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瀝川往事》小說信息

第29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老太太有八十歲的樣子,頭髮稀疏,穿著件手繡的唐裝,很齊楚,像是富貴人家的老人。瀝川給她倒了一杯可樂,問她還要什麼。老太太說:「年輕人,勞駕你給我拿那塊蛋糕。」

遠處一個高腳盤子上放著一個兩層的蛋糕。沒有人吃,因為大多數人以為這是飯後的甜點。瀝川伸出長臂,拿出餐刀,毫不客氣地切下一塊,放到小碟子上遞給她。又問:「您要不要水果?這裡有西瓜和葡萄。」

「西瓜來幾片,葡萄也來幾粒。」老太太看他的眼神有點怪,一副異常疼愛的樣子。

瀝川給她端了一盤子的東西,帶著她,給她找了一個座位。

「年輕人,你的腿為什麼是跛的?是受了什麼傷嗎?」老太太笑眯眯地問。瀝川在很多人的眼裡都是完美的,除了他的腿。所以我覺得老太太明顯是在利用自己的年紀和瀝川套近乎,她的目光很不純潔。

「是……車禍。」瀝川的神態略微有些尷尬。然後,他又很認真地伸手過去和老太太握了握說:「我叫王瀝川,是cgp的設計師。」

老太太很爽朗地笑了,她的假牙看上去又白又整齊。我生怕她笑了一半假牙會掉出來。正這麼想著,只聽得「叮噹」一聲,她的假牙真的掉了!

我和瀝川同時伸手下去,瀝川手長,眼疾手快地從地上拾起來,輕聲道:「太太,您在這裡稍等,我去去就來。」他從旁邊拿了個y-i次忄的紙杯,去了洗手間。

老太太倒是無所謂,癟著嘴對我說:「小姑娘,他是不是你的男朋友?」

「不是。老奶奶,我是他的翻譯。」

沒有假牙,她說話盡漏風:「怎麼,他是外國人嗎?」

「瑞士華人。」

「哦。他很可愛呀!」

「是啊。」

「難道你沒看出來,他很喜歡你?他身體這麼不方便,沒有手杖都站不穩,你明明就在旁邊,他也不讓你代勞,自己那麼辛苦地替我拿東西。」

我覺得,老太太這是在變相地批評我,於是趕緊解釋:「王先生非常自信、也非常能幹。如果他需要幫忙的話,會和我說的。」

「你奶奶我閱人無數,好人壞人、不好不壞的人都見過。相信你奶奶的眼光,這絕對是個好男人。」

我心花怒放,笑得陽光燦爛。

瀝川走過來,將洗乾淨的假牙放在杯子裡遞給老太太,順手還遞給她一張餐巾紙。老太太用紙掩了面,戴上假牙,向我們回首一笑,燦如白雪。

她和瀝川握了握手,說:「我姓花,叫花簫。我是畫畫的。」每一個字都以「h」開頭,我很緊張地看著她,擔心她的假牙會再次掉下來。結果,她說的話我沒聽清,以為她叫花椒,想笑又不敢笑。

瀝川很有興趣地問:「太太,您畫國畫還是油畫?」

「我這麼老派,當然是國畫。」

「評委裡有一位畫家,叫龍溪先生,也是畫國畫的,您老認識嗎?」

「認識,他是我的學生。」

我的心一沉。評審團裡的確有位大名鼎鼎的龍溪先生,浙派傳人,在畫界非常有聲望。那麼,這老太太一定大有來頭。

然後,瀝川忽然輕輕地咳嗽了一聲。忙說:「對不起。」

在和老太太談話時,他隨手拿了個點心吃了一口。大約是吃快了,接著,他又咳嗽了一聲,這次來得太急,竟來不及轉身避開。

"iasosorry.ithappenedbeforeicouldstopit.(譯:對不起,我實在來不及迴避。)"

紳士作風又來了。我花了一分鐘的時間才弄明白,他是在為剛才的咳嗽再次道歉。我在心中暗笑:那老太太和瀝川真是一對兒。一個太粗心,假牙掉了也不在乎,照樣說話;一個太小心,咳嗽一聲,道歉半天。

「老太太您慢坐,我陪王先生去一下休息室。」我拉著瀝川,一陣風似地走了。

我們一起走到餐廳外的偏廳。瀝川用手絹捂著口,還在不停地咳嗽。我看著他,嘆了一口氣,說:「那碟子裡的東西有芥末,你一向不吃的。這回怎麼忘了?」

「我怎麼知道那是芥末?」

「那你好些沒有?」我有些擔心了,「不如我們現在就回去吧。」

「回去?酒會還沒有開始。」

「說到底,競標靠的是實力和設計。酒會上表現得再好也沒用。」

「這話在國外說沒錯,在這裡說我可沒底。何況,這回是江浩天來找我幫忙,我現在走,無論是什麼原因,都太不給他面子了。」

瀝川是被江浩天一個電話叫來力挽狂瀾的。可是,那個田小剛和謝鶴陽一直站在一起,態度顯得比一般人親密,不得不讓人感到氣餒。瀝川在近十天的功夫裡又是考察現場,又是勘測工地,還大搞文化研究,真可謂全力以赴、志在奪標。作為主設計師,他身上的壓力其實最大。

「回到瑞士,也許你應當寫一篇論文,題目是《一個外國建築師在中國的困惑》。」

他抬頭看著我,忽然笑了。

我凝視著他的臉,感覺有些暈眩。這是六年來我朝思暮想的笑容。此時如優曇乍放,令我幾乎有了向佛之意。

他站起身來,我忽然發現他的手腕上還纏著紗布。難道,那道傷很深嗎?三天了,還沒有好?

