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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出師一表老臣剖心 家國兩別伊呂酬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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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欸立刻意識到自己恍惚了,她一骨碌站起來,翻飛的襦裙卻牽起案頭的一冊書,嘩啦啦直滾下去,她小聲地驚呼著。

諸葛亮莞爾,彎腰將那冊書撿起來,他就著燈光打量著南欸。南欸許是長時間枕著書,雙頰竟印出了兩條紅痕,他盯著她的臉笑起來。

南欸被他笑得渾身不自在:「我,我哪裡不好麼?」

「沒什麼。」諸葛亮斂了笑,將手裡的書展開,卻原來是《詩》。

再看那內容,竟是《詩・風雨》:「風雨悽悽,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胡不夷?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雲胡不瘳?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他把書冊放下,心裡嘆息了一聲:「這麼晚還讀書?」

南欸低聲道:「睡不著,隨意翻翻。」

「夜太深,早些安寢吧,書任何時候都可以讀,」諸葛亮體貼地說。

南欸唯唯地應道,她嫁給諸葛亮已快兩年了,可在諸葛亮面前仍然很緊張,甚至不敢抬頭看他的眼睛。每每和他的目光相碰,會羞紅著臉低下頭去,彷彿面對的不是她的夫君,而是令她動情卻不敢表白的心上人。

「丞相的公務都做好了?」南欸弱弱地問。

諸葛亮搖頭:「我來取樣物件,一會兒就走。」他瞧見南欸欲言又止,「有事麼?」

南欸紅了臉,她嚅動了一下嘴唇,卻怎麼也拔不出聲音來,拘謹地捏著手指,像個犯了錯的小姑娘。

諸葛亮溫存地一笑:「你很怕我麼?」

「沒、沒……」說著否認的話,聲音動作卻透出怕的意味。

諸葛亮不知拿這個柔順的女子怎麼辦。她沒有黃月英的通達,也沒有諸葛果的率性,她像軟軟的棉花朵兒,捏不得,摔不得,心思像繁複的蛛網,有很多細膩的結點,無人能猜出,她也從不說。

當日黃月英做主為他娶南欸,他那時正忙得昏天黑地,都沒聽清妻子在說什麼,隨口敷衍了兩句。第二日,黃月英便把新房佈置好,他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又要娶一個女人了。

黃月英把一枚蓮花白玉佩交給他,這枚蓮花玉佩和南欸的魚玉佩是一對兒。

「她是好姑娘,別辜負她。」黃月英叮嚀著。

諸葛亮稀裡糊塗地便被妻子推去另一個女人身邊,新婚的夜晚,他在玫紅的燭光下瞧著那張美麗而忐忑的臉,原本該有的喜悅都被沉重的疲倦取代了。他在新婦面前,腦子裡想的卻是案頭如山堆積的公文,是明日召見官員的名單。

他很多年前因為愛他的妻子而娶了她,他曾經一度沉浸在濃烈的恩愛中,可美好的愛情在相濡以沫的漫長中已轉化為執子之手的持久相守。他可以很長很長時間不見妻子,可以在密集壓來的朝政大事裡遺忘他還是一個女人的丈夫。

他的愛都給了蜀漢,給了皇帝,給了離世的昭烈皇帝,他心裡裝滿了家國大事。男女私情像陌生的臉孔,他恍惚認識過,卻在經年的忙碌中忘得一乾二淨。他甚至不知道如何讓一個女人為他展顏,更不知道也沒有精力去取悅女人。

所以,他想南欸或許是起了女人的小心思,並沒有在意,依然推門離開了。

南欸呆呆地看著諸葛亮離開,最後還是一句話沒說,月亮很圓,敞開的門外瀉進滿地月光。她像魂一樣飄在清冷的月光裡,痴望著黑夜中漸漸模糊的背影,始終沒有動。

《出師表》在案上整個地攤開,像一脈流暢的清水,八百二十九個字是水裡映出的面孔,一張張盪出水波,認真地傾訴著衷腸。

劉禪看了很久很仔細,喃喃道:「相父要北伐……」

諸葛亮沉靜地說:「臣以為而今南方已定,國力有餘,時機成熟,當該北定中原,還於舊都,望陛下恩准!」

劉禪其實覺得北伐不是什麼值得興奮的大事,可這份《出師表》寫得真好,字字句句都出自真心,雖然個別字句讓他不舒服,比如「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

更讓他難受的是,前日頂撞他的董允竟被諸葛亮稱為貞良死節之臣,董允那一撞原來不是撞出忤逆君父的指摘,莫非撞出的是諸葛亮對他持掌宮省風儀的堅持?

