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俗一旦「文化」化、力量就強大無比了。庶民百姓,或逆反權貴,或抵抗嚴律,但是在「文化」面前,往往只有舉手乖乖投降的份兒。
康熙時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權傾朝野的鰲拜便是「金蓮」崇拜者;乾隆皇帝本身即是;鉅商胡雪巖也是;大詩人蘇東坡是;才子唐伯虎是;作「不纏足文」的袁世凱陽奉陰違背地裡更是……
《西廂記》中讚美「金蓮」;《聊齋》中的讚美也不遜色;詩中「蓮」、詞中「蓮」、美文中「蓮」,乃至民歌童謠中亦「蓮」;唱中「蓮」、畫中「蓮」、書中「蓮」,乃至字謎中「蓮」、酒令中也「蓮」……
更有甚者,南方北方,此地彼域,爭相舉辦「賽蓮」盛會——有權的以令倡導,有錢的出資贊助,公子王孫前往逐色,達官貴人光臨覽美,才子「採風」,文人作賦……
連農夫娶妻也要先知道女人腳大腳小,連兒童的憧憬中,也流露出對小腳美女的愛慕,連鄉間也流傳《十恨大腳歌》,連帝都也時可聽到嘲諷「大腳女」的童謠……
在如此強大、如此全方位,地毯式的文化進擊、文化轟炸,或曰文化「炒作」之下,何人對女性正常的審美意識和心態,又能定力極強,始終不變呢?何人又能自信,非是自己不正常,而是別人都變態了呢?即使被人認為主見甚深的李鴻章,也每因自己的母親是天足老太而諱若隱私,更何況一般小民了……
結論:某一惡劣現象,可能在相當漫長的歷史時期內暢行無阻,世代襲傳,成為鄙陋遺風,迷亂人們心靈中的審美尺度,但卻只能部分地扭曲之,而絕對不可能整體地顛覆之。正如纏足的習俗雖可在漫長的歷史時期內將女人的腳改變為「蓮」,卻不可能以同樣的方式扭曲任何一個具體的女人的身軀,而依然誇張地予以讚美。並且,迷亂人們心靈中的審美尺度的條件,一向總是伴隨著王權(或禮教勢力、宗法勢力)的支援和慫恿;伴隨著頹廢文化的推波助瀾;伴隨著富貴階層糜爛的趣味;伴隨著普遍民眾的愚昧。還要給被扭曲的審美物件以一定的意識損失以補償——比如相對於女人被摧殘的雙足而言,鼓勵刻意心思,盛飾纖足,一襪一履,窮工極麗。尤以豪門女子、青樓女子、禮教世家女子為甚。用今天的說法,就是以外「包裝」的精緻,掩飾畸形的怪異真相。還要給被扭曲的審美物件以一定的精神滿足,而這一點通常是最善於推波助瀾的頹廢文化勝任愉快的。
有了以上諸條件,鄙陋習俗對人們心靈中審美尺度的扭曲,便往往大功告成。
但,這一種扭曲,永遠只能是部分的侵害。
世間一切美的事物,都具有極易受到侵害的一面。但也同時具有不可能被總體顛覆形象的基本素質。
比如戴安娜,媒介去年將她捧高得如愛心女神,今年又貶她為「不過一個譭譽參半的、行為不檢點的女人」。但,卻無法使她是一個有魅力的女人這一點受到徹底顛覆。
某些事物本身原本就是美的,那麼無論怎樣的習俗都不能使它們顯得不美。正如無論怎樣的習俗,都不能使尖頭腫頸者在大多數世人眼裡看來是美的。
美女絕非某一個男子眼裡的美女。通常她必然幾乎是一切男子眼裡的美女。他人的貶評不能使她不美。但她自身的內在缺陷——比如嫉妒、虛榮、無知、貪婪,卻足以使她外在的、人人公認的客觀美點大打折扣。
美景絕非某一個世人眼裡的美景,通常它必然幾乎是一切世人眼裡的美景。
醜的也是。
視覺永遠是敏感的,真實可靠的,比審美的觀點審美的思想更難以欺騙的。
美的不同種類是無窮盡的。
醜的也將繼續繁衍醜的現象,永遠不會從地球上消亡乾淨。
但我們人類的視覺永遠不會將它們混淆。因為它們各有天生不可能被混淆的客觀性。
這客觀性是我們人類的心靈與造物之間可能達成的一致性的前提和保證。
正是在這一前提和保證之下,對於古希臘人古埃及人是美的那些雕塑,是雄偉的那些建築,對於今天的我們依然是美的。正是在這一前提和保證之下,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一切美的事物,假設能夠通過時間隧道移至我們的遠古祖先們面前,大約也必引起他們對於美的賞悅和好奇。正如幾乎一切古代的工藝品,今天引起我們的賞悅和好奇一樣……
美是大地臉龐上的笑靨。因此需要有眼睛,以便看到它;需要有情緒,以便感覺到它。
我們只能懷著虔誠感激造物賜我們以眼睛和心靈。以為自己便是這世界的中心便是上帝,以為我不存在一切的美亦消亡,以為世上原本沒有客觀的美醜之分,美醜蓋由一己的好惡來界定——這一種想法既是狂妄自大的,也是可笑至極的。
我知道關於美究竟是客觀的還是主觀的這一哲學與美學之爭至今可追溯到千年以前,但我堅定不移地接受前者的觀點,相信美首先是客觀的存在。
據我想來,道理是那麼的簡單——有許多美好的事物我沒觀賞到過,許多人都沒觀賞到過,但另外許多人可能正觀賞著,可能正被那一種美感動著。
在我死掉以後,這世界上美的事物將依然美著。
時代和歷史的演進改變著許多事物的性質,包括思想和觀念。
但似乎唯有美的性質是不會改變的,改變的只是它的形式。它的性質不但是客觀的,而且是永恆的。它的形式只能被摧毀。它的性質不能被顛覆。
正如一隻美的瓶破碎了,我們必惋惜地指著說:「它曾是一隻多美的瓶啊!」
倘某一天人類消亡了——一隻鳥兒在某一早晨睜開它的睡眼,陽光明媚,風微露瑩,空氣清新,花兒奼紫嫣紅,草樹深綠淺綠,那麼它一定會開始悅耳地鳴叫吧?
它是否是在因自然的美而歌唱呢?
它望見草地上一隻小鹿在活潑奔躍——那小鹿是否也是在因自然的美而愉快呢?
靈豚逐浪,巨鯨拍濤——誰敢斷言它們那一時刻的激動,不是因為感受到了那一時刻大海的壯美呢?
美是不可顛覆的。
七千年後的蜜蜂仍在營造著七千年前那麼標準的六邊形。七千年前那些美的標準和尺度,剔除病態的、迷亂的部分——在我們今天的生活中幾乎仍是標準和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