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秦制兩千年》小說信息

第七章 皇權、宦官與士人(第2頁,共2頁)

字體:

只看《黨錮列傳》中關於張儉的記載,得出的印象是張儉按程式辦事為民除害,結果與宦官交惡,慘遭迫害。但《黨錮列傳》裡還有一段關於苑康的記載:「是時,山陽張儉殺常侍侯覽母,案其宗黨賓客,或有迸匿太山界者。」意思是,張儉遞送至朝廷的奏報沒有回應,他於是自作主張殺了侯覽之母,且對侯覽家人及門客進行了肅清,其中某些人不得不逃往其他州郡藏匿。另一位士人代表、泰山太守苑康積極配合張儉,將逃入泰山的侯覽餘黨一網打盡。

這裡當然不是說張成之子無罪,也不是說侯覽及其家人、門客不該受到懲處,而是想要說明東漢末年計程車人群體與宦官集團之間的鬥爭白熱化到了何種程度。宦官集團利用手中的權力對士人群體趕盡殺絕,士人群體也抓住各種機會對宦官集團展開肅清。類似的記載在同時代的知名士人傳記中隨處可見。比如,黃浮做東海相,對宦官徐璜之兄徐宣的家屬「無少長悉考之」,不分男女老幼,全抓起來審訊、拷打。荀昱、荀曇兄弟做地方官,對轄區內宦官的賓客「纖罪必誅」,稍有犯法即予誅殺。史弼做平原相,有舉孝廉的任務,侯覽派某太學生來找他疏通關係,結果被史弼「楚捶數百……即日考殺之」,先是痛打一頓,然後直接給殺了。王宏做弘農太守,「考案郡中有事宦官買爵位者,雖位至二千石,皆掠考收捕,遂殺數十人,威動臨界」,王宏清查轄區內向宦官買過官爵之人,即使他們是二千石的高官也不放過,逮捕、誅殺了數十人之多……

介紹以上內容,不是為了證明宦官集團其實挺冤,士人群體也不是好人。士人群體中有反秦制的,宦官集團中也有潔身自好的。但若將二者作為整體來審視,則士人群體也罷,宦官集團也好,都是統治集團的一分子。他們之間的慘烈殺戮,究其實質是統治集團內部發生了嚴重分裂。而宦官領袖張讓是承認這一點的,他非常不滿士人群體站在道德高地對宦官發出批判。他曾如此責問以士人群體為依託的外戚何進:「卿言省內穢濁,公卿以下忠清者為誰?」

張讓的責問只是自我粉飾的遁詞,宦官集團協助皇帝斂權、斂財,對東漢政治的全面敗壞負有非常直接的責任。但這一遁詞也確實道出了以士人為主體的官僚集團同樣非常腐敗(不過,士人集團中尚有許多懷有政治理想、不甘墮落者,而宦官集團中這樣的人則極少見)。廓清了上述利益關係,也就不難理解為何漢末誅殺宦官最積極的會是「四世三公」(四代人裡出了五位三公,即當時地位最顯赫的官員)「門生故吏遍天下」的袁紹、袁術兄弟。宦官崛起後,原本由世家大族組成的壟斷今文經學的「學閥」喪失了察舉、選拔官員的人事權,這對他們百年來經營的門生故吏之恩私、門當戶對之聯姻實在是極為沉重的打擊。若不能從宦官手中奪回人事權,則所謂的門生故吏在袁氏家族這裡找不到出路,必四散另作他謀。利益紐帶既斷,「四世三公」的富貴也將化為泡影。有道德為外衣,有利益為驅動,袁紹兄弟於是衝在了誅殺宦官的最前線。

廓清上述利益糾葛,也有助於加深對曹騰之孫曹操早年行跡的理解。比如,他做洛陽北部尉時,「靈帝愛幸小黃門蹇碩叔父夜行,即殺之」。漢律規定,夜行並非死罪,曹操這麼做其實是對當時流行於士人群體中的、針對宦官及其家屬和門人「無少長皆考之」「纖罪必誅」「雖位至二千石,皆掠考收捕」的一種效仿。這實際上是身為「宦官三代」的曹操在努力向士人群體靠攏。

