啊!每次我都因為找個供我倆單獨待的地方發愁。一旦找到,不管多遠,找輛計程車就去。去了就直奔主題!你別笑!實事求是,那就是我倆心中所想嘛!一完事兒就彼此瞪著發呆。那還不像上醫院嗎?起個大早去掛號,排一上午,終於捱到叫號了,五分鐘後就被門診大夫給打發了……」

我同情地看了他片刻,將家裡的鑰匙交給他說:「後天下午我有活動,一點後六點前我家歸你們。怎麼樣?時間夠充分的吧?」

不料他說:「我們已經吹了,彼此膩歪了,都覺得沒勁透了!」

在城市裡,對於許多相愛的青年男女而言,「室內」的價格,無論租或買,都是極其昂貴的。求「室內」而不可得,求「室外」而必遠足,於是情愛頗似城市裡的「盲流」。

人類的情愛不再動人了,還是由於情愛被「後工業」的現代性徹底地與勞動「離間」了。

情愛在勞動中的美感最為各種藝術形式所欣賞。

如今除了農業勞動,在其他一切腦力體力勞動中,情愛都是被嚴格禁止的,而且只能被嚴格禁止。流水線需要每個勞動者全神貫注,男女談笑的勞動情形越來越成為歷史。

但是農業的勞動還例外著。農業的勞動依然可以伴著歌聲和笑聲。在田野中,在曬麥場上,在磨房裡,在菜畦間,歌聲和笑聲非但不影響勞動的質量和效率,而且使勞動變得相對愉快。

農業的勞動最繁忙的一項乃收穫。如果是豐年,收穫的繁忙注入著巨大的喜悅。這時的農人們是很累的。他們顧不上唱歌也顧不上說笑了。他們的腰被收割累得快直不起來了。他們的手臂在捆麥時被劃出了一條條血道兒。他們的衣被汗水溼透了。他們的頭被烈日曬暈了……

瞧,一個小夥子割到了地頭,也不歇口氣兒,轉身便去幫另一壟的那姑娘……

他們終於會合了。他們相望一眼,雙雙坐在麥鋪子上了。他掏出手絹兒替她擦汗。倘他真有手絹,那也肯定是一團皺巴巴的髒手絹兒。但姑娘並不嫌那手絹兒有他的汗味兒,她報以甜甜的一笑……

幾乎只有在農業的勞動中,男人女人之間還傳達出這種動人的愛意。這愛意的確是美的,既尋常又美。

我在城市裡一直企圖發現男女之間那種既尋常又美的愛意的流露,卻至今沒發現過。

有次我在公園裡見到了這樣的情形——兩撥小夥子為兩撥姑娘們爭買礦泉水。他們都想自己買到的多些,於是不但爭,而且相互推擠,相互謾罵,最後大打出手,直到公園的巡警將他們喝止住。而雙方已都有鼻子嘴流血的人了。我坐在一張長椅上望到了那一幕,奇怪他們一人能喝得了幾瓶冰鎮的礦泉水嗎?後來望見他們帶著那些冰鎮的礦泉水回到了各自的姑娘們跟前。原來由於天熱,附近沒水龍頭,姑娘們要解熱,所以他們爭買礦泉水為姑娘們服務……

他們倒拿礦泉水瓶,姑娘們則雙手捧接冰鎮礦泉水洗臉。有的姑娘用了一瓶,並不過癮,接著用第二瓶。有的小夥子,似覺僅拿一瓶,尚不足以顯出對自己所傾心的姑娘的愛護有加,於是兩手各一瓶,左右而傾……

他們攜帶的錄音機裡,那時刻正播放出流行歌曲,唱的是:

我對你的愛並不簡單,

這所有的人都已看見。

我對你的愛並不容易,

為你做的每件事你可牢記……

公園裡許多人遠遠地駐足圍觀著那一幕,情愛的表達在城市,在我們的下一代身上,往往便體現得如此簡單,如此容易。

我望著不禁想到,當年我在北大荒,連隊裡有一名送水的男知青,他每次挑著水到麥地裡,總是趁別人圍著桶喝水時,將背在自己身上的一隻裝了水的軍用水壺遞給一名身材纖弱的上海女知青。因為她患過肝炎,大家並不認為他對她特殊,僅僅覺得他考慮得周到。她也那麼想。麥收的一個多月裡,她一直用他的軍用水壺喝水。忽然有一天她從別人的話裡起了疑心,於是請我陪著,約那名男知青到一個地方當面問他:「我喝的水為什麼是甜的?」

「我在壺裡放了白糖。」

「每人每月才半斤糖,一個多月裡你哪兒來那麼多白糖往壺裡放?」

「我用咱們知青發的大衣又向老職工們換了些糖。」

「可是……可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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