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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西漢知識界對秦制的批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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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條,以「新儒學」解釋儒家經典,以儒家經典統一思想,建立官方意識形態。

第一、二條,劉徹早已在付諸實施。第四條打擊參與土地兼併的「官二代」「官三代」,與漢武帝著手打造新的統治基礎,也就是變軍功集團為官僚集團,可以說是直接相關。至於第三條和第五條,劉徹只喜歡其中的「君權天授」。其餘內容,比如董仲舒將民意等同於天意,聲稱天降災異即意味著朝廷的統治違背了民意、出了問題,進而試圖給皇權套上韁繩。對這些理論,劉徹是沒有興趣的。

董仲舒最終未獲劉徹重用,與他試圖給皇權套上韁繩有直接關係。祭祀劉邦的高帝廟發生火災,董仲舒在文稿裡說,火災之所以發生是由於當今聖上不修德,放任田蚡、劉安等權貴橫行霸道。主父偃盜取董仲舒的文稿呈給劉徹。劉徹閱後大怒,將文稿交給朝中的御用儒生評議,董仲舒的弟子呂步舒不知文稿出自董仲舒之手,迎合劉徹,給了一個「大愚」的惡評。劉徹遂抓住「師徒之詞迥異」這個把柄,以妄言誹謗之罪,將董仲舒扔進了監獄。

劉徹要的只是君權天授。相比孔孟的儒學,他更喜歡用法術、刑名來控制朝廷。但君權天授是一把雙刃劍。講君權天授,必然得講天人感應;講天人感應,就得承認上天既會降下祥瑞,也會降下災異。如此,褒貶現實政治的權力就會不可避免地被下放到知識分子手中。所以,不管劉徹如何選擇性地取用董仲舒的理論,最終的結果都會大體相似:漢帝國獲得了意識形態上的合法性,知識分子擁有了利用災異之說「合法」批評現實政治的手段。

「天人感應」的雙刃效應在劉徹死後迅速表現了出來。圍繞著「君權天授」,皇權與知識分子之間進入了緊張狀態,甚至有部分知識分子喊出了要求皇帝禪位的聲音。漢昭帝元鳳三年(西元前78年)正月,泰山有巨石立起,長安上林苑有枯臥多年的老柳樹發出新芽。於是,董仲舒的學生、符節令眭弘跑去跟漢昭帝說:「石頭與柳樹是草民的象徵。泰山是皇室受禪、祭天的地方。如今大石自立、枯柳復生非人力所為,這昭示著必將有匹夫成為天子。先師董仲舒說過,即便是明君,也不可妨礙聖人接受天命。陛下應昭告天下,搜求賢人,承順天命,將帝位禪讓給他,效法殷周,退位為百里之國的諸侯。」

眭弘口中的匹夫指的是流落民間的戾太子劉據(漢武帝的太子,死於巫蠱之禍)的後人。朝廷可以用妖言惑眾的罪名殺害眭弘,但無法消滅類似的聲音。到了「以霸王道雜之」的漢宣帝時代,又有名儒蓋寬饒上奏說:「如今儒學衰微,陛下將通刑名之學的人當成周公與召公,拿嚴刑峻法代替《詩》《書》。《易傳》裡說過,三皇五帝擁有天下,猶如四季運轉,時候到了就要換季。不合天命之人是不能強行佔據帝位的。」蓋寬饒的上奏與其說是勸諫,不如說更像警告和威脅。他的結局是被逼自殺。

到了漢成帝時期,又有名為甘忠可之人,創作了《天官曆》和《包元太平經》,書的主旨是「漢家逢天地之大終,當更受命於天,天帝使真人赤精子,下教我此道」。這顯然是在公開宣揚漢帝國的天命已經走到了盡頭。史載,甘忠可擁有很多信徒,有平民,也有在朝顯貴。甘忠可本人遭到了皇權的打擊,被下獄,病死。但《包元太平經》仍在民間流傳,經他的信徒不斷增補、擴充,到東漢順帝時期,已整合一百七十卷的《太平清領書》。東漢末年聲勢浩大的黃巾起義即與《太平清領書》有關。

甘忠可並不孤單,與他大略同時代的名儒谷永也曾當著漢成帝的面說道:「天意從來不會獨鍾一姓,因為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某個人的天下。陛下即位以來,忤逆天意,倒行逆施,導致災難頻生,萬物夭傷。臣要提醒陛下,若不悔改,依舊實行惡政,天意將會拋棄漢室,另擇有德之君!」

