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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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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最後的兩次考試。其間照樣到咖啡館打工。每天晚上回到寢室,等待著我的,仍然是兩瓶灌得滿滿的開水。我以為又是安安偷懶,讓修嶽代勞,不料安安說,水是馮靜兒替我提的。

我知道馮靜兒很少親自提水,她的水一向是路捷提的。

趁她晚自習還沒走,我去謝她,她看上去一臉疲倦:「哎,客氣什麼。你每天回來得這麼晚,天也冷了,沒熱水怎麼行。」我說,那就替我謝謝路捷。

「可別謝錯了人!路捷參加了個gre提高班,哪裡有空,他的水還是我提的呢。」她笑道。在我的心中,馮靜兒一向是志得意滿的,不知怎麼,今天的笑卻有點蒼涼的意味:「我們一直想請瀝川吃飯,偏他不肯賞臉。他替路捷改的申請信挺管用的,好幾個學校來函。我們選了芝加哥大學,人家答應免一部分學費。你知道,像芝大這種學校,很少給本科生免學費的。路捷在國外有親戚,可以替他擔保。現在,一切就序,只差錄取通知書了。」

「這不是天隨人願,皆大歡喜嗎?」我替她高興。

「是啊。」她的語氣淡淡的。

「你呢,打算怎麼辦?」

「也打算考託福吧。只是我沒有靠得住的親戚在外國,專業又是英文,不可能有路捷那樣的競爭力,估計不容易出國。」

「可以讓路捷想辦法,如果他已經在國外了,再把你辦出去,應當不難吧。」其實我根本不知道出國是怎麼一回事,這種事對我來說,遙遠得像夢。所以只能胡亂建議。

「我們又沒結婚,沒名沒分的,他幫不上太多忙……再說吧。」

這就是和沒有交情的人談話的感覺,吞吞吐吐、藏頭露尾、言不由衷。我和馮靜兒素無交情,承蒙她親自替我提水,十分惶恐。再說,是瀝川幫的忙,和我沒什麼關係,讓我來承她的情,真是不敢當。所以和她一說完話,我立即出門到小賣部買了兩個熱水瓶,以後中午一次提四瓶水,這樣,就用不著欠人情了。

瀝川給我買大衣的事,經過蕭蕊繪聲繪色的解說,傳遍了這一層樓的寢室。我成了某種童話故事的女主角。最流行的兩個版本則是:a,我不過被某富家公子包養的小蜜,自己當了真,其實人家只是貪新鮮,玩玩罷了。b,我課餘在某y:u'le'che:ng做小姐,為賺外快,泡上了大款。英文系和音樂系在我們大學臭名昭著,因為有次警察突然行動,在一家歌舞廳就抓了二十多個出臺小姐,其中有七個是大學生,全部被學校勒令退學。其中有個女生不堪此辱,上吊z-i'sa,就死在我們這層樓的某個寢室裡。

這是什麼世道,聞人善則疑之,聞人惡則信之,閒言如虎,人人滿腔殺機。

我只有十七歲沒錯,可是我並不認為我要等到三十七歲,才能真正瞭解男人,瞭解瀝川。

除了考試的那兩天外,瀝川每隔一天給我打一次電話。看得出他很忙,要去看工地,要陪人吃飯,要準備資料,要修改圖紙,日程以分計,排得滿滿的。手機打長途,效果不好,說得斷斷續續,我們倆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你剛才說什麼?再說一遍,我沒聽清。」此外我還擔心電話費太貴,不肯多說,彼此問候幾句就收線了。

考完試後,我在寢室好好地睡了幾天覺,便到火車站排隊買回雲南的車票。時至春運,賣票的視窗排起了長隊。火車站每天八點開始售票,一直到下午五點。通常的情況是,視窗的門一開啟,不到十分鐘,當天的票就賣完了。第一天,我不知底細,上午九點去就沒買著。一打聽,買到票的都是當晚排了一通宵的。車站滾滾人潮,勾起了我思鄉之念。我立即回寢室拿了足夠的水和乾糧,帶上修嶽送我的那本《月亮和六便士》,加入到排隊的熱潮當中。

