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禪小心地把耷拉在闌干外的一條腿拖回來,一雙手藏在背後,訕訕地說:「董卿,有、有事?」他不敢看董允的眼睛,那裡的逼問讓他無地自容。
董允不言聲,他把皇帝落在一邊的青絲履捧起來:「請陛下更衣!」
劉禪心裡滿是綠毛兒,他埋著頭,有曉事的宦官接過皇帝的青絲履,為他穿上鞋子。
董允沉聲道:「不知何人挑唆陛下罔顧禮儀,請陛下重責!」
劉禪心裡泛出苦水,董允永遠不知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太嚴整太剛烈,眼睛裡容不得沙子,一根無甚傷害的刺兒也要拔出來。
「董卿若有要事即可稟明,別的事就不要管了。」劉禪想岔開董允的追究。
皇帝既發了話,董允說道:「陛下踐祚以來,每五日幸太學博士授業。今日又逢五之數,臣恩請陛下往赴太學。」
「朕知道了。」劉禪敷衍著,心裡煩躁著,巴不得趕快打發走這張石頭臉。
董允說完,又不依不饒地說:「適才臣所奏,請陛下處分!」
看來董允勢必要嚴肅宮闈風紀,劉禪本玩兒得正興起,被他中道攪了興致不說,末了,還要追究玩樂責任,這人真是心肝全無麼?
劉禪很不高興了:「是朕自作主張,和他人無關!」
董允嚴肅地說:「陛下集大命於一身,左右小子焉得不兢兢保乂,裨補缺漏,而今有失儀之事,正當懲戒左右,以為將來之誡!」
劉禪的臉漲紅了,他覺得董允就是故意給他難堪,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做太子時,身為太子舍人的董允便屢加約束,他如今當了皇帝,董允還要給他套上緊箍,每日不是勸誡便是否決,連後宮採擇多少女人他也要插嘴反對,比諸葛亮管的事還多。
「董休昭,如今汝是黃門侍郎,不是昔日的太子舍人,也不是侍中侍衛,做好你的職分,別橫生枝節!朕又不是三歲小孩兒,汝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朕的體面何存!」他像爆發似的說,心中淤積的怨氣太多,一說起來噼啪如炒豆子,全倒了出來。
發怒的皇帝沒讓董允有一絲兒退縮:「陛下欲顧慮體面,則虧德寖盛,人倫彌頹,若臣縱容陛下體面,朝廷體面何在,社稷體面何在?」
劉禪真想把董允拖出去斬首示眾,他氣得手足冰涼,卻沒出息地覺得自己找不著既狠毒又在理的話反駁董允。在董允面前,他就是個需要管教約束的孩子,也許不止董允,大多數蜀漢朝官都拿他當不懂事的孩子看待,沒有主見,沒有謀略,不顧大局,不知存恤,他就該被圈在金絲籠裡,在逼仄的空間裡規規矩矩地供人觀瞻。
「隨你怎麼說!」他賭氣道,甩著袖子要離開。
「陛下!」董允高聲道,「臣進盡忠言,是為宗廟穩固,並非逼迫陛下,望陛下詳察!臣為先帝遴選輔佐陛下之臣,深受先帝厚恩,不敢不效死奉忠!」
劉禪回過頭冷笑:「董休昭,你還沒有逼朕?你那點子忠心太重,朕受不起!你還敢提先帝,既是先帝明眼擢拔你,你便去他那裡申訴冤情,去啊!」他抬起手,故意挑釁地昂起頭,冷冷地盯著董允已倏忽大變的臉色。
