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躲到一棵小樹下,擦乾眼淚恢復情緒,這才提著滿滿一藍子菜往家走。快到家門時,我遠遠的地看見了爸爸,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門口,斜暉耀眼,看不清他的臉。
「爸!」
「回來了。」很奇怪,他沒有笑。
「爸,我買了好多菜,今晚我做好吃的給你們!」我上去擁抱他,感覺他的身體很僵硬。
「爸!怎麼了?」
「你坐飛機回來的?」他的口氣寒冷。
我的心一下子涼到冰點。
「一等艙?」他打量我,好像不認得我,「哪來的錢?」
我不說話。我不怎麼會撒謊,尤其是在爸爸面前。
「……嗯……一個朋友借的。我買不到火車票。」
「什麼朋友?男朋友?」他冷冷地看我,「他那麼幫你,你,付過什麼代價嗎?」
「我……我沒有……」
「跟我走。」他的手像鐵鉗一般地抓著我,幾乎是拖著我,將我拖往街的東頭。
很多人都用奇怪的目光打量著我們父子。我假裝笑,假裝不痛,假裝在和我父親散步。走著走著,我的腿開始發抖。因為我知道我爸要帶我去哪裡。
我們進了小區的衛生所,裡面的趙醫生是父親的知交。我進去,看見趙醫生正要出門。我父親上去和他耳語了幾句。
趙醫生的臉色變了變,吃驚地看了我一眼,搖了搖頭,一臉的為難:「老謝,這個不好辦,也不好查……」說罷將我和父親推進他自己的辦公室:「孩子還小,在外地讀書不容易,你先聽她怎麼說,父女之間,沒有什麼不可以原諒的。有話好好說喲!」
他掩上門,悄悄地離開了。
我父親一直不說話,過了片刻才冷冷地,一字一字地道:「你在北京,究竟都幹了些什麼?!」緊接著,他從口袋裡掏出另一樣東西:「這是他買給你的,對嗎?」——粉紅色的手機。他搜查過我的包。
我以為爸爸不懂手機,不料才幾秒鐘的功夫他就找到了瀝川的電話。其實也容易,這手機裡只有他一個人的號碼。
他撥那個號碼,訊號不好,打不通。他隨手拿起辦公室的電話撥號,不一會兒,我聽見他問道:「請問,xxxxxxxxx,是不是你的號碼?」
「我是謝小秋的父親。你認得謝小秋,對不對?你是誰?叫什麼名字?」爸爸的口氣十分嚴厲。
「你聽好,王瀝川,」他衝著電話大吼,「我女兒只有十七歲,雖然年輕不懂事,也不需要你的關照。請你高抬貴手放過她。如果我知道你敢繼續和她聯絡,我上天入地,哪怕是玉石俱焚也絕不饒你,聽見了嗎?你這畜生、混帳、王八蛋!」
他把手機摔在地上,踩個粉碎,然後,踢桌子、踢椅子。
我從來沒見過我父親是這種樣子,除了媽媽去世的那幾天。
爸收走了我所有錢。
我的箱子,他費好大的氣力砸開,細細搜尋蛛絲馬跡。他找到了那張銀行卡,用剪刀剪碎,扔到火裡燒了。整整半個月,他不和我說話,我也不理他。
我們終日怒目相對。
弟弟說,爸是看見我箱子上面綁著的一個行李託運牌產生的懷疑。繼而搜查我的隨身小包,找到了機票。
大年三十那天早上,我們還是不講話。弟弟受不了,對我說,「姐,你還是主動和爸道個歉吧。爸爸氣得肝疼,天天到衛生所打針呢。」
我想了想,看著站在油鍋旁炸丸子的爸爸,走過去說:「爸,我給您帶的藥,您吃了嗎?」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沒吃。」
我說:「爸,您以為我只有十七歲嗎?我有五十七歲還差不多。就衝家裡兩個不知道照顧自己的男人,爸,您好意思說我十七歲,年輕不懂事?」
他看著我,無語。
「爸,瀝川,是我喜歡的人。我愛他,誰也攔不住。」
「啪!」我捱了他一巴掌。
