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我們就談到了多個世紀以來關於「豐富性」的感受,而與此形成對比的,是另有一些時代認為自己已經從一個巔峰的高度上跌落下來,遠離了那個卓越輝煌的黃金時期。而令我最後得出結論的普遍現實是,我們時代的一大特徵即在於自認為凌駕於所有過去之上的自視甚高;而更嚴重的是,這一時代對過去的一切均不予考慮,拒絕承認任何古典的或典範的時代,將自身視為比以往存在過的任何形式都更優越、更獨一無二的嶄新生命。
我很懷疑我們的時代是否能夠在不深刻領會這一點的情況下被理解,因為這正是它的特殊問題。
如果它能察覺到衰落的發生,那麼勢必就會認為其他年代比自己更為優越,進而去敬重、欣賞它們,並將可以帶來啟發的種種規則視為真理。倘若真的如此,我們的時代將會由此擁有清楚而堅定的理想,哪怕並不具備實現的能力。
然而,事實卻與之恰好相反,我們生活的時代自信具有驚人的創造力,哪怕根本不知道該去創造些什麼。人們將自己視為萬物之主,卻又不能左右自己的人生,從而迷失於坐享的豐盛之中。現在可供使用的方法、知識以及技術均遠遠多於過去,但事實卻證明,如今的世界與過去最糟糕的時代如出一轍,一切仍只是無根的漂流。
因此,一種力量感和不安全感的奇怪組合構成了現代人靈魂的底色。
對現代人而言,所面對的情況正如對路易十五幼年期攝政所做的評價:他擁有一切天賦,卻唯獨缺少將其發揮的能力。到了19世紀,雖然很多事情看起來仍然不具備可能性,但人們對發展持有堅定的信念。時至今日,隨著幾乎一切皆有可能的事實被擺到了我們的面前,我們也就應該因此而意識到,各種最糟糕的情況亦具有實現的可能性:退化、野蠻、衰落,諸如此類。這實際上不能算什麼不好的徵兆,它意味著我們再一次與作為一切生命之本質的、存在於每一刻中憂傷的不確定性和焦慮之間建立起聯結,並且如果我們知道如何抵達其最深層的核心,把握住其悸動的命脈,它也將會是美妙的。然而事實卻是,我們總在拒絕去感受那令人憂懼的脈動,哪怕它構成了一顆渺小心靈稍縱即逝的瞬間真誠;我們殫精竭慮地試圖尋找安全感,又任由自己對命運上演的最基本真實視而不見,以習慣、慣例以及無稽之談將其淹沒。這是一件相當了不得的事情,因為在近三個世紀以來,我們第一次驚訝地意識到自己對於明天將會發生什麼一無所知。
任何一個對其存在秉持嚴肅態度,並對這一存在充分負起責任的人,勢必都會感到一種切實的不確定性,進而驅使他時刻保持警覺。羅馬軍隊命令軍團哨兵保持將手指緊貼在嘴唇上的姿勢,以防止其被睡意席捲,確保警惕性毫不鬆懈。這種姿勢自有其價值所在,它似乎賦予了寂靜的夜晚更深的沉默,以便能捕捉到可能悄悄萌芽的任何響動。「充分」時代的安全感——就像上個世紀那樣——實際是一個視覺上的錯覺,它導致人們忽視了未來,而未來的全部方向都被寄託到了宇宙機制之上。無論是進步分子的自由主義還是馬克思的社會主義都相信,人們期待中的未來就是最好的或者最有可能的未來,必須得以實現,其必要性堪比天文學領域中的規則。
這種想法誤導了進步分子的良心,令他們丟掉了歷史之船舵,不再時刻觀望,並丟失了本身的機敏與高效。正因如此,生命悄悄從他們的手中溜走了,如今變得全然難以馴服,沒有任何確定航向地漂來蕩去。在慷慨的未來主義面具下,進步分子不再以未來的眼光審視自己;確信不再有任何驚喜或奧秘蘊藏於未來,沒什麼是值得為之冒險的,更談不上真正的變革;他們帶著十足的把握相信這個世界將會沿著一條筆直的航線前進,既不會偏離方向,也不會掉頭回轉;於是他們拋開了關於未來的全部焦慮,將自己全身心投入於確鑿的當下。如此這般,我們又怎麼會為如今的世界看起來是那麼漫無目的、缺少希望和理想而感到驚訝?沒人關心這些缺失,更不在乎自己是否能夠支撐理想。以上種種都要歸咎於他們從少數派的指導下掙脫出來,而那通常正是大眾反叛的另外一面。
但是,現在是我們回過頭來考慮最後一個問題的時候了。在對大眾取得勝利的有利面進行過強調之後,現在最好沿著另一個斜面順坡而下,當然了,那將是一段更為危險的歷程。
確切地說,正是因為人類的生命時間是極為有限的,正是因為生而為人難逃一死,才更需要去戰勝距離和延遲。對於不朽的存在而言,汽車並不具備特殊的價值。
在最壞的情況下,哪怕世界縮減到只剩一條路可走,實際上也仍然有兩個選擇:走那條路,或者離開這個世界。不過,離開這個世界同樣構成了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就像房門同時也是房間的組成部分一樣。
牛頓的世界是無限的;但是這個無限並不是一個空間尺度上的概念,而是一個空洞的範式、一種抽象、一個空虛的烏托邦。愛因斯坦的世界是有限的;但所有部分都充實而有形,因此這個世界在內容方面更為充盈,並顯然可以達到更深廣的程度。
精神自由——也就是說,智力——是以其與傳統意義上認為不可分割的觀念分離開來的能力來度量的。正如科勒對黑猩猩的智力展開的研究結果顯示的那樣,觀念的剝離要比與之聚合難度更大。人類的理解能力從未表現出比現在更加強大的分離力量。
這就是我們做出有關衰落的全部診斷的根源所在。並不是我們在衰落,而是我們開始傾向於承認一切的可能性,因此也就難以將衰落的可能性排除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