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韓非子的「理想民」:五蠹與六反
商鞅之後,將弱民、貧民、愚民之道進一步具體化,使之具有極強的可操作性的人是韓非子。
與商鞅一樣,韓非子也是反民智的。他曾說過這樣一段話:
民智之不可用,猶嬰兒之心也。夫嬰兒不剔首則腹痛,不揊痤則浸益。剔首、揊痤,必一人抱之,慈母治之,然猶啼呼不止。嬰兒子不知犯其所小苦致其所大利也。今上急耕田墾草以厚民產也,而以上為酷;修刑重罰以為禁邪也,而以上為嚴;徵賦錢粟以實倉庫,且以救饑饉、備軍旅也,而以上為貪;境內必知介而無私解,併力疾鬥,所以禽虜也,而以上為暴。此四者,所以治安也,而民不知悅也。夫求聖通之士者,為民知之不足師用。昔禹決江浚河,而民聚瓦石,子產開畝樹桑,鄭人謗訾。禹利天下,子產存鄭,皆以受謗,夫民智之不足用亦明矣。
韓非子說:民眾的認識跟嬰兒的心智一樣靠不住。給嬰兒剃頭、剖瘡,因為慈母抱在懷裡的嬰兒並不知道自己受的一點小苦將給他帶來很大的好處,所以啼哭不休。如今國君勒令百姓去墾荒,他們認為太殘酷;制定嚴刑峻法,他們覺得太嚴厲;徵收賦稅錢糧,他們認為太貪婪;要他們去服兵役,他們覺得太暴虐。其實,這些政策都是為百姓好,但百姓不領情、不高興。以前的大禹、子產也有過類似的遭遇。所以,民智是靠不住的。
在《忠孝》篇裡,韓非子還發過這樣一番感慨:
古者黔首悗密蠢愚,故可以虛名取也。今民儇詗智慧,欲自用,不聽上。
大意是:上古之民好糊弄,隨便鼓動幾句就去流血、流汗;今天的百姓有了智慧,懂得為自己的利益盤算,不肯聽從君主的命令。
那怎麼辦呢?
韓非子說,常規的辦法是「勸之以賞」,即用利益來誘惑百姓;「畏之以罰」,即用刑罰來恐嚇百姓。但這樣做還遠遠不夠,在《五蠹》《六反》等篇章裡,韓非子建議,應該對百姓實施改造。具體的改造方法如下:
首先,需要清除五種人。
這五種人是:學者(相當於戰國末期的儒家)、言談者(相當於縱橫家)、帶劍者(相當於遊俠)、工商之民(商人和擁有各種技藝的人)和患御者(害怕承擔耕役而去充當貴族的門客或權力掮客的人)。
這些人或聚眾講學,或遊走四方,他們有知識,也有資源,還懂得社會體制的運作規則,對國家是有害的。韓非子把他們合稱「五蠹」,即五種會蛀蝕樹心的蟲子。
其次,有六種人需要被教育。
這六種人是:畏死遠難之人、學道立方之人、遊居厚養之人、語曲牟知之人、行劍攻殺之人、活賊匿奸之人。
若僅從「畏死遠難」等詞語來看,上述六種人似乎算不得好人。但要注意的是,「畏死遠難」等字眼只是韓非子個人的價值判斷。為了讓統治者更方便地分辨出這六種人,韓非子在文章中還寫下了普通百姓對這六種人的看法。在百姓的眼中,他們依次是:貴生之士(珍惜自己性命的人)、文學之士(追求學問的人)、有能之士(相當於能出門遠遊、在外謀生的人)、辯智之士(相當於能用智力、口才謀生的人)、磏勇之士(相當於能提劍殺人的人)、任譽之士(敢違逆朝廷禁令,收容犯人的人)。
如此也就不難理解韓非子的邏輯了:這六種人有自己的追求,懂得維護自己的利益,對追求最大限度汲取人力、物力的秦制政權而言是有害的。
最後,有六種人必須得到獎賞、表彰,要樹為模範。
這六種人是:赴險殉誠之人、寡聞從令之人、力作而食之人、嘉厚純粹之人、重命畏事之人、挫賊遏奸之人。
若僅從「赴險殉誠」等詞語來看,上述六種人似乎都是極好的人。但要注意的是,「赴險殉誠」等字眼也只是韓非子個人的價值判斷。根據韓非子的記載,普通百姓對這六種人的看法依次是:失計之民(只知道為官府去死的蠢人)、樸陋之民(見識短淺,服從權力的愚民)、寡能之民(除了種地沒別的本領的人)、愚戇之民(沒有智慧,逆來順受的人)、怯懾之民(不敢反抗,只懂尊上的人)、諂讒之民(給官府充當耳目的人)。
這六種人吃進去的是草,擠出來的是奶,被汲取疼了也不會叫喚,是韓非子心目中最理想的國民。
韓非子對百姓的篩選與改造,與商鞅的理念高度吻合。在商鞅看來,合格的秦民不應該具有思考的能力。所以,他先是殺了一堆反對變法者,後又流放了一批「有來言令便者」(跑來讚頌新法好的人),造成了一種「民莫敢議令」的氛圍,從此再沒人敢議論新法的好壞。反對者被殺,歌頌者被流放,看似矛盾的做法實質上正是不讓百姓思考變法推行的政策好壞。反對是一種思考,歌頌同樣需要動腦子。百姓動腦子,不管是往哪個方向動,商鞅都不喜歡。
但百姓畢竟不是工蟻。正常情況下,正常智力的百姓絕不會主動願意去做失計之民、樸陋之民、寡能之民、愚戇之民、怯懾之民與諂讒之民。那又該怎麼辦呢?
在《韓非子·說疑》篇裡,韓非子提供了一套辦法:「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禁事、禁言大致相當於不許遊學經商和著書立說。「禁心」的意思,韓非子的解釋是「遠仁義,去智慧」,具體說來就是一手控制資訊,一手灌輸錯誤邏輯,二者結合可以做到無往不利。比如,東漢時期用五斗米道統治漢中的張魯就深諳韓非子所述的「遠仁義,去智慧」的手段。五斗米道發展信徒的辦法是讓信徒「有病自首其過」,但張魯不會告訴信徒有些病是可以自愈的——這就是在控制資訊。只要有人在自我反省後病癒,單純的先後關係就可以被張魯渲染成因果關係。病好了是五斗米道的神力,病沒好是自己反省不夠,這就是在灌輸錯誤的邏輯。
按《史記》的說法,秦始皇讀到韓非子所寫的《孤憤》與《五蠹》後,曾長嘆道:「寡人得見此人與之遊,死不恨矣!」《三國志》也記載,劉備在遺詔中囑咐太子劉禪,閒暇時要多讀《商君書》,多向丞相請教《申子》《韓非子》《管子》中的道理。及至北魏,又有博士公孫表,因向道武帝進呈《韓非子》而獲賞。再往後,則如明朝學者趙用賢所云:「三代而後,申、韓之說常勝。世之言治者,操其術而恆諱其跡。」
用商鞅、韓非之道治國而諱言自己是商鞅、韓非的信徒,是中國兩千年秦制時代的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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