「爸,我是您的女兒,您的血流在我身上。當年,為了娶我媽,您付出了什麼代價,」我繼續說,「我,為了追求我喜歡的男人,也會付出同樣的代價。您好好保重!」
說完這話,我騎上弟的腳踏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騎了有半里地,我弟騎車追上了我。
「姐,你到哪裡去?」
我下來,抱著他哭:「我去昆明找姨媽。」
「你,你就這麼騎到昆明啊?」
「怕什麼?記不記得小時候,咱們還一起騎過一次呢,也就是兩天的路程吧。」
「姐,現在不比以前,路上亂著呢。」
「我不怕。」
「我和你一起去!我也挺煩爸爸的,姐夫對你好才給你買頭等艙,對吧?換上別人,何必花那個冤枉錢?」
我本來一臉的眼淚,給他說的差點笑起來:「什麼姐夫,胡說八道!」
「姐,你知道我一直想報醫科,爸非讓我學計算機,還說師範好。我不想聽他的。」
「醫科學費高,還是師範便宜點,咱家沒錢交學費,唉!你放心,姐替你掙這個錢。」
「姐,其實……有一件事爸一直瞞著你。」小冬握著拳頭說,「你高考的志願,是爸在學校給偷偷改的。」
「我猜到了。名校太貴,我們負擔不起。他一個人掙錢,要供兩個孩子讀書,不容易。」我苦笑,「我不怪他。爸年輕時一表人才,又是大學生,當年怕咱們受後媽欺侮,硬是一個人過了這十幾年。他也挺難的。你別跟著我了,回家看著爸爸。告訴他我去姨媽家待一陣子,然後就回學校了。」
小冬看著我,終於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兩張五十塊錢給我:「這五十塊是上次你寄給我的。還有這五十,是我自己攢的。」
「好吧,算你借給姐的,姐一回學校就還你。」
我把一百塊錢裝在兜裡,告別了小冬,獨自一人向昆明進發。
一路山路崎嶇,幸得一位好心的卡車司機載了我一段,儘管如此,我仍然騎了十個小時才騎到昆明。中間只下來吃了一個包子,上了一次廁所。
我在長途汽車客運站的門口停了下來,在附近的小商場找地方打電話。
瀝川自尊心極強,從平日點滴小事都可看出。捱了我父親這頓沒頭沒腦的大罵,不知他會有多難受。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瀝川!」
「小秋!」他的聲音很吃驚,「你怎麼樣?還好嗎?」
「還好。你呢?好不好?」
「沒事兒。」
「聽我說,我爸脾氣不好……」
「我其實挺想向他解釋,不過他顯然也聽不進去。」
「那你……嗯,廈門的事兒完了?」
「完了,就等結果了。」
「你現在在北京?」
「不在。」
我想起來了,瀝川說過他每年到了聖誕節都會回瑞士和家人團聚。
「你在瑞士嗎?」聽他的聲音這麼清楚,我覺得有些奇怪。
「我在昆明。」他說。
「什麼?什麼?」
「我在昆明。」他又說了一遍,「我著急,想離你近一點兒,真出了什麼事也好幫你想辦法。但等了這麼久也沒你的電話。」
「我剛到昆明。」我眼睛又溼溼的了。
「什麼?現在?現在不是大年三十嗎?」他著急了,「你和你爸鬧翻了?」
「差不多,我騎車到昆明投奔我姨媽來了。」我還在喘氣,喘粗氣。
「什麼?騎車?昆明到箇舊不是有三百公里嗎?」很少聽見瀝川吼人,但這聲音,絕對是吼。
「有位卡車司機捎了我一段路,可我還是騎了十個小時,厲害吧!哈哈!佩服我吧!」我大笑,覺得自己很神經。
「你在哪裡?待在那裡別動,我來接你。」他說。
「哦,汽車客運站,快點哦!瀝川,外面好冷。」
「唉!別說你爸,我都想說你,」他在那頭長吁短嘆,「你膽子真大,真能胡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