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秦制兩千年》小說信息

第十五章 同光中興的邏輯(第2頁,共2頁)

字體:

滿族親貴確實有很多的不滿。1864年,全國總督缺額十名,旗人只佔其二席,漢人佔了八席;全國巡撫缺額十五名,全部被漢人佔據。但奕訢也有他的苦衷。自咸豐元年(1851年)太平天國起事,為了保住愛新覺羅氏的皇權,重用漢人為地方督撫就一直是朝廷的既定策略。道光三十年(1850年),全國總督缺額十名,旗人只佔四席,漢人佔了六席;巡撫缺額十五名,旗人只佔一席,漢人佔了十四席。之後,咸豐年間,清廷一直在與太平天國作戰,肅順也就一直在重用漢人。奕訢的所作所為不過是因襲舊制,慈禧給他扣大帽子,說他重用漢人是要葬送愛新覺羅氏的天下,他自然不服。

1865年,奕訢的議政王頭銜被摘去。但靠著與慈安太后、文祥、醇親王及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等地方督撫之間的親密關係,他仍得以繼續執掌軍機處和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他與慈禧之間的關係也由「雙頭政制」變成了「一二線關係」。慈禧在二線垂簾,成了最終決策者。奕訢在一線忙碌,成了資訊樞紐,成了中轉站、提議者和執行者。光緒二年(1876年),文祥去世。光緒七年,慈安太后去世。奕訢的支援者日漸凋零,他與慈禧之間的一二線關係也愈發明朗。

雙頭政制脆弱,一二線關係同樣不好維繫。因為一線執行者天然要做二線決策者的替罪羊,奕訢與慈禧也不例外。到了光緒十年(1884年),終於發生了甲申易樞,慈禧對軍機處和總理衙門大換血,恭親王的勢力被迫從朝堂全面退出。「甲申易樞」緣於中法戰爭的失利,奕訢領導的軍機處確實應該負責任,但失利的核心原因是朝廷和戰不定,而和戰不定的根源在於慈禧的立場不明。她一面以諭旨安撫致力於維持和局的李鴻章,又同時放縱朝中清流彈劾主和派,導致軍機處無所適從。但慈禧身在二線,戰敗的鍋只能由在一線主持政務的奕訢來背。

儘管李鴻章說甲申易樞讓他「念之心悸」,但慈禧與奕訢之間的權力鬥爭並未改變時代的走向。奕訢之前如何重用漢人督撫,慈禧也繼續如何重用漢人督撫。奕訢之前可以接納條約外交,與列強改善關係,慈禧也可以容忍各國公使覲見皇帝不行跪拜之禮。奕訢如何支援李鴻章的洋務,慈禧也繼續如何支援李鴻章的洋務。

於是,就有了所謂的「同治(光)中興」。1863年,在太平天國行將潰滅之際,通政使王拯即上奏說「此誠我國家運際中興,千載一時之際會也」;1875年,又有陳弢收錄朝臣奏章編輯成書,直接定名為《同治中興京外奏議約編》。在整個19世紀70年代,「同治中興」之說得到了朝野大多數人的認同。

同光中興的發生邏輯,扼要來說包括三點:

1.戰事上,依賴重用漢族士紳,向地方督撫放權——主要是在人力物力的汲取方面,賦予地方更大更靈活的權力;支援湘軍與淮軍,擊潰了太平天國與捻軍。正如印鸞章《清鑑》裡所總結的那般:「(慈禧)聽政之初,軍事方亟。兩宮仍師用肅順等專任漢人策。內則以文祥、倭仁、沈桂芬等為相,外則以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等為將。自軍政吏治,黜陟賞罰,無不諮詢,故卒能削平大亂,開一代中興之局。」也就是與秦制王朝的統治基礎官僚集團達成和解、結為利益共同體(或謂向官僚集團讓權讓利),以應付內亂。

