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瀝川往事》小說信息

第39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要喝水嗎?」我從包裡掏出一瓶飛機上發的礦泉水,塞到他手中。

「不用,謝謝。」

過了一會兒,他說:「既然來了,就多住些時候吧。」

再大條的人都聽得出,這不是很熱情的邀請,淡淡的語氣,不冷不熱。

「買好了回程機票,明天下午回北京。」

「機票可以改。」

「明天肯定回去,單位裡有不能耽誤的事兒。」

「不可改變了?」

「嗯。」

不知道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嘆了一口氣,他換了一個話題:「那這兩天你不吃素,行不?這裡好吃的東西都不素。素的都不好吃,都不如北京的素菜館好吃。」

「你怎麼知道我愛吃?我就不能愛點別的?」

不得不承認,和瀝川在一起最愉快的時光就是一起做菜,或者下館子,我的嘴叼、他的嘴挑,我們倆在飯館裡點菜、折磨廚師都有一套。

「你有兩大愛好,這一個比較容易滿足,我要儘量滿足你。」

我轉頭看他,覺得莫名其妙:「我有兩大愛好,怎麼我自己不知道?」

他眼視前方,似笑非笑:「你知道,只是沒意識到。」

我茫然的看著他,思索,一低頭,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悄悄地放在了他的腿上。汗……狂汗……廬山瀑布汗……真是花痴成習慣了。我連忙抽回手。

「現在意識到了?」

「我以為那是扶手。」我面不改色、鎮定自若。

很快就到了蘇黎世市區。瀝川對司機交代了一句,汽車停下來。他帶著我走到大街上。街對面有家極大的熱狗店,賣的是各式各樣的煎香腸。烤煙四散,令人垂涎。

瀝川一面排隊一面說:「這個店叫sternengrill,以前我還是高中生的時候就喜歡來吃。我爸說不健康,我就偷偷地吃,一天兩個,晚上不肯吃飯。」

顧客挺多,長長的櫃檯,幾個穿白衣服的廚師不停地忙碌。隊只排了兩分鐘就輪到了。瀝川給我買了一根烤得發黑的香腸和一塊小麵包。師傅用紙捲起來遞給我。

「要芥末嗎?」瀝川指著一旁擱著的一杯杯黃色的芥末醬。

「要的。」

他同時給我買了一聽啤酒,帶著我沿街慢慢走回停車處。

香腸又香又辣,真不是一般地美味。何況我也餓了,走到汽車裡,還沒坐穩,就吃光了,意猶未盡,一個勁兒地吮指頭。

推薦得到了肯定,瀝川笑得很得意:「夠嗎?還要不要?——看來你真是餓壞了。」

「飽了。」我樂滋滋地拍了拍肚子,開始喝啤酒。很愜意、又很茫然地看著汽車沿著一條林蔭大道向南行駛。大道的兩頭擠滿了精上我只google出一張郵票大小的頭像,很低的清晰度,卻一直儲存在電腦裡。這個小而模糊的頭像便是五年來我回憶瀝川的全部線索。

我默然凝視著那張合影,往事一幕幕地閃現。

那麼多年的折磨,忽然間都變成了甜蜜。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白色的檯燈。旁邊擺著三個手掌大小的相框。鮮豔的色彩,活潑的外景,是六年前瀝川給我拍的獨影,十七歲的我,穿著各式各樣的裙子。那時的我真小,一臉的稚氣,看上去果然像個高中生。以為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一臉陽光,笑容燦爛,在鏡頭面前毫不扭捏。

緊接著,我的心就抽緊了。

大床右側有一個不鏽鋼的點滴架,架上裝著靜脈輸液儀。地上還有兩個氧氣瓶。旁邊的矮櫃裡放著幾瓶藥、一個血壓計。床頭上方,還懸著一個供病人起身用的三角型吊環。

看來,這裡不僅是瀝川的臥室、也是他的病房。瀝川長期臥床的那幾年,大約是在這裡度過的。

掩上門,回到二樓的客廳。瀝川不知何時已坐在沙發上,透過玻璃長窗,默視遠方淼淼的湖水沉思。

「瀝川——」

我叫了他一聲,坐到他的身邊。他抬頭看我,目光復雜,心事沉重,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病了,而且病得不輕。」我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你不願意告訴我,因為你不想讓我擔心。」

