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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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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還買了魚缸,養了金魚。也買了網球拍、象棋、軍棋、撲克。在母親,是為了使哥哥愉快。我和弟弟妹妹們都知道這一點的至關重要,都願意陪哥哥玩玩。

如今想來,那也是哥哥人生中的黃金時期。

他指導我和弟弟妹妹們的學習十分得法,我們的學習成績都快速地進步了。我和弟弟妹妹們都特別尊敬他了,他也經常表現出對我們每個弟弟妹妹的關心了。母親臉上又開始有笑容了。甚至,有媒人到家裡來,希望能為哥哥做成大媒了。

又半年後,哥哥的代課經歷結束了。

他想他的大學了。

精神病院開出了「完全恢復正常」的診斷書,於是他又接著去圓他的大學夢了。那一年哥哥讀的橋樑設計專業遷到四川去了,而父親也仍在四川。父親的工資漲了幾元,他也轉變態度,開始支援哥哥上大學了。父親請假到哥哥的大學裡去看望了哥哥一次,還與專業領導們合影了。哥哥居然又當上了學生會幹部,他的老師稱讚他跟上學習並不成問題,同意他從大三第一學期開始續讀。因為他在家裡自學得不錯,大二補考的成績還是中上。

一切似乎都朝良好的方面進展。

那一年已經是一九六五年了。

然而哥哥的大三卻沒讀完——轉年「文革」開始,各大學尤其亂得迅猛,亂得徹底。有人「大串聯」去了,有人赴京請願告狀了,有人留在學校打「派仗」。

哥哥又被送回了家裡。

這一次他成了「政治型」的瘋子。

他見到母親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媽,我不是‘反革命’!」

哈爾濱也成了一座騷亂之城,幾乎每天都有令人震動的事發生,也時有悲慘恐怖之事發生。全家人都看管不住哥哥了,經常是,一沒留意,哥哥又失蹤了。也經常是,三天五天找不到;找到後,每見他是捱過打了。誰打的他,在什麼情況下挨的打,我和母親都不得而知。母親東借西借,為哥哥再次住院湊錢。錢終於湊夠了,卻住不進精神病院去。精神病人像急性傳染病患者一樣一天比一天多,床位極度緊張。盼福音似的盼到了入院通知書,準備下的住院費又快花光了。半年後才住上院。那半年裡,我和母親經常在深夜冒著凜冽嚴寒跟隨哥哥滿城市四處去「偵察」他幻覺中的「美蔣特務」的活動地點。他說只有他親自發現了,才能證明自己並非反革命。他又整夜整夜地喃喃自語了。他很可憐地對母親解釋,他不是自己非要那樣折磨親人,而是被特務們用儀器操控的結果。還說他的頭也被折磨得整天在疼。母親則只有淚流不止。

在那樣的一些日子裡,我曾暗自祈禱:上帝啊,讓我儘快沒了這樣的一個哥哥吧!

即使那時我也並沒恨過哥哥,只不過太可憐母親。我怕哪一天母親也精神崩潰了,那可怎麼辦呢?對於我和弟弟妹妹們,母親才是無比重要的。我們都怕因為哥哥這樣了,哪一天再失去母親。怕極了。

哥哥住了三個月的院,花去了不少的錢,都是母親借的錢。報銷單據寄往大學,杳無迴音。大學已經徹底癱瘓了。而續不上住院費,哥哥被母親接回家了,他的病情一點兒也沒減輕。

在接下來的一年裡,全家人的精神又備受折磨,整天提心吊膽。哥哥接連失蹤過幾次,有次被關在某中學的地下室,好心人來報信,我和母親才找到了他,他眼眶被打青了。還有一次他幾乎被當街打死,據說是因為他當眾呼喊了句什麼反動口號。也有一次是被公安局的造反派關押了起來,因為他不知從哪兒搞到了筆和紙,寫了一張反動的大字報貼到了公安局門口……

「上山下鄉」運動開始了。

我毫不猶豫地第一批就報了名。

每月能掙四十多元錢啊!我要無怨無悔地去掙!那麼,家裡就交得起住院費了,母親和弟弟妹妹們就獲拯救了。

我下鄉的第二年,三弟也下鄉了。我和三弟省吃儉用寄回家的錢,幾乎全都用以支付哥哥的住院費了。後來四弟工作了,再後來小妹也工作了。他倆的學徒工資頭三年每月十八元。儘管如此,還是支付不起哥哥的常年住院費,因為那每月要八十幾元。但畢竟的,四個弟弟妹妹都能掙錢了。幸而街道挺體恤我家的,經常給開半費住院的證明。而半費的住院者,院方是比較排斥的。故每年還有半年的時間,哥哥是住在家裡的……