2.內政上,依賴開徵厘金與整頓關稅,讓財政系統擺脫癱瘓重新運轉,支援了洋務民用企業、軍工企業和新式海軍的建立。以關稅為例,在學習歐美引入近代海關制度,並聘用洋人進行管理之前,清廷的關稅是「承包」給地方的,地方只管繳足中央的定額,定額之外橫徵暴斂的數額,從來無人知曉。時人估計,中央拿到的定額,不到地方實際橫徵暴斂總額的十分之一。在洋人的幫助下成立近代海關之後,降低了稅率,砍掉了大量不合理稅目,關稅收入卻躍居中央財政收入的第二位。道光時代,戶部的常年財政收入只有4200萬兩左右。光緒年間幾乎增加了一倍,1893年的財政收入是8968萬兩,其中厘金關稅兩項合計達3392萬兩。而在1849年,關稅收入只有區區472萬兩(當時尚未徵收厘金)。通過開設新稅種並引入新的徵稅技術,提升了秦制國家的汲取能力。當可瓜分的蛋糕持續做大時,統治集團的內部矛盾,自然也就被弱化和掩蓋了。

3.外交上,嘗試著暫時拋棄「華夷秩序」,融入新的國際環境。其間雖有中法戰爭的波折,但自1861年起至1894年甲午戰爭爆發,清廷總體上仍可謂獲得了長達三十餘年的和平發展時段。也就是在力不能敵的前提下,外交上以接納條約為代價,將外部力量對秦制王朝的衝擊降至最低限度。

以上三點,既是「同光中興」的由來,也是它的核心含金量所在。遺憾的是,這條「中興之路」終究只是秦制王朝模式下關於控制與汲取之術的小修小補,或謂適當鬆動。當歷史的車輪進入20世紀,慈禧的非理性引來巨量的外部衝擊,中興的程式也隨即戛然而止。

郭廷以:《近代中國史綱》,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83頁。

《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第三冊,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985—986頁。

《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第二次鴉片戰爭》第五冊,上海人民出版社1978年版,第85—86頁。

《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第二次鴉片戰爭》第五冊,上海人民出版社1978年版,第269頁。

高中華:《肅順與曾國藩集團關係述論》,《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12年第3期。黎澤濟:《郭嵩燾和肅順的關係:對〈清史稿〉的一點質疑》,《學術月刊》1988年第9期。

王家範:《肅順之死:晚清史隨札》,見《中華文史論叢》第六十二輯,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

薛福成:《庸庵文續編》下卷,見王繼平:《晚清湖南史》,湖南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51頁。

薛福成:《庸庵筆記》卷一,見鄧雲鄉:《宣南秉燭譚》,河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第59頁。

《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第二次鴉片戰爭》第二冊,上海人民出版社1978年版,第160頁。

沈兆霖:《籲請迴鑾疏》,見《近代中國對西方及列強認識資料彙編》第一輯,1972年版,第743頁。

《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第二次鴉片戰爭》第五冊,上海人民出版社1978年版,第272頁。

王維儉:《普丹大沽口船舶事件和西方國際法傳入中國》,《學術研究》1985年第5期。

蔣廷黻編著:《近代中國外交史資料輯要》,湖南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373頁。

小橫香室主人:《清朝野史大觀》卷四《科場舞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

黃濬:《花隨人聖庵摭憶》,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13頁。

戚其章:《論「英中聯合海軍艦隊」事件》,《社會科學輯刊》1991年第3期。

張雪蓉:《「阿思本艦隊」糜費考辨》,《歷史教學問題》1991年第3期。

《中國近代教育史資料彙編·洋務運動時期教育》,上海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第43—45頁。

《同治實錄》卷一三二,見徐泰來:《洋務運動新論》,湖南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359頁。

白壽彝主編:《中國通史》第11卷《近代前編》(下)引「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硃諭原件」,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1026頁。括號內文字是對慈禧錯別字的更正。

朱東安:《曾國藩集團與晚清政局》,團結出版社2013年版,第41頁。

《李鴻章致張佩綸·光緒十年三月十五日》,見《李鴻章張佩綸往來信札》,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371頁。

任念文:《論「同治中興」》,見《晚清政治散論》,山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78—79頁。

印鸞章:《清鑑綱目》,嶽麓書社1987年版。

周育民:《19世紀60—90年代清朝財政結構的變動》,《上海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0年第4期。

遲雲飛:《晚清「同治中興」的再認識》,《歷史教學》(上半月刊)2015年第7期。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