皇權不遺餘力地打擊這些「大逆不道」的言論。但隨著時間的推移,說的人多了,皇帝也終於慢慢失掉了自信,開始懷疑甚至預設自己的天命已經走到了盡頭。漢哀帝劉欣就是那個失掉了自信的皇帝。

綏和二年(西元前7年),漢成帝暴亡,沒有留下子嗣。18歲的劉欣(漢成帝的侄子)被擁上帝位。建平元年(西元前6年)夏,也就是劉欣登基的第二年,一個叫作夏賀良的人跑到長安對他說:「漢朝氣數已盡,改朝換代在所難免。劉氏要想繼續做皇帝,必須再接受一次天命,必須改紀元、換國號,才能逃過此劫。」夏賀良自稱是甘忠可的弟子,他還警告劉欣:「從前成帝不肯接受現實,不願重新受命,還殺害了我的老師,後來他就絕了後。如今,陛下年紀輕輕,一直疾病纏身,這正是上天對陛下的警告。只有更改紀年,重定國號,改朝換代,才能讓陛下延年益壽,早育皇子。」

劉欣被說服了。很快,漢帝國的百姓就看到了這樣一份詔書:漢朝建國二百餘年,氣數已盡。皇天庇佑,又給了我們劉氏一次再受天命的機會。朕無德無能,豈敢抗拒!現在宣佈改元更號。建平二年改做太初元年,朕自此成為「陳聖劉太平皇帝」。

這份詔書的意思是劉欣自己「推翻」了自己。這是漢帝國的最高統治者破天荒地主動承認自己的王朝氣數已盡。隨後,圍繞著「陳聖劉太平皇帝」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流言。有人說,陳國是舜帝后裔,劉氏是堯帝后裔,堯傳位給舜,而外戚王氏(漢成帝的母親,孝元皇后王氏的家族)正是陳國後裔。到了太初元年八月,民間對詔書議論紛紛,夏賀良承諾的「嘉應」,也就是祥瑞,卻遲遲沒有出現。天災此起彼伏,劉欣的病情也不見好轉。為了卸責,夏賀良將問題歸咎於朝廷沒有更換新的大臣,並向劉欣推薦了幾位自己的心腹,建議由他們接任丞相、御史大夫等要職。醒悟過來的劉欣用一道新的詔書取消了「陳聖劉太平」王朝,改回建平二年,並處決了夏賀良。

在接下來的一年多時間裡,劉欣忙得手忙腳亂。他要把全國被廢棄的700多座劉氏神祠重建起來。為了求得先祖的原諒,他還要在這一年裡,對著上蒼和神祠禱告37000多次。而漢帝國天命已盡的說法已經因為皇帝的鬧劇得到了極大的普及。

漢帝國「天命已盡」說法的普及讓遭劉欣放逐的權臣、外戚王莽(王太皇太后的侄子)看到了機遇。漢哀帝元壽元年(西元前2年)正月,藉著日食的機會,親王莽的政治勢力掀起了一場為王莽鳴冤的運動。他們聲稱,按照天人感應理論,日食出現的原因正是哀帝放逐了王莽這樣的「賢人」。壓力之下,漢哀帝不得不以年邁的太皇太后王政君需要照顧為由,將王莽召回了朝堂。

王莽迴歸朝堂的第二年,劉欣去世。

班固:《漢書·眭兩夏侯京翼李傳》,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3156頁。

班固:《漢書·昭帝紀》,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233頁。

司馬遷:《史記·酷吏列傳》,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3151頁。

葛劍雄:《夏侯勝與漢武帝「廟樂」之爭》,《永珍》2000年第1期。

班固:《漢書·食貨志下》,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1176頁。

徐復觀:《兩漢思想史》第二冊,九州出版社2014年版,第116頁。

桓寬:《鹽鐵論·晁錯》,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18—19頁。

桓寬:《鹽鐵論·論誹》,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54頁。

桓寬:《鹽鐵論·利議》,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60頁。

桓寬:《鹽鐵論·散不足》,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65頁。

桓寬:《鹽鐵論·地廣》,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37頁。

桓寬:《鹽鐵論·地廣》,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37—38頁。

桓寬:《鹽鐵論·論誹》,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56頁。

桓寬:《鹽鐵論·論誹》,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54—55頁。

桓寬:《鹽鐵論·地廣》,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38頁。

桓寬:《鹽鐵論·水旱》,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79頁。

《鹽鐵論·水旱》載賢良、文學之言:「卒徒工匠!故民得佔租鼓鑄、煮鹽之時,鹽與五穀同賈,器和利而中用。今縣官作鐵器,多苦惡,用費不省,卒徒煩而力作不盡。家人相一,父子勠力,各務為善器,器不善者不集。農事急,挽運衍之阡陌之間。民相與市買,得以財貨五穀新幣易貨;或時貰民,不棄作業。置田器,各得所欲。更繇省約,縣官以徒復作繕治道橋諸發,民便之。今總其原,壹其賈,器多堅,善惡無所擇。吏數不在,器難得。家人不能多儲,多儲則鎮生。棄膏腴之日,遠市田器,則後良時。鹽、鐵賈貴,百姓不便。貧民或木耕手耨,土耰淡食。鐵官賣器不售或頗賦與民。」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79—80頁。