一直梳理羽毛扇的諸葛亮抬起頭來,正對著的窗子投進一束陽光,恰好從趙雲的肩上飛下來,散開的光芒流淌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像融化在清澈泉水裡的一尊雍容華貴的雕塑。
五十八歲的趙雲已花了烏髮,脊樑沒有以前挺直,從腰際下打了小小的折,眉眼唇角飛揚著水波似的皺紋。他已不再年輕了,當年長坂坡絕塵一騎的風流像漫漶在白紙上的濃墨色,被漫長的時間稀釋成模糊的傳說。
「孔明若有意北伐,」趙雲的聲音在雄渾中透出滄桑,他在私下的場合親切地稱呼著諸葛亮的字,「當從何道出兵?」
「亮想聽聽子龍的意見。」諸葛亮誠摯地說。
趙雲思忖著:「兵行隴右為最上之策,也可屯兵漢中,伺機北出,但漢中北域道路艱險,不易行軍,」他頓了頓,「當日先帝與曹操爭漢中,東西出兵,東路略定漢中,西路卻撤回陽平關,未能奪得陰平、武威,我以為若朝廷北伐,可將此兩郡奪回,獲得北進隴右通道。」
諸葛亮撫掌:「所見略同!」
趙雲笑道:「孔明已有定奪,白白問我。」
諸葛亮一笑:「獨斷莫若眾斷,能得子龍肯定,亮方能從容決事。」
「孔明北伐一定要帶上我,我這把老骨頭還能用得著,」趙雲懇切道,「前次孔明南征,可恨我竟有霧露之疾,未能隨同前往,深為悔之,此番北定中原,我定當隨從!」
諸葛亮沒有立即回答趙雲,他默然地注視著趙雲,似乎在探問著什麼。
趙雲慨然道:「不瞞孔明說,我無時不忘北伐,吾與先帝有三十年君臣深情,先帝待趙雲之恩言猶在耳,先帝之遺志便為我等畢生竭忠之向。孔明有北定中原之心,我怎能不驅車馬之下以效死力。」他微微握了一下拳頭,「我雖盛年已過,尚存一腔忠義,再不趁著氣力在時為國家開闢疆土,只恐會留下遺恨。」
趙雲的話如一枚石子墜落,在諸葛亮心中激起感傷而溫情的浪潮,他嘆道:「子龍忠貞節烈,令人感動,」他輕輕伸出手,白羽扇拂在趙雲的手背,「亮有意請子龍襄助北伐,但非正面迎敵之旅,子龍可願意?」
「能為國家報效餘力,何必在乎正面仄面!」趙雲大度地說。
諸葛亮很感動趙雲不計得失的風度:「有子龍大義,北伐事業焉得不成!」他本想告訴趙雲北伐細節,卻見修遠急匆匆地跑進來,一頭一臉的汗水,腳底下還絆了一下。
「慌里慌張,出了甚事?」諸葛亮微責道。
修遠用手背揩著遮住眼睛的汗:「先生,黃門侍郎董允與陛下爭執不成,他叩首宮門,血濺臺鼎,宮裡現在鬧開了鍋……」
修遠的話還沒說完,諸葛亮已站了起來,待他回過神來,只看見諸葛亮的背影像青色的竹葉,迅速地掠出了門。
諸葛亮趕到蜀宮時,董允已被太醫們抬走了,嘉德殿外的月臺上唯有一攤血,血沫子濺在白生生的欄杆上,開出零星的梅花朵兒,幾個宮女正一面害怕地抽泣,一面提著水桶沖洗。
劉禪呆呆地坐在內宮的屏風床榻上,手裡緊緊地捏著一隻純金鏤空香爐球,手指卡進了鏤空花紋裡,微有些痛,這反而讓他感到舒坦。
董允那一撞是他想不到的,他原本是一句為出惡氣的戲言,沒想到執拗剛鋒的董允當了真,竟然真的以死明志。
驚天動地的撞擊聲仍然在耳際迴旋,他只要一閉眼,董允額前噴出的熱血便噴到他臉上,濃烈的血腥味兒衝得他喘不過氣來。