廓清上述利益糾葛,也有助於加深對曹操文化取向的理解。雖然他努力想要擠進士人群體,但與袁紹等世家大族子弟操弄經學不同,曹操以文學詩詞見長。他的文化取向正是宦官集團與世家大族爭奪人事權的產物。靈帝時期,在皇權的支援下,由宦官集團開設的鴻都門學以文學、藝術為教學內容,開設了辭賦、小說、尺牘、字畫等課程,旨在確立一種與世家大族把持的經學教育截然不同的新的教育標準。而以「大學閥」弘農楊氏為代表計程車人群體曾兩次在朝堂上對鴻都門學發起猛烈攻擊,試圖逼迫皇帝取消鴻都門學士子做官的資格,但都被漢靈帝駁回。為昭示人事權已盡握於皇帝之手,漢靈帝甚至下旨為新進的鴻都門學士子繪像——在漢代,這是隻有立下了卓越功勳的人才能享有的殊榮。鴻都門學如此受皇帝重視,且由宦官集團負責,作為「宦官三代」的曹操自幼受家學薰染,重辭賦而輕經學,也就成了很自然的事情。

另外,袁紹欲引董卓入京誅殺宦官,而曹操並不積極,也與二人的出身直接相關。針對曹操的不積極,官修王沈《魏書》裡,有一段解釋:

太祖聞而笑之曰:「閹豎之官,古今宜有,但世主不當假之權寵,使至於此。既治其罪,當誅元惡,一獄吏足矣,何必紛紛召外將乎?欲盡誅之,事必宣露,吾見其敗也。」

曹操的話其實只是粉飾。宦官是皇權的代理人,袁紹誅殺宦官,實質是逼迫皇帝將人事權還給世家大族,進而恢復乃至擴大世家大族的政治利益。殺一個宦官自然是「一獄吏足矣」,但要逼迫皇權重新分蛋糕,引入軍事力量進行威懾才是合乎常理的做法。官修《魏書》的記載看似是在替曹操解釋,彰顯曹操的政治智慧,實際上是修史的人依據自己的認知將曹操塑造成了一個愚夫。陳壽撰寫《三國志》不選用這段記載,實具慧眼。

范曄:《後漢書·宦者列傳》,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2519頁。

范曄:《後漢書·宦者列傳》,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2519頁。

杜婉言:《佞幸:中國宦官與中國政治》,東方出版社2017年版,第162—163頁。

范曄:《後漢書·孝安帝紀》,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313頁。范曄:《後漢書·孝桓帝紀》,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309頁。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五十七,中華書局1956年版,第1849頁。

范曄:《後漢書·宦者列傳》,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2523頁。

范曄:《後漢書·黨錮列傳》,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2209頁。

范曄:《後漢書·竇融列傳》,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819頁。

范曄:《後漢書·張王種陳列傳》,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1826頁。

范曄:《後漢書·黨錮列傳》,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2187頁。

范曄:《後漢書·黨錮列傳》,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2210頁。

范曄:《後漢書·黨錮列傳》,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2214頁。

范曄:《後漢書·宦者列傳》,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2522頁。

范曄:《後漢書·荀韓鍾陳列傳》,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2050頁。

范曄:《後漢書·吳延史盧趙列傳》,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2111頁。

范曄:《後漢書·陳王列傳》,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2177頁。

范曄:《後漢書·竇何列傳》,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2251頁。

陳壽:《三國志·魏書·武帝紀》裴松之注引《曹瞞傳》,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3頁。

王永平:《漢靈帝之置「鴻都門學」及其原因考論》,《揚州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1999年第5期。張朝富:《曹操「尚文辭」與「鴻都門學」》,《揚州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5年第1期。

陳壽:《三國志·魏書·武帝紀》裴松之注引王沈《魏書》,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5頁。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