桓寬:《鹽鐵論·本議》,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4頁。

《鹽鐵論·本議》載賢良、文學之言:「古者之賦稅於民也,因其所工,不求所拙。農人納其獲,女工效其功。今釋其所有,責其所無。百姓賤賣貨物,以便上求。間者,郡國或令民作布絮,吏恣留難,與之為市。吏之所入,非獨齊、阿之縑,蜀、漢之布也,亦民間之所為耳。行奸賣平,農民重苦,女工再稅,未見輸之均也。縣官猥發,闔門擅市,則萬物並收。萬物並收,則物騰躍。騰躍,則商賈侔利。自市,則吏容奸。豪吏富商積貨儲物以待其急,輕賈奸吏收賤以取貴,未見準之平也。蓋古之均輸,所以齊勞逸而便貢輸,非以為利而賈萬物也。」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4頁。

《鹽鐵論·相刺》載桑弘羊之言:「所謂文學高第者,智略能明先王之術,而姿質足以履行其道。故居則為人師,用則為世法。今文學言治則稱堯、舜,道行則言孔、墨,授之政則不達,懷古道而不能行,言直而行枉,道是而情非,衣冠有以殊於鄉曲,而實無以異於凡人。諸生所謂中直者,遭時蒙幸,備數適然耳,殆非明舉所謂,固未可與論治也。」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48頁。

桓寬:《鹽鐵論·相刺》,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49頁。

管仲:《管子·國蓄》,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424頁。

商鞅:《商君書·弱民》,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66—67頁。

桓寬:《鹽鐵論·雜論》,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125頁。

《天人三策》全文,見董仲舒《春秋繁露·天人三策》,嶽麓書社1997年版,第303—324頁。

班固:《漢書·董仲舒傳》,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2524頁。

《漢書·眭兩夏侯京翼李傳》載眭弘之言:「先師董仲舒有言,雖有繼體守文之君,不害聖人之受命。漢家堯後,有傳國之運。漢帝宜誰差天下,求索賢人,禪以帝位,而退自封百里,如殷、週二王后,以承順天命。」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3153—3154頁。

《漢書·蓋諸葛劉鄭孫毋將何傳》載蓋寬饒之言:「方今聖道浸廢,儒術不行,以刑餘為周、召,以法律為《詩》《書》。」又引《韓氏易傳》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傳子,官以傳賢,若四時之運,功成者去,不得其人則不居其位。」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3247頁。

班固:《漢書·眭兩夏侯京翼李傳》,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3192頁。

《漢書·谷永杜鄴傳》載谷永之言:「垂三統,列三正,去無道,開有德,不私一姓,明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王者躬行道德,承順天地,博愛仁恕,恩及行葦,籍稅取民不過常法,宮室車服不逾制度,事節財足,黎庶和睦,則卦氣理效,五徵時序,百姓壽考,庶草蕃滋,符瑞並降,以昭保右。失道妄行,逆天暴物,窮奢極欲,湛湎荒淫,婦言是從,誅逐仁賢,離逖骨肉,群小用事,峻刑重賦,百姓愁怨,則卦氣悖亂,咎徵著郵,上天震怒,災異婁降,日月薄食,五星失行,山崩川潰,水泉踴出,妖孽並見,茀星耀光,饑饉薦臻,百姓短折,萬物夭傷。終不改寤,惡洽變備,不復譴告,更命有德。」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3467頁。

班固:《漢書·眭兩夏侯京翼李傳》,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3192—3193頁。

《漢書·哀帝紀》載哀帝的詔書:「漢興二百載,歷數開元。皇天降非材之佑,漢國再獲受命之符,朕之不德,曷敢不通!夫基事之元命,必與天下自新,其大赦天下。以建平二年為太初元年。號曰陳聖劉太平皇帝。」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340頁。

班固:《漢書·哀帝紀》,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340頁。

班固:《漢書·郊祀志下》,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1264頁。

班固:《漢書·王莽傳上》,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404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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