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石紅杏照例穿上自己的運動衣出門跑步。年齡大了,無論多晚睡覺,到時候就醒,沒辦法。昨夜下了一場雨,空氣新鮮溼潤,彷彿被水洗過了似的。她深深呼吸,肺也好像給洗了。光明湖深邃寧靜,一層薄霧貼著水面,似紗似棉。路旁花草雖已枯黃,亮晶晶的露水卻使它們煥發了生機。她跑著步,心情好了一些,陰霾消散,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去醫院看看師傅吧,把心裡想的事告訴師傅。師傅不但是師傅,也是她媽,是林滿江和齊本安的媽,啥話都能和她說。
石紅杏的少年時代不同尋常,十五歲那年,一場礦難改變了她的生活。是一個秋天,馬上要過中秋節了,京隆煤礦發生瓦斯爆炸,死了一百零三個人。那是一個禁言的年代,報喜不報憂,報紙、電臺對災難新聞從不報道!全國沒幾個人知道他們取暖發電的煤炭,滲透了多少礦工的鮮血!在那場礦難中失去父親的,還有林滿江和齊本安。
三個孤兒被送到程端陽面前,組織上讓這位勞模收下三個遺孤做徒弟。石紅杏最小,也最不幸,母親改嫁去了遙遠的東北。小弟被帶走了,丫頭沒人要。程端陽收留了她,讓她住在家裡,當女兒一樣養著。她揹著皮丹玩耍,幫程端陽做飯洗衣裳。程端陽像媽媽一樣,過年過節給她扯花布、做新衣服。一個蘋果切成一樣大小的兩塊,分給她和皮丹吃。星期天,林滿江、齊本安都回家吃飯,她就愉快地在廚房忙碌,給程端陽打下手,做那老四樣小菜。那時候人都窮,但歡樂十分易得。一個師傅,三個男女徒弟,還有一個小弟弟,多麼歡樂的家庭聚會啊!石紅杏永遠忘不了一大家子圍著方桌狼吞虎嚥的情景……
到了醫院,石紅杏見師傅正在看報紙。程端陽已經好多了,面色泛出紅潤。石紅杏拿一把梳子為師傅梳頭,那是老人家最為享受的事情。年輕時石紅杏討好師傅,就愛為她梳頭撓癢。那時的師傅一頭烏髮,恰如文人描繪的青絲。現在師傅人老了,青絲變銀絲。石紅杏精心梳理著師傅一縷縷銀白色的頭髮,彷彿那就是自己親孃的頭髮。這種時刻,孃兒倆的心融在一起,就像窗外射進的秋陽一般暖意融融。
石紅杏細言慢語說起中福公司近來的反常情況,陸建設不正常的上位,錢榮成奇怪的敲詐,牛俊傑對礦產交易的疑惑,還有兩個師兄暗中的較勁。石紅杏希望師傅勸勸自己位高權重的大徒弟,讓他別由著性子來,弄傷底下幹部的心,搞壞京州中福的政治生態。師傅挺為難的,道是老人不能幹政哩。石紅杏說:哪門子老人干政啊?你有權威,老大服你,你得點一點老大,讓他小心。師傅仍是顧左右而言他。
石紅杏在師傅身邊長大,和師傅很親,只要和師兄鬧了矛盾,總愛找師傅。前陣子和齊本安不和,就找師傅說過。師傅強調團結,在齊本安面前強調,在她面前也強調,現在,又要她和林滿江搞好團結,很公平的樣子。師傅老了,不是當年敢衝男澡堂的女漢子了,碰到矛盾繞道走。她就提起了當年,說:師傅,當年你怕我掉隊,把我送給林滿江去培養,現在我們也怕林滿江掉隊啊!程端陽說:林滿江掉啥隊呀?他是排頭兵,領導,你們都是他的下級幹部,要顧大局!石紅杏再要說什麼,程端陽就捂起了頭:哎喲喲,不行了,頭又疼了……
石紅杏見慣了師傅的伎倆,知道師傅偏著有權的大徒弟,便氣道:疼吧疼吧,以後讓你頭疼的日子多了!師傅,你歇著,我走了……
女徒弟走後,程端陽頭不疼了,睜大眼睛看著天花板,心裡一陣不安。石紅杏的話有道理,京州中福許多事都不正常,田大聰明和她說起過。田園為啥死了?京州中福問題多,壓力大,所以抑鬱,所以跳樓。這麼一想,就決定大膽幹一次政,給大徒弟打個電話,提個醒。
林滿江接了電話顯得挺高興,說正想把電話打過去和師傅說說話呢!大徒弟主動說起和齊本安、石紅杏的矛盾,挺感慨的:師傅,只怕你想不到吧?你老人家當年一手帶出的三個徒弟啊,現在也許要分道揚鑣了!我今天就說石紅杏,不說對我和黨組織的忠誠了,做人起碼得憑良心吧?師傅,石紅杏可是你讓我培養的!是你硬把石紅杏派給我當了辦公室副主任。程端陽說:是,當年你進步最快最早,也只能奔你去了!林滿江說:師傅,我知道你,你是不願意看著我們仨任何一個人掉隊!對了,我記得你還讓我們看過一本書《永不掉隊》!
程端陽找到談話點:可不是嘛,滿江,你還記得這本書啊?那你給我說說!
林滿江說了起來。這本書是蘇聯作家岡察爾寫的,她從礦圖書館借出來讓他們師兄妹三人傳看。書中講一位連長在衛國戰爭中如何不讓一個參軍的教授掉隊,戰爭勝利後,教授又如何不讓這位年輕連長掉隊。
程端陽聽罷說:紅杏、本安現在是怕你掉隊!滿江,你是中福集團一把手,位高權重,說話做事得小心,尤其是用人,不能由著自己性子來!像陸建設,幹部群眾反映這麼大,不是啥好東西!
林滿江說:我知道陸建設不是好東西,但該用就得用!師傅,這和掉不掉隊沒啥關係,你就放心吧!程端陽不放心,卻也不敢再說下去了,只得違心地結束了通話:那就好!滿江,咱永不掉隊,啊?!
這一夜,程端陽睡睡醒醒,甚是不安。現在世風不古,腐敗分子經常出現,下一個會不會是她哪個徒弟?三兄妹能經得起權力和金錢的考驗嗎?尤其是林滿江,位高權重,壞人能不打他主意?陰雲籠罩在徒弟們的頭上了,接下來是雲開霧散還是大雨傾盆,真不好說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