有一年我回家探親,家裡的窗上安裝了鐵條,玻璃所剩無幾,釘了木板;鏡子、相框,甚至暖壺,一概易碎的東西一件沒有了;連菜刀、碗和盤子都鎖在箱子裡。

我發現,母親額上有了一處可怕的疤,很深。那肯定是皮開肉綻所造成的。我還在家裡發現了自制的手銬、腳鐐、鐵鏈。四弟的工友幫著做的。四弟和小妹談起哥哥簡直都談虎變色了。四弟說哥哥的病不是從前那種「文瘋」的情況了。而母親含著淚說,她額上的傷疤是被門框撞的。那時刻,我內心裡產生了憎恨。我認為哥哥已經註定不是哥哥了,而是魔鬼的化身了。那時刻,我暗自祈禱:上帝啊,為了我的母親、四弟和小妹的安全,我乞求你,讓他早點兒死吧!以往我回家,倘哥哥在住院,我必定是要去看望他兩次的。第二天一次,臨行一次。那次探親假期裡,我一次也沒去看他。臨行我對四弟留下了斬釘截鐵的囑咐:「能不讓他回家就不讓他回家!我的一名知青朋友的父親是民政部的領導,住院費你們別操心,我要讓他永遠住在精神病院裡!」我託了那種關係。哥哥便成了精神病院的半費常住患者……而我回到兵團的次年,成了復旦大學的工農兵學員。這件事,我是頗犯過猶豫的。因為我一旦離開兵團,意味著每月不能再往家裡寄錢了,並且,還需家裡定期接濟我一筆生活費。我將這顧慮寫信告訴了三弟,三弟回信支援我去讀書,保證每月可由他給我寄錢。這樣的表示,已使我欣然。何況當時,我自覺身體情況不佳,有些撐不住抬大木那麼沉重的勞動了。於是下了離開兵團的決心。

在復旦的三年,我只探過一次家,為了省錢。分配到北京電影製片廠後,我又將替哥哥付醫藥費的義務承擔了。為了可持續地承擔下去,我曾打算將獨身主義實行到底。兩個弟弟和小妹先後成家,在父母的一再勸說和催促之下,我也只有成家了。接著自己也有了兒子,將父母接到北京來住,埋頭於創作,在北京「送走了」父親,又將母親接來北京,攢錢幫助弟弟妹妹改善住房問題……各種責任紛至沓來,使我除了支付住院費一事,簡直忘記了還有一個哥哥。哥哥對於我,似乎只成了「一筆支出」的符號。

一九九七年母親去世時,我坐在病床邊,握著母親的手,問母親還有什麼要囑咐我的。

母親望著我,眼角淌下淚來。

母親說:「我真希望你哥跟我一塊兒死,那他就不會拖累你了……」

我心大慟,內疚極了,俯身對母親耳語:「媽媽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哥哥,絕不會讓他永遠在精神病院裡……」

當天午夜母親也「走了」……

辦完母親喪事的第二天,我住進一家賓館,命四弟將哥哥從精神病院接回來。

哥哥一見我,高興得傻小孩似的笑了,他說:「二弟,我好想你。」

算來,我竟二十餘年沒見過哥哥了,而他卻一眼就認出了我!

我不禁擁抱住他,一時淚如泉湧,心裡連說:「哥哥,哥哥,實在是對不起!對不起……」

我幫哥哥洗了澡,陪他吃了飯,與他在賓館住了一夜。哥哥以為他從此自由了。而我只能實話實說:「現在還不行,但我一定儘快將你接到北京去!」

一返回北京,我動用輕易不敢用的存款,在北京郊區買了房子。簡易裝修,添置傢俱。半年後,我將哥哥接到了北京,並動員鄰家的一個弟弟二小一塊兒來了。二小也是返城知青,常年無穩定工作、穩定住處。由他來照顧哥哥,我給他開一份工資,可謂一舉兩得。他對哥哥很有感情,由他來替我照顧哥哥,我放心。

於是哥哥的人生,終於接近是一種人生了。

那三年裡,哥哥生活得挺幸福,二小也挺知足,他們居然都漸胖了。我每星期去看他們,一塊兒做飯、吃飯、散步、下棋,有時還一塊兒唱歌……

卻好景不長,二小回哈爾濱探望他自己的哥哥及妹妹,某日不慎從高處跌下,不幸身亡。這噩耗使我傷心了好多天,我只好向單位請了假,親自照看哥哥。

我對哥哥說:「哥,二小不能回來照顧你了,他成家了……」

哥哥怔愣良久,竟說:「好事。他也該成家了,咱們應該祝賀他,你寄一份禮給他吧。」

我說:「照辦。但是,看來你又得住院了。」

哥哥說:「我明白。」

那年,哥哥快六十歲了。他除了頭腦、話語和行動都變得遲鈍了,其實沒有任何可能具有暴力傾向的表現。相反,倒是每每流露出次等人的自卑來。

我說:「哥,你放心,等我退休了,咱倆一塊兒生活。」

哥哥說:「我聽你的。」

哥哥在北京先後住過了幾家精神病院,有私立的,也有公立的。現在住的這一所醫院,據說是北京市各方面條件最好的。每月費用四千元左右。幸而我還有稿費收入,否則,即或身為教授,只怕也還是難以承擔。

