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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不被看好的笨小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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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去參加家庭聚會。見我跛著腳進屋,一位姨媽問:「埃利奧特怎麼啦?」一位舅舅回答說:「他當自己是超人,從臺階上跳下來,以為自己能飛。」「埃利奧特……超人?」不知是誰發出的聲音,引得大家哈哈大笑。我想辯解說自己並不想當超人,只想做神奇小隊長,但沒人聽我說話。

社會比較理論

當沒有客觀的評價標準時,人們往往通過與他人的比較來衡量自己的觀點和能力。社會比較又分為上行的社會比較和下行的社會比較。前者是指將自己與某種能力或特點比自己出色的人進行比較,後者即將自己與比自己差的人相比較。

賈森本來就是任何弟妹都難以企及的榜樣,何況像我這樣的笨孩子,更加沒法跟他相提並論。上學時我比賈森低三個年級,當老師們得知我是賈森的弟弟,就立刻認定我和他一樣優秀。其實我在小學和初中表現很好,但缺乏老師期待的那種明星氣質。一年級時老師就發現我並沒有賈森那麼機敏、迷人、聰明和自信,按學校的行話說,我缺乏像他那樣的「領導才能」,我能夠讀出老師臉上的失望。當然這不是賈森的錯,我從未有意歸咎於他。不過有時我也嫉妒他的魅力,想著自己要是沒有哥哥就好了。但自小我就強烈意識到,自己的不足與別人無關。即便沒有哥哥,自己身上的不足依然存在。光彩照人的賈森彷彿是籠罩在我頭頂上的陰影,但我知道,就算移走了這片陰影,露頭的也不過是個資質平平、靦腆無趣的小子。

撇開偶爾的嫉妒心理不談,我愛賈森,並且敬重他。他也很愛我,處處關照我:給我示範籃球的運球動作,教我如何將橄欖球丟擲一個完美的弧線;他還告訴我,過度手淫不會導致失明或者手掌上長毛(那時青春期男孩子普遍擔憂這檔子事);他教我體會坐過山車的樂趣;教我打棒球時如何投球、接球和擊球。

年幼時我和賈森常常一起去一個棒球場玩,那裡到處是結塊的土壤、卵石和雜草,比擁有齊整草坪和光滑地面的芬威公園棒球場差遠了。在這樣的球場上,如果對方猛擊一個地滾球,你根本不曉得球會往哪裡彈。因此,我總是將身體偏向球的左邊或右邊,這樣不管球彈向哪裡都不會擊中我的臉。賈森卻反對我這麼做。他連續打地滾球給我,直到我克服恐懼,敢站到正對著球的位置上。兒時付出的心血在少年時獲得了豐厚的回報。笨頭笨腦的青蔥歲月裡,我唯一引以為傲的就是憑本事成為了一名棒球選手。

但最重要的是,我喜歡賈森為我指引方向,提出建議,幫我擊退小混混。「等著吧,看我哥怎麼收拾你,他會把你揍得屁滾尿流,大笨蛋!」每次有大孩子欺負我,我就這樣對著他們狂叫,然後賈森就會把他們揍得半死。我們是這塊窮人區唯一的猶太家庭,街坊鄰居大多是信奉天主教的工薪階層,他們特別仇視猶太人。事實上大多數鄰里孩子對我們頗不友善,彷彿我和賈森就是耶穌受難的罪魁禍首。賈森高大強壯,他們不敢欺負。可我弱不禁風,首當其衝成為他們攻擊的物件。我經常進退兩難,不知是戰還是逃,逞英雄就會被打得鼻青臉腫,想不掛彩就得當縮頭烏龜,每次都是賈森保護我。我對他既感激又怨恨:有保鏢的感覺很爽,可需要保鏢保護又很丟臉。

從希伯來語學校步行回家的確需要保鏢。學校坐落在小城另一頭的小型猶太人區內。自從賈森13歲那年畢業後,我就得獨自放學回家。秋冬季節步行回家時天色已晚,我只得選擇僻靜沒人的小路往家走,遠離人多的危險地段。儘管萬分小心,我還是常常遭到埋伏,被人欺侮,偶爾還被一幫高呼反猶太口號的小子毆打。

記得一次遇襲後,我垂頭喪氣地坐在馬路邊,擦著流血的鼻子和破裂的嘴唇,心想我跟他們根本不認識,他們為什麼如此痛恨我?他們是生來就憎恨猶太人,還是被父母和牧師洗過腦?我想知道,如果這些孩子多瞭解我一些,發現我是一位沒有任何惡意的鄰家男孩,他們會不會喜歡我一些?如果他們喜歡我,會不會減少對其他猶太人的恨意?我以為總被欺負的自己會變得更富有同情心,希望這段經歷能促使我在其他小孩子受欺負時能挺身而出。挺身而出?見鬼,我才不幹呢。我巴不得離其他受氣包越遠越好。所以我加入了小混混的行列,決定讓那些高大威猛、兇殘好鬥的孩子相信,其實我與他們的關係更親近。我並不想欺侮弱小的男生,這樣做只是為了避免自己受欺。