他沒說話,默默的用手摸了摸我的臉。

我找到他的唇,專心地吻他。他不回應,倔強地扭著下巴,想避開我。

「可是,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對自己殘忍,其實也是對我殘忍?你不告訴我,難道我就不擔心了?我寧肯知道真相也不要像現在這樣夜夜失眠、天天惡夢。瀝川,我求你告訴我!告訴我你究竟得了什麼病?」我抱著他,搖晃他的身軀,失聲嗚咽。

「小秋,我寧願你不知道。而且,一切也與事無補。」他平靜地說,話音很冷,「回去後,別再來蘇黎世了。」

「不!」

「我求你。」

我放開他,冷笑了一聲,說:「那你,是不是打算永遠躲在這裡,不回北京了?」

「……」

「是不是,我這一趟,又成永別了?」

「……」

「如果告訴你,我也挺不住了,你會發點慈悲嗎?」

彷彿思索了很久,他安慰我:「……我會回北京。答應過你的事,我會做到。」

「然後呢?」

他搖頭:「沒有然後。你得記住你在關公廟前的誓言。」

我蔫掉了。雙手抱膝,一言不發,沮喪地流淚。

他不來安慰我,身體一直僵直著。

過了一會兒,我抹乾眼淚,突然跳起來,大聲說道:「不行!瀝川!我不幹!我就不履行誓言!讓關公見鬼去吧!讓天雷劈我吧!讓洪水淹我吧!」他急忙掩住我的嘴,目中彷彿燃燒著一團火:「你一定要我說傷害你的話嗎?小秋?」

「傷害我的話你還說少了嗎?說呀!繼續說!」

「謝小秋,拜託你,」他凝視著我的臉,一字一字地道,「停止糾纏我。」

我呼吸瞬時間停止了。血全部湧到頭上。我怔怔地看了他三秒,驀然轉身,大步向門外走去。走得太急,一腳絆在沙發上。他眼疾手快地站起來,死死地拉住我。

「去哪裡?」

「你關心啊?」我冷笑,用力甩開他的手。他拉住我不放,手像鐵鉗一樣扣住我的手腕。

「哪也不許去!」他一把將我扯到他懷裡,「聽見了嗎?謝小秋!你跑掉了,我……追不上你。」

他嗓音喑啞,額上青筋暴現。生怕我跑了,另一隻手還緊緊拽著我的衣服。其實,豈止是追不上,他站都站不穩,剛才我用力一掙,他幾乎一個踉蹌,若不是有我擋著,就摔倒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揚起臉,顫聲說:「瀝川,別以為我可以被人輕易侮辱。你給我一巴掌,罵我是賤人,我馬上就走。真的,永遠也不回來。你要不要試試?」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目中暗濤洶湧,思緒雲影般紛至沓來。

「對不起……」他喃喃地說,「對不起……」

我的心彷彿被針刺了一下,他的樣子很可憐,神色比我還絕望。

「瀝川,你要什麼,我都給你。如果你堅持要我離開,我也會答應。」我柔聲地說,「但離開之前我得確信,沒有我,你會過得更好。你是這樣的嗎?你病得這樣厲害,又瘦成這樣,離我們相識的那陣子,差了十萬八千里。瀝川,你讓我怎麼放心地離開你?你說啊!」

我捧著他的臉,熱烈地吻他。他無奈而又頑固地抵抗著。他忽然嘆息了一聲,攬住我的肩,鼻尖在我後頸上輕輕地摩挲。溫暖發燙的呼吸,癢癢地吹過來,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我伸手環住他的腰。他想要掙脫,被我牢牢地挽住,須臾間,索性偎依過來。

「no...」他仍在躲閃,企圖制止,卻虛弱無力。

「no!」他板著臉又說了一句,惱怒的模樣。我想放開手,已經遲了。

「好吧。」我抽出手,離開了他,乖乖地坐了下來。

他狠狠地看著我,目光灼熱,喉嚨枯澀,強烈地壓抑著:「你,你就這樣啊。」

「那還能怎樣?」我瞪著他,雙手一攤,「送上門了你都不要。」

他拾起柺杖,掉頭去臥室:「我去換件衣服。」

室溫不到二十二度,瀝川看上去卻像是跑了一個八百米,大汗淋漓。

他前腳進門,我後腳跟入。他一個轉身又看見了我,氣不打一處來:「我換衣服,你進來幹什麼?」

「看著你換。」

他愣了一秒鐘,問:「有什麼好看的?」

「就是想看。」

「賊心不死?」

「人家是一片好心,看你需不需要幫忙。」我很真誠。

「哦,幫忙?」他怪怪地看了我一眼,拿腔拿調地說,「我很需要幫忙。」說罷走進一個開放式的u形衣櫥,裡面掛著一排排的西服和襯衣。他隨手拿出一件白色t恤和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短褲,塞到我手裡:「拿著。」

