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刻石碑,自然就需要石匠。
長安有一位石匠叫作常安民。朝廷讓他刻碑,他接到任務後,跑去見負責此事的地方官。常安民說:「民愚人,不知朝廷立碑之意。但元祐大臣如司馬相公者,天下稱其正直,今謂之奸邪,民不忍鐫也。」意思是,我常安民是個老百姓,理解不了朝廷立碑的深意,但像司馬光這樣的大人,大家都稱讚他正直,如今朝廷卻說他們是奸邪,我不忍將他們的名字刻在「奸黨碑」上。
地方官聞言大怒,要治常安民的罪。常安民於是說:「被役不敢辭,乞不刻安民鐫字於碑,恐後世並以為罪也。」他的意思是,自己只是一介草民,不敢推辭朝廷的任務,但是請求朝廷不要將自己的名字刻在碑上,告訴後世「奸黨碑」是自己刻的。
常安民的故事最早見於《邵氏聞見錄》,這本書的作者邵伯溫生活在兩宋之際。邵伯溫在他的書中說,他願意把這個庶民的故事寫下來,是因為「一工匠耳,尚知邪正,畏過惡,賢於士大夫遠矣」。意思是,石匠尚且知道是非和善惡,比許多士大夫強多了。
常安民是一位真實存在的陝西石匠。迄今仍有史料可查、署名由常安民鐫刻的石碑尚有六七塊之多,如《奉天縣新修渾武忠公祠堂記》《宋故清河縣君張氏夫人墓誌銘》《京兆府學移石經記》《遊師雄墓誌銘》《孫昭諫墓誌》等。
常安民不是唯一不願助紂為虐的石匠。江西九江的石匠李仲寧開了一間「琢玉坊」,崇寧二年,九江的地方官讓他去刻「元祐黨籍碑」。李仲寧委婉地拒絕了官府的徵召:「小人家舊貧窶,止因開蘇內翰、黃學士詞翰,遂至飽暖。今日以奸人為名,誠不忍下手。」意思是,他告訴地方官,自己以前很窮,謀了份石匠的營生,將蘇軾、黃庭堅的詩文刻在石碑上,才勉強得以溫飽。今日朝廷要我把他們的名字刻在「奸黨碑」上,想到自己從前的工作,實在下不了手。
1970年出土的《中書舍人曾鞏墓誌銘》與1972年出土的《劉元周妻易氏墓誌銘》證明了李仲寧確有其人。他的故事出自《揮麈錄》,這本書的作者王明清生活在南宋初年。王明清說,地方官很佩服李仲寧,滿足了他的願望,而自己也很佩服李仲寧,所以把他的故事記錄下來。
四
講以上三則故事,是因為本書的內容大體相當於對這三則故事的一種回應。
今人常引用一句俗語說:「歷史給人的唯一教訓,就是人類從未在歷史中吸取過任何教訓。」這話其實錯得離譜。普通人見不到「戰國縱橫權譎之謀,漢興之初謀臣奇策」,依賴不完整乃至錯誤的資訊加工出來的往往會是「假的歷史教訓」。拿了「假的歷史教訓」去比對前人的言行,自然會常常生出「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這樣的感慨。而對漢高祖劉邦、光武帝劉秀、唐太宗李世民、明太祖朱元璋等「肉食者」而言,是存在著另一種「真的歷史教訓」的,他們也切切實實地吸取了那些「真的歷史教訓」的精髓。光武帝們反思西漢及新莽亡國,成果是「三綱」的出爐。唐太宗反思隋亡的教訓,得出的結論是「百姓無事則驕逸,勞役則易使」。朱元璋親眼見識了元末流民組織成起義軍的摧枯拉朽之勢,得出的結論是「朕收平中國,非猛不可」,「猛」的極致是利用「知丁法」將明帝國的社會活力全部抽乾,將每一個人重新打回原子狀態。
遺憾的是,統治者對「真的歷史教訓」的精髓的吸取往往意味著普通人的災難。所以,站在文明史的角度,魏玄同、常安民與李仲寧等人物其實遠比秦皇漢武、唐宗宋祖更為重要。美國曆史學家海斯有一段論述:「凡愛抽象的人類,而侮辱具體的個人者,或出口便是對人類應負的責任,而無暇為其鄰居服務者,這類的人,我們有充足的理由不相信他。」蘇聯教育家瓦西里·亞歷山德羅維奇·蘇霍姆林斯基也有類似的感慨:「沒有對人的同情心,就不可能有仁愛精神。愛全人類容易,愛一個人難。去幫助一個人,比宣稱‘我愛人民’要困難得多。」宏大詞彙裡的慷慨激昂未必能夠推動時代進步,具體而微的堅守與抗爭才是文明生生不息的重要根源。
最後,感謝為此書從醞釀到出版過程中提供幫助的所有人。感謝我的家人,尤其感謝我可愛的女兒諶大貓,她是我努力想要寫一點有價值的文字的動力。
班固:《漢書·宣元六王傳》,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3324—3325頁。
班固:《漢書·高帝紀上》,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1、46頁。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四,中華書局1956年版,第6460—6461頁。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三,中華書局1956年版,第6439頁。
邵伯溫:《邵氏聞見錄》,三秦出版社2005年版,第208頁。
羅昌繁:《大歷史與小人物:北宋晚期黨爭視域下的官私石工考察》,《浙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3期。
[宋]王明清:《揮麈錄》,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157頁。
[美]海斯著,蔣廷黻譯:《族國主義論叢》,新月書店1930年版,第322頁。
[蘇]b.a.蘇霍姆林斯基著,趙瑋、王義亮、蔡興文、紀強譯:《帕夫雷什中學》,教育科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24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