從希伯來語學校畢業後,母親提議我出去掙點錢貼補家用。她讓我從賈森以前做過的事幹起:到各個雜貨店轉轉,問他們是否需要冷飲售貨員。賈森曾在一家雜貨店幹了三年。我就這樣亦步亦趨地跟隨著賈森的腳步——進同一所學校,遇見同樣的老師,嘗試同樣的工作。

「沒有一家雜貨店的窗戶上掛著‘招聘員工’的牌子。」我反駁道。

「能幹的人總能找到飯碗。」母親很堅決,她要求我自己去店裡詢問是否有活可幹。這對我無疑是一種折磨,但我還是照辦了。我去了四家雜貨店,通通吃了閉門羹。母親得知後以嘲弄的腔調對我說:「是啊,我都猜得到你會怎麼問人家:‘你們不需要冷飲售貨員或其他員工,是吧?’」她這樣說有些傷人,但並不離譜。

最後我總算在埃爾姆農場超市生產部找到了一份工作。我的工作是確保貨架上隨時都放滿商品,給蔬菜噴水以便保持好賣相,以及把土豆和洋蔥分裝到4斤半的袋子裡。我自認為乾得很出色,不料幾個月後就被解僱了。原因是我無所事事時不會佯裝忙碌,而且裝進袋子裡的東西常常超重約2兩。「這是在浪費公司的錢!」經理為此十分生氣。就這樣,14歲的我已嚐到失敗者的滋味。好年輕,但是好無能!

父子隔閡

我和父親的交流並不多,屬於父子間的活動也就那麼幾次。1946年他帶我去過一次芬威公園,花了55美分坐在中心看臺觀看紅襪隊比賽。那還是球星泰德·威廉斯(tedwilliams)、鮑比·多爾(bobbydoerr)和多姆·迪馬吉奧(domdimaggio)的時代。有一次父親還教我開車,耐心之極令我驚訝萬分。我們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了17年,父子間僅有一次認真的交談。那次他向我解釋了自己失去店鋪的原因,完全不同於母親口中的版本。他從沒向我講述過他的童年、所受的教育、與兄弟姐妹的關係,以及自己的理想和對孩子的期許。

少年時代我的腦海中常浮現出這樣的幻境:我和父親一邊散步,一邊親密、坦誠而深入地交談著某些重要話題。背景往往是一派田園風光:有草地,有樹林,都是現實中我們未曾涉足之地。年過半百後,這些幻境變成了我的噩夢,令我半夜驚醒,冷汗涔涔。我無法原諒自己在父親生前跟他交流太少,對他了解太少。

我為什麼從不打聽父親的人生經歷?答案很簡單,我認為父親對我並不上心,我覺得自己總令他失望。「為什麼你不能像某某一樣?」他總是談論某個孩子打三份工併兼職送報,還從不落下一堂小提琴課。「為什麼你總是把精力浪費在棒球和籃球上?」那時的猶太父母都認為,無益於學業又沒有金錢回報的活動通通是浪費時間。好孩子都應該努力工作,為家裡掙錢;努力學習,成為尖子生;努力練琴,成為亞莎·海菲茲。

從更深一層來看,我不跟父親交流是因為對他心存畏懼,害怕面對那張隨時會勃然大怒的陰鬱冷臉。他怒氣沖天的樣子比任何人都可怕。多年以後,當看到演員李·科布(leebb)在電影《十二怒漢》(itwelveangrymen/i)中雙拳緊握、怒火中燒的模樣時,我驚呼:「天哪——跟我父親一模一樣!」雖然父親並沒打過我,但他經常向我揮拳頭,那架勢彷彿拳頭立馬就要落下來。我犯一點小錯他都會暴怒不已,用意第緒語吼道:「我要把你揍得滿地找牙!」他是家裡專門唱黑臉的。

一個春光明媚的下午,我在外面打棒球。正玩得起勁,忽然發現上課時間已經過了半個小時。於是我決定繼續打球,然後跟小夥伴們玩到放學時間再回家。不幸的是,學校打電話到家裡問我在哪裡,事情敗露了。父親放下電話便大怒,一拳砸在桌子上。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還嫌我們不夠心煩嗎?」

「但是爸爸,其他孩子都……」

「我才不管其他孩子。你是你,他們是他們。再說他們怎麼樣關我屁事。再有下次,小心我揭了你的皮!」

從父親的失望和憤怒中,我思忖他並不看重我,我甚至沒法確定他是否愛我。

不久以後,也就是我15歲那年的一天夜晚,我出現了腦震盪的症狀。當天的一場籃球比賽中,我搶籃板球時被對方一位球員的胳膊打中頭頂——那是他的秘密武器。我昏迷了足足有半分鐘,清醒後在長凳上坐了約五分鐘,感覺好一些了,於是又上場繼續打比賽。半夜我被自己的呻吟聲驚醒,感到頭疼欲裂。睡在同一間屋的哥哥急忙去叫醒父母。當我想告訴他們事情的原委時,卻發現自己口齒不清。我腦子很清醒,但口中發出的卻是毫無意義的聲音,像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的,很怪異。但我並不害怕,因為自己腦子並不糊塗。可父母臉上痛苦而恐懼的表情嚇壞我了。