前幾天,我又去醫院看他。天氣晴好,我倆坐在院子裡的長椅上,我看著他喝酸奶,一邊和他聊天。在我們眼前,幾隻野貓慵懶大方地橫倒豎臥。而在我們對面,另一張長椅上坐著一對老伴兒,他們中間是一名五十來歲的健壯患者,專心致志、大快朵頤地吃燒雞。那一對老伴兒,看去是從農村趕來的,都七十五六歲了。二老腿旁,也都斜立著樹杈削成的柺棍。他們身上落了一些塵土,一臉疲憊。

我問哥:「你當年為什麼非上大學不可?」

哥哥說:「那是一個童話。」

我又問:「為什麼是童話?」

哥哥說:「媽媽認為只有那樣,才能更好地改變咱們家的窮日子。媽媽編那個童話,我努力實現那個童話。當年我曾下過一種決心,不看著你們幾個弟弟妹妹都成家立業了,我自己是絕不會結婚的……」

他看著我苦笑。

原來哥哥也有過和我一樣的想法!

我心一疼,黯然無語,呆望著他,像呆望著另一個自己的化身。

哥哥起身將塑膠盒扔入垃圾筒,復坐下後,看著一隻貓反問:「你跟我說的那件事,也是童話吧?」

「什麼事?」我的心還在疼著。

「就是,你保證過的,退休了要把我接出去,和我一起生活……」

想來,那一種保證,已是六七年前的事了,不料哥哥他始終記著。聽他的話,也顯然一直在盼著。

哥哥已老得很醜了。頭髮幾乎掉光了,牙也不剩幾顆了,背駝了,走路極慢了,比許多六十八九歲的人老多了。而他當年,可是一個一身書卷氣、儒雅清秀的青年,從高中到大學,追求他的女生多多。

我心又是一疼。

我早已能淡定地正視自己的老了,對哥哥的迅速老去,卻是不怎麼容易接受的,甚至有幾分慌恐、恓惶,正如當年從心理上排斥父親和母親無可奈何地老去一樣。

「你忘了嗎?」哥哥又問,也目光遲滯地望著我。

我趕緊說:「沒忘,哥你還要再耐心等上兩三年……」

「我有耐心。」他信賴地笑了,話說得極自信。隨後,眼望向了遠處。

其實,我晚年的打算從不曾改變——更老的我,與老態龍鍾的哥哥相伴著走向人生的終點,在我看來,倒也別有一種圓滿滋味在心頭。對於絕大多數的人,人生本就是一堆責任而已。參透此諦,愛情是緣,友情是緣,親情尤其是緣,不論怎樣,皆當潤礫成珠。

對面的大娘問:「是你什麼人呀?」

我回答:「兄長。」話一齣口,自窘起來;現實生活中,誰還說「兄長」二字啊!

大娘耳背,轉臉問大爺:「是他什麼人?」

大爺大聲衝她耳說:「是他老哥!」

我問大娘:「看望的是你們什麼人啊?」

她說:「我兒子。」看兒子一眼,她又說,「兒子,慢點兒吃,別噎著。」

大爺說:「為了給他續上住院費,我們把房子賣了。沒家了,住女婿家去了……」

他們的兒子,津津有味地吃著,似乎老父親老母親的話,他一句也沒聽到。

我心接著一疼。這一次,疼得格外銳利。我聯想到了電視新聞報道的那件事——一位崩潰了毅忍力的母親,絕望之下毒死了兩個一出生便嚴重智障的女兒;也聯想到了電影前輩秦憶在接受採訪時講述的實情——她的患精神病的兒子一犯病往往劈頭蓋臉地打她……

中國境內,不是所有精神病患者的家裡,都有一個有稿費收入的小說家,或一位著名的電影演員啊!

我又暗自祈禱了:上帝啊,人間有些責任,哪怕是最理所當然之親情責任,亦絕非每一個家庭只靠倫理情懷便承擔得了的!您眷顧他們吧,您拯救他們吧……

這一次,在我意識中,上帝不是任何神明,而是——我們的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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