接著,他當著我的面,一件一件地tu0'y-i服,最後,只剩下了一件背心、一條短褲。

「看夠了沒?」

「沒,」我把t恤交給他,笑容燦爛,「繼續。」

他不理睬我,坐到沙發上,開始穿褲子。然後,摘下手錶遞給我:

「麻煩拿下手錶。」

我把手錶套在手腕上,他又脫下襪子塞給我。

「哎,幹嘛讓我拿你的髒襪子?」

「扔進那邊的洗衣籃。」

把襪子扔到洗衣籃時,他已經穿好了褲子,卻將皮帶扯下來遞給我:「換條皮帶。在那邊,咖啡色的。」

我找到皮帶,幫他扣好,他又說:「對了,錢包忘在西裝裡了。」我找錢包來給他塞到褲兜裡:「還要什麼?少爺?」

「手機和鑰匙。」

「哦……在哪裡?」

「那個櫃子上。」

「離你就一尺遠,不能自己拿呀?」

「我是殘疾人。」

沒好氣地拿過來給他:「使喚完了嗎?」

他指著地上:「柺杖。」

最後,我從頭到尾地打量他:「衣服換好了?」

「換好了。你別老盯著我的腿看,行不?」

「我看的是健康的那條。」

「都不許看。」

「一會兒外面有風,穿這麼少,不會著涼吧?」這幾天蘇黎世氣候異常,雖說才是四月中旬,竟和三伏天一樣熱。瀝川不僅穿著短袖、短褲,還赤著腳。筆直修長的腿、微微拱起的腳背、白皙的足腕裸露著,深藍色的人字拖鞋上繞著紅色的帶子。勾魂攝魄啊。我立即大腦短路、雙眼發直:「腰痛不?晚上幫你按摩。免費服務,上乘享受。」

「少來,」他冷笑,還在為剛才的事情懊惱,「別動不動就和我起膩。這麼些年的書是怎麼讀的?一見你就跟進了蜘蛛洞似的。」

「是盤絲洞。」我更正。跟這人講過整本的《西遊記》,到頭來就這記性。

不等他回答我又說:「我也去換件衣服。我雖長得不如你好看,不過我有好看的裙子,可以把你比下去。」蹦蹦跳跳地來到樓下,我從行李箱裡拎出一條縷花的白色上衣,一件淺紫色的長裙。見瀝川從樓上下來,我說:「瀝川,幫扣一下後面。」

上衣的一排鴛鴦扣全在背面,密密麻麻地有十幾粒。扣到一半,肩頭忽地一沉,瀝川的頭倒在我的頸邊。他開始從背後吻我,下顎頂著鎖骨,溫潤的氣息撲面而來。一面吻一面說:「不成,這麼多釦子沒法扣……太香豔了。」

說罷,不顧一切地將我的身子擰過來,雙手捧著我的臉,一時間,意亂情迷:「小秋,你究竟想把我折磨到什麼時候?嗯?」

「這話我正要問你。」我仰頭直視,不屈不撓。

他凝視著我的眼睛,愛恨交加:「你有完沒完?」

「沒完。」

「停止勾引我!」

「不停止。」

「以後不許給我打電話!」

「偏要打,有空就打。」

「我不接!」

「不接就飛蘇黎世……」

他堵住了我的嘴。我的頭不由得一仰,撞在身後的壁龕上。裡面一塊白裡透光的玉碗掉出來,「叮噹」一聲,摔成幾半。

「不會是真玉吧!」我惶恐地看著地面的碎片。

「康熙年間的玉器。」

「嗚!」我哀鳴了一聲。

「恨我不?」他悻悻地問,鼻尖的汗,滴到我的臉上。

「不。喜歡你!」

他被激怒了,我忍不住有些擔心:「瀝川,別這樣,你會傷到自己。」

「那你答應我,別再來找我啦!」

「不答應,我要你的孩子。」

他悶悶地「嗯」了一聲,沒說話。過了很久才爬起來,拉著我到浴室裡衝了一個澡。

我靜靜地看著他,忽然說:「瀝川,給我一天好日子,行嗎?哪怕它只是個氣泡,我也要。」

他的腮幫子緊了緊,沒有回答。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