我排了一個通宵,好不易熬到天亮售票口開門,排在我前面的人,都是一人要買好幾張的,眼看還差十個就要輪到我了,小窗「咔」地一聲關掉了。一張白紙掛出來:「今日票已售完。」我忙向一位買到票的大叔取經。他說:「排一天怎麼夠?我都排三天了。今天還差一點沒買上呢!」

我屬於這種人:以苦為樂,越戰越勇。我到小賣部買了一杯雀巢速溶咖啡,一口氣喝乾,掏出毛巾和牙刷到廁所洗漱,然後精神抖擻地殺回售票口,開始了新一輪的排隊。就是去廁所的那十分鐘,我的前面又站了二十幾位老鄉。

就在排隊這當兒,我已經看完了那本《月亮和六便士》。在書的最後幾頁,夾著一個書籤,抄著一段歌詞:

這些年一個人

風也過雨也走

有過淚有過錯

還記得堅持什麼

真愛過才會懂

會寂寞會回首

終有夢終有你在心中

修嶽寫得一手好書法,是我們大學書法競賽的第一名。他也打過工,打工的時候也想去咖啡館,可惜沒人要,只好去老年大學教書法。唉,他嘆氣,說老年人的學習熱情真高,他希望自己能有那麼一天,去學一樣學問,不為錢,不為生計,什麼也不為。

除了王菲,我就喜歡周華健。《朋友》這首歌我其實是很喜歡的,但修嶽這麼一本正經地用小楷抄給我,讓我覺得用心良苦。我雖小小年紀,對遮遮掩掩的學生式戀愛不感興趣。記得有一次和301室的哥哥們一起看日劇《情書》,長長的幾個小時,所有的人都看得潸然淚下、不勝唏噓,只有我無動於衷。沒膽色的男人才做這種處心積慮的事。愛情是進行時,不是過去式。是祈使句,不是感嘆句。

火車站裡強烈的白熾燈二十四小時普照大廳,使我好像到了太空,失去了晝夜。下午我吃了一個饅頭,託身後的大叔替我盯著位子,自己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打了一個盹。到了晚上,我的精神非常不濟,只好拼命地喝咖啡。那位大叔看我一身學生打扮,問:「小同學,你的家在哪裡?昆明嗎?」