「瀝川,你的手——」

他打斷我的話說:「小秋,明天就是新年。你能不能新年有新的氣象?」

「這是啥意思?」

「你能不能將女權主義進行到底?」

「不能。」

剛才的一番調侃和玩笑讓我彷彿回到六年前的時光,可是瀝川一句話又讓我感到突然來臨的幸福正在急轉直下。

「justletitgo,please.(譯:讓這一切都過去吧!)」他凝視著我的臉,「我求你。」

「no!」我斷然拒絕。

他的目光漸漸有了寒意,表情忽然間變得冷酷,和六年前我們分手的那天一模一樣。

就在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為什麼要來中國。

就算cgp拿到了這個標,就算掙來的錢一分不少地交給瀝川,對他來說,這也是個不值一提的數目。他犯不著為了這筆錢放棄手頭的工作,放棄在醫院的療養,不遠千里地來到這裡。

他來這裡,只因為二十天前,我在一次大醉之中又給他的老地址發了一封郵件。上面寫了五個字,後面跟著一串驚歎號:

「瀝川,你回來!!!」

那是在我們中斷通訊三年之後,我發給他的第一封郵件。發完了我就後悔了。實際上那封信在三秒鐘後就彈了回來。系統顯示說,對方地址拒絕接受這個郵件,系統將繼續嘗試投遞云云。

所以,他回來了。因為我居然還沒有忘情,所以他有責任,要在這個除夕之夜向我做個徹底的了斷。

我的笑容消失了,臉在瞬間變得慘白。

「我已經定好了回蘇黎世的機票。presentation之後,馬上就走。」

我冷笑,向他伸手:「我不信!機票在哪?給我瞧瞧。」

他真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機票遞給我。

我三下五除二地將它撕了個粉碎:「機票沒了。」

我承認,我是瘋了,我絕望了,我暴力了。這一次,我不能再讓瀝川離開我!

「是電子票。」他說。

「那麼,這一次又是一個永別?」我垂下眼,顫聲地說。

「youneedaclosure.(譯:你需要一個了斷。)」

「告訴我上次你離開的原因。」

「……」堅固的沉默。

「瀝川,你是不是得了很重的病?」我眼淚汪汪地看著他,「你知道,無論你得了什麼病,我都不會在乎。我不在乎你只有一條腿,也不會在乎你有什麼病。」

「我沒什麼病,不必為我擔心。」

「那麼,我要你看著我眼睛,」我凝視著他的臉,「看著我的眼睛,然後對我說:你,王瀝川,不愛我。」

他低頭沉默,片刻間,又抬起頭,看著我的眼,一個字一個字地對我說:「是的,小秋。我不再愛你了。我希望你我之間的一切,在新年到來之前完全結束。我希望你徹底地忘記我,對我不寄任何希望,再也不要給我發郵件。你……能做到這一點嗎?」

我的心在一點一點地縮小,頃刻之間,變成了一個硬核。

我說:「我能做到。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可以結束一切。不過,你得留在北京,留在cgp。」

他看著我,研究我的表情。然後說:「留多久?」

「留到我說你可以走為止。」

他想了一下,輕輕地嘆氣:「也許你需要一個過渡期。在此期間,你能否保證我們只是普通同事的關係?」

「我保證。」

「那好,我答應你。」他說,「butyoustveon.」

我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冷冷地站起來說:「對不起,我需要去一下洗手間。」

我快步走進洗手間,關上門,坐在馬桶上,眼淚嘩嘩地往下流。搞什麼女權主義啊,我對自己說,對於瀝川,我除了哭,就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在馬桶上抽噎,神魂俱斷、萬念如灰、以為一個小時可以止住。等我終於哭完,搖搖晃晃地從馬桶上站起來,已經過了五個小時。我用光了馬桶旁邊所有的衛生紙,等我來到洗手池跟前,看見鏡子裡面的我滿臉是水、披頭散髮、雙眼腫成了兩個巨大的核桃。而我的眼淚,還沒有止住,還在不停地往外流。我抱了一大卷草紙,不知怎地,悲從中來,嗚嗚咽咽又在門邊哭了二十分鐘,終於不再哭了。便用圍巾包住臉,低頭走出賓館的大門。

有人走過來,幫我穿上了大衣。

我們默默地走到汽車旁邊,他拉開車門,我迅速地坐了進去。

我翻滾的心緒在深夜冰涼的空氣中漸漸平靜。那人輕嘆一聲,俯身下來,替我係好安全帶。

那一瞬間,我忽然說:「瀝川,我要摸摸你的後腦勺。」

不管他同意不同意,我像考古學家那樣,用手按住他的頭,將他的頭蓋骨細細地摸了一遍。

他關上車門,坐到我身邊,問:「為什麼要摸我的頭?」

「想知道你的腦袋是什麼材料做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