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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兒與少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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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吃完冰棒,劉老師又說,老師想知道喇叭花在還是骨朵的時候,究竟是什麼樣的,你能替老師去仔細看看嗎?

他困惑,然而跑過去了;片刻,跑回來告訴老師,所有的喇叭花骨朵都像被扭了一下,它們必須反著那股勁兒,才能開成花朵。

劉老師笑了,誇他觀察得認真。說喇叭花骨朵那種扭著股勁兒的狀態,是在開放前自我保護的本能。說花骨朵基本如此。每一朵花,都只能開放一次。為了唯一的一次開放,自我保護是合乎植物生長規律的。說花瓣兒越多的花,骨朵越大,也越硬實。是一瓣包一瓣,一層包一層的結果。所以越大越硬的花骨朵,開放的過程越給人以特別緊張的印象。比如大麗花、牡丹、菊花,都是一天幾瓣兒開成花兒的。說若將人比作花,人太幸運了。花兒開好開壞,只能開一次。人這一朵花,一生卻可以開放許多次。前一兩次開得不好不要緊,只要不放棄開好的願望,一生怎麼也會開好一次的。劉老師說他喜歡的花很多。接著唸唸有詞地背詩句,都和花兒有關。「疏花個個團冰雪,羌笛吹他不下來」——說他喜歡梅花的堅毅;「海棠不惜胭脂色,獨立濛濛細雨中」——說他喜歡海棠的高潔;劉老師說他也喜歡喇叭花,因為喇叭花是農村裡最常見的花,自己便是農民的兒子,家貧,小學沒上完就輟學了,是一邊放豬一邊自學才考上中學的……一聯絡到人,他聽出,教誨開始了,卻沒太反感。因為劉老師那樣的教誨,他此前從未聽到過。

劉老師卻沒繼續教誨下去,話題一轉,說星期一,將按他的班主任的要求,到他的班級去講一講怎樣寫好作文的問題……

他小聲說,從此以後,自己決定不上學了。

老師問:能不能為老師再上一天學?就算是老師的請求。明天是星期六,你還可以不到學校去。你在家寫作文吧,關於喇叭花的。如果家長問你為什麼不上學,你就說在家寫作文是老師給你的任務……

他聽到劉老師的妻子悄語:「你不可以這樣……」

他聽到劉老師卻說:「可以。」

老師問他:「星期六加星期日,兩天內你可以寫出一篇作文嗎?我星期一第三節課到你們班級去,我希望你第二節課前把作文交給我。老師需要有一篇作文可分析、可點評,你為老師再上一天學,行不?」

老師那麼誠懇地請求一名學生,不管怎樣的一名學生,都是難以拒絕的啊!

他沉默許久,終於吐出一個勉強聽得到的字:「行……」

他從沒那麼認真地寫過一篇作文,逐字逐句改了幾遍。

當媽媽譴責地問他到點了怎麼還不去上學時,他理直氣壯地回答:「沒看到我在寫作文嗎?老師給我的任務!」

星期一,他鼓足勇氣,邁入了學校的門,邁入了教室的門。

他在第一節課前,就將作文交給了劉老師。

他為作文起了個很好的題目——「花兒與少年」。

他在作文中寫到了人生中的幾次開放——剛誕生,發出第一聲啼哭時是開放;咿呀學語時是開放;入小學,成為學生的第一天是開放;每一年順利升級是開放;獲得第一份獎狀更是心花怒放的時刻……

他在作文中寫道:每一朵花骨朵都是想要開放的,每一名小學生都是有榮譽感的。如果他們竟像開不成花朵的花骨朵,那麼,給他一點兒表揚吧!對於他,那等於水分和陽光呀!……

老師讀他那一篇作文時,教室裡又異乎尋常地肅靜……

自然,他後來考上了中學。

再後來,考上了大學。

再再後來,成為某大學的教授,教古典詩詞。講起詞語與花,一往情深,如同講初戀和他的她……

我有幸聽過他一堂課,和莘莘學子一樣極受感染。

去年,他退休了。

他是我的友人。一個溫良寬厚之人。

他那一位劉老師,成為我心目中的馬卡連柯。

朋友,你知道曾有一本蘇聯的小說叫《教育的詩篇》嗎?

要求每一位老師都是馬卡連柯,那太過理想化了。但,每一位老師的教學生涯中,起碼有一次機會可以像馬卡連柯那樣。那麼,起碼有一名他的學生,在眼看就要是開不成花朵的花骨朵的情況下,卻畢竟開放成花朵了。

即使一個國家解體了,教育的詩性那也會常存,因為人類永遠需要那一種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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