「箇舊。」

「那不是下了火車還要轉汽車?」

「嗯。」

「來回一趟,怎麼算也要大幾百塊吧?」

「是啊。」

「為什麼跑那麼遠上學?」

「沒辦法,成績太好!」我開玩笑。

他正要往下聊,我的手機響了。一看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半,又一天過去了。

「嗨,小秋,」瀝川說,「你睡了嗎?」

「沒有,在上晚自習。」我不想告訴他買票的事兒,省得他擔心。偏偏這時車站廣播:「成都到北京的1394次列車已到,停車五站臺,停車五站臺。」

「這麼吵,這是晚自習的地方嗎?」他在那一端果然懷疑了。

我連緊岔開話題:「哎,你還好嗎?今天忙嗎?」

「還行。今天交了最後一批圖紙,結果小張的電腦上有病毒,一下午就耗在給他恢復資料上去了。現在基本上喘了一口氣。」

廣播又響起來了,是尋人啟示:「陶小華的父母,請聽到廣播後到車站保安處等候。您的兒子正在尋找你們。」

我趕緊問:「誰是小張?」

「我的戶型顧問。」

「哎,瀝川,你住的地方有牛奶嗎?」

「沒有。不過不遠就有商場。我已經買了好幾瓶放在冰箱裡了。」

「不要一次買太多,注意看出廠日期。過期牛奶不能喝。」

「知道了。」

這時車站的廣播又響了,他終於說:「小秋,你究竟在哪裡?」

「火車站。排隊買票。」

「這麼晚,還售票嗎?」

「不售票,但我必須要排隊,不然明天早上再去就買不到了。」

「什麼?」他說,「要排一個通宵?」

「怕什麼?我經常看通宵電影。而且,我手上還有一本挺好看的小說,時間一下子就打發了。」

「小秋,」他說,「你現在回學校。我馬上給秘書打電話,給你訂機票。」

「別!」我大叫,「我已經排了兩個通宵了,眼看就要到我了,誰讓我功虧一簣我跟誰急!」

「如果你堅持要坐火車,我讓秘書給你訂火車票。」

「現在哪裡訂得著,連站票都沒了。」

「訂不著?我不相信。」他說,「你讓我試試,好不好?是去昆明,對嗎?」

「ok,」我煩了,「瀝川同學,打住。我不想你替我花錢。買票是我自己的事情。還有,」我想起了那件八千塊錢的大衣,又加上一句,「以後不許你給我買超過五十塊錢的東西!」

「去昆明的火車要三十九個小時,飛機只要三個半小時。」他根本不理我,邊打電話邊上網。

「no。」

「你知道火車站裡有多少人販子嗎?女研究生都給他們賣到山溝裡去了。」

「noansno.」

我收線關機。瀝川那副不把錢當回事的態度觸怒了我。瀝川,你有錢,什麼都能辦到,是不是?我偏不要你的錢!

我在隨身聽裡挑了首王菲的歌。我特別喜歡王菲,她那樣閒適、那樣慵懶、那樣好整以暇、那樣隨心所欲,點點滴滴,吐露的全是女人的心緒和**。我在王菲的歌聲中無聊地等待著。無事可做,只好把《月亮和六便士》又看了一遍,一直看到天亮。然後我發現我對毛姆——這本書作者——越來越討厭。那位昆明的大叔打著哈欠對我說,「小丫頭,在看什麼好書,說給我聽聽。大叔我實在困得不行了。」

「大叔,您看這段,說得對不對?」

我解釋給他聽:「要是一個女人愛上了你,除非連你的靈魂也叫她佔有了,她是不會感到滿足的。因為女人是軟弱的,所以她們具有非常強烈的統治欲,不把你完全控制就不甘心。女人心胸狹隘,對那些她理解不了的抽象東西非常反感。她們滿腦子想的都是物質的東西,所以對於精神和理想非常妒忌。男人的靈魂在宇宙的最遙遠的地方遨遊,女人卻想把它禁錮在家庭收支的賬薄裡。……作為墜入情網的人來說,男人同女人的區別是:女人能夠整天整夜談戀愛,而男人卻只能有時有晌兒地幹這種事。」

「媽呀,說得太在理了,我老婆就是這個樣子的。這什麼書啊,都說到我心坎兒裡去了!你看完了嗎,借我看看?」大叔流著哈啦滋說。

「這是性別歧視好嗎!」我憤怒地看著他,鬱悶。

火車站這點挺好,二十四小時提供熱水。天一亮我就去廁所洗臉刷牙,又給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在廁所裡我照鏡子,看見自己蓬頭垢面,皮膚毫無光澤而且隱隱泛藍,好像聊齋裡的女鬼。

回來時已經七點半了。開啟手機,上面顯示六個未接電話,全是一個人的號碼——瀝川。

那位大叔也強提著精神,看今天的《人民日報》。

「丫頭,再說點什麼給大叔提神吧。對了,你不是英文系的嗎,給我念句英文詩吧。」

我嚇一跳,看他拎著一大包行李:「大叔喜歡詩歌啊!」

「看不出來吧,其實我是會計!」

「那我給您背兩首詩吧。」我先說英文,然後又將一位名家的譯文背給他聽:

「情人佳節就在明天,我要一早起身,

梳洗齊整到你窗前,來做你的戀人。

他下了床披了衣裳,他開開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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