「是我做錯了麼……」劉禪不寒而慄,蜀漢開國以來,還沒有過逼死進言大臣的汙跡。昭烈皇帝一生殺人無數,也不會擅殺諫言忠臣,縱算有臣僚表章切骨深文,氣得他暴跳如雷,他或可在氣頭上下令將此妄語亂臣逮拿詔獄,過得一兩日氣消了,都會傳旨放人。
蜀漢老臣每每提起昭烈皇帝的風度,都不禁唏噓感慨,昭烈皇帝有開國君主的雄偉氣魄,亦有守成帝王的容人之量,難怪天下聞名的英雄願意為他牛馬驅走,盡效死力而不顧。
劉禪心底一片悲涼,他到底不如父親,雄才大略也罷,收納人心也罷,寬忍心機也罷,無一可比。父親是巍巍泰山,他是一抔不起眼的黃土,世人敬仰父親的英雄氣度,鄙薄他的百無一用。
他看見諸葛亮走了進來,恭恭敬敬地拜下去,他張張口,熟悉的稱呼卻怎麼也喊不出來。他機械地抬起手,像提線木偶似的做著程式化的動作,示意諸葛亮平身,請諸葛亮落座,然後他呆呆地看著那張被焦慮和疲倦揉皺的臉,是不再年輕的臉。
「相父……」他嘶啞著嗓門艱難地喊道,這一聲呼喚像把他丟失的魂叫了回來,他猛然跳起來,手裡的金球摔了出去,他像鳥兒歸巢似的撲向諸葛亮。
「董允,董允……」他哽咽著,「我沒想讓他死……」
哭泣的皇帝讓諸葛亮油然生出父親般的溫情,他柔聲安慰道:「陛下仁厚聖君,怎會輕斷臣僚生死,董休昭剛烈過度,這件事上,他做過了。」
劉禪淚眼婆娑地看著諸葛亮:「這麼說,我沒做錯?」
諸葛亮細心地醞釀著字眼兒,很慢地說:「董允為微忿而逼驚君父,是為臣不謹,然陛下有失言之微過。董允執拗之人,不思三諫不從而退之的為臣之道,故有脅君之舉。然考其行軌,出於忠心,行雖不合臣道,心可為憫。」
劉禪聽出來了,這是君臣俱失的說辭,只是諸葛亮說得很委婉,他失著神,喃喃道:「那,怎麼辦?」
諸葛亮含笑:「陛下實已做得很好了,董允撞犯宮門,陛下即令太醫送他醫治,君父之恩已施,陛下之仁已昭,臣下獲知,皆稱陛下寬厚。」
諸葛亮的話讓劉禪的心裡暢快多了,臉上的神情輕鬆起來。
「董允雖有逼君之嫌,但其忠心可嘉,陛下或者可示以優渥。」諸葛亮先批駁了董允的顢頇,卻到底要為他說好話。
劉禪迷惘:「他頂撞我,我還要褒獎他?」
諸葛亮耐心地說:「董允之行雖不可取,但其心可贊,陛下若寬以優渥。如此,既昭示陛下仁德,又可收忠臣之心。董允他日必不會再有此貿舉,還會感激聖恩,報效以死。」
劉禪沉吟著,他其實並不想洩憤嚴懲董允,那戇直漢子的陡然一撞,把他心裡的怨恨驚得魂飛魄散。他很怕董允因此命喪黃泉,博了剛烈忠臣的美名,卻把桀紂的昏聵罵名潑在他身上。他素日里雖胡鬧嬉耍,但每個帝王所向往的英明美譽仍然是他內心深處的渴慕。
「那,董允畢竟衝撞朕躬,難道不能處罰?」
諸葛亮尋思道:「董允逼驚君父,臣以為罰俸一年,遣家不問事兩月,陛下以為如何?」
劉禪不爭了:「就依相父所言。」
心情明亮了,因為董允的忽然一撞而被迫消亡的玩樂心又蓬勃起來,腦子裡跳出無數新鮮花樣來,他小心地雀躍著,卻儘量讓自己收斂住輕浮的喜悅。
諸葛亮打量著破涕為笑的年輕皇帝,卻暗自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