父親轉向母親,用悲痛的語調說道:「我們失去兒子了。」

為了平復他們的恐懼,我凝神靜氣,使出吃奶的勁兒叫道:「無無無無無無未未未未未未未未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我想告訴他們「我沒事」。沒有比這更讓人安心的了。好在幾小時後,失語症狀慢慢消失了。我將事情的原委講給他們聽,立刻被他們數落:「被球砸昏了還繼續比賽,你怎麼這麼蠢?」多年後,每每回憶起童年時代,思量著父親是否愛我時,記憶中他悲痛的聲音「我們失去兒子了」就會在腦海中清晰地重現,總會令我安心。然而若要如此費力才能找出父親愛我關心我的證據,恰恰充分說明我對自己在家裡的地位感到不安。

1949年我上高一時,父親被診斷患了侵襲性白血病。有一天他突然說,自己日漸消瘦,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想去看醫生,三個月後他就去世了。父親只活到47歲。在死亡臨近的日子裡,我越發渴望跟他交談,從他那裡學到人生經驗和教訓。好多事情我都想知道,尤其想聽聽父親自己的故事——他的個人歷史。

然而,雖然知道父親不久於人世,我仍未能跟他好好說說話。我不知道該如何向他提問,怕他不耐煩或生氣。以前父親總是為生計擔憂,如今又在為死亡將至擔憂,其實他根本無暇顧及聊天時衝我發火這檔子事。可我當時卻沒想明白這些道理,雖然滿肚子問題,卻依然被動地坐在那裡,找出各種藉口阻止自己向父親發問。我對自己說:父親身體健康時,我都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向他問東問西,現在他病了,我怎麼可能去打探他的想法和心願呢?

每天晚上我開車送母親去探視父親,跟著母親走進病房,向父親問好,然後就無話可說了。因為感覺有些尷尬,也為了給他們獨處的時間,我總是移步到視窗,待在那兒觀賞外面的風景。臨終前的某天晚上,父親意識到自己的病情無法好轉,便對母親敞開了心扉。當時他並未在意我也在場。父親向母親表示抱歉,自己走得太早,丟下了一個既無銀行存款又無經濟來源的家,尤其抱歉讓孩子們生活得如此拮据。父親並不特別擔心「寶寶」,也就是11歲的女兒葆拉,認為她總能找到可靠的丈夫。他當然也不擔心「大兒子」,已經上大學的賈森被父親稱為「一個能幹的人」。可是他對母親說,他很擔心「小兒子」,認為如果沒有他的支援和督促,我不會有大出息。父親的言辭刺痛了我,但當時我對這樣的評價並無異議。

10年後,朋友們為我舉辦了一場歡送會。那時的我婚姻美滿,剛剛拿到斯坦福大學心理學博士學位,準備啟程赴哈佛大學擔任助理教授。那天我喝多了,醉醺醺地走到門外。美麗的夜晚星光璀璨,我仰望星空泣不成聲。我告訴父親,他可以安息了,兒子今天的成就遠遠超乎他的想象。這番舉動頗為奇怪,可見我當時肯定醉得厲害。平素我不信來世,更別說和死者交流。但我渴望讓父親知道,他的「小兒子」總算走上了一條有可能通往成功之巔的道路。

哲學家薩特說過,從我們脫離母親子宮的那一刻開始,我們就「命中註定」要追求自由。要不是自由那般沉重,我們不惜為了它在苦難和失去中付出代價,他又怎會用「命中註定」這個詞呢?恰恰是因為我們出生的那一刻並不是自由之身。人們通常要等到步入中年後父親已經去世了才能享受到無拘無束的滋味。然而17歲時,我的自由就降臨了。失去父親固然悲傷無望,但不用面對父親的厭惡、失望和怒意,令我霎時感到解脫。然而這種不期而遇的輕鬆感又激發出強烈的罪惡感和困惑感——父親去世我不該感覺解脫了。多年以後我慢慢理解了那些複雜的心緒,心底的陰影總算消散了。

然而長大成人後,我總是遺憾未能對父親有更多的瞭解。有時我在想,如果他活到耄耋之年,看到不長進的兒子總算有所成就,是否最終會以我為傲,跟我說他的心裡話,講述他的人生故事呢?但也許正是因為父親的死令我得以解脫,最終才得以成為他認定我無法企及的人。

埃德·沙利文(edsullivan):美國電視節目主持人,因主持《埃德·沙利文秀》而聞名。——譯者注

諾曼·洛克威爾(normanrockwell):20世紀美國著名畫家、插畫家。——譯者注

亞莎·海菲茲(jaschaheifetz):20世紀傑出的小提琴家,美籍猶太人。——譯者注

意第緒語:由古猶太人的希伯來語與德語混合後形成的一種猶太語言。——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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