「北伐……」劉禪說起這個詞覺得很彆扭,提及戰爭,他心中沒有燃燒起雄闊偉大的壯志,腦子裡冒出的卻是一幕幕恐怖的畫面。會死很多人,血淋淋的骸骨丟棄在荒野間,他打了個寒戰。

「朕允可。」他逼著自己把這句話說出來。

「謝陛下聖恩!」諸葛亮鄭重地跪下去。

劉禪緊緊地盯著諸葛亮匍匐的後背,像一彎月弧,卻不夠飽滿,總有個地方缺了角。他忽然驚慌地發現諸葛亮老了,鬢角的白髮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像野草般越生越多,寬闊的額頭上皺紋像刀劃一般,越發深刻,以往青松似的腰也不直了,深湛的目光裡有薄翳抹不去,彷彿深黑的疲累,已滲入他的骨髓裡。

先生,你怎麼能老了呢?

在他的印象中,諸葛亮與蒼老無關,與衰弱無關,那個白衣羽扇的先生是他單薄生命中最美好的記憶。他記得諸葛亮飽滿的額頭,蔥根似的手指,月亮一樣優雅的微笑。劉禪一度以為諸葛亮是不會老的,像開在窗前的白玉蘭,潔白純淨。

是從哪一天開始,諸葛亮被殘酷的時間侵蝕了,當他揹著一個國家艱難前行,他被國家的重量壓彎了腰,他在無止境的操勞中磨損了青春。人們曾拿他當神,可他到底只是人,會衰老、會倦怠,也會……死亡。

劉禪覺得心裡莫名地酸楚:「相父,記得常常來信。」他說這話時,恍惚以為自己的魂在發聲,聲音晃晃悠悠地游離在身體外,像一縷懷念的月光,照著皇帝憂傷的臉。

諸葛亮呆了一下,他抬起臉,皇帝的目光穿透瀰漫宮殿的紫霧,緩緩地落在他的身前,歷歷往事忽然翻湧奔來,卻因太急太快,一瞬又流過去了。

他想,其實這個孩子,一直很孤獨。

巴郡江州。

長江濤聲拍擊兩岸,彷彿鏗然的金磬。

李嚴把手裡的簡信紮好,蓋了紫色封印,鄭重地交給信使:「收好,一定要親手交給丞相!」

信使許諾道:「是,將軍放心!」他把信揣入懷裡,拱拱手行了一禮,徑直出門去了。

李嚴看著信使離開,唇邊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回頭卻看見兒子李豐略帶困惑的神情,他笑道:「豐兒,你在想什麼?」

李豐回過神來:「兒子是想,父親為何要勾連孟達反正。前次朝臣上疏非議父親,正為父親交通敵國,與孟達素有書信往來,父親這次偏還與孟達交通,豈不落人口實?」

李嚴森森地一笑:「豐兒,這是你不懂了,他們非議我交通敵國,我若畏懼不敢與孟達交往,倒還顯得理虧。故而我偏偏不改初衷,他們不是說我有通敵之嫌麼,我便把這‘通敵’罪名坐實了,待得真相大白,方才顯得我之公正。我之甘冒風險與敵國之臣勾連,是為朝廷計,為國家計,誰公誰私,一目瞭然!」

李豐似乎懂了:「哦,所以前年父親才設法將魏國李鴻送去成都,是為了向朝中證明忠心?」

李嚴笑而不答。

李豐懷疑地說:「父親當真相信孟達能成事?」

李嚴詭譎地一嘆:「信不信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兩年前我被調來江州,不就是朝中有人擔心我與孟達勾連,他日永安與東三郡連成一片,其勢大增不能控制。我今日把這忠心剖開來,我和孟達之交,純為國家將來計!」

「若是朝廷調父親來江州,是擔心父親與孟達勢力相連,父親今日又與孟達飛書來往,他們還是會起猜忌心,怎會明瞭父親忠心?」李豐還在遲疑。

李嚴冷笑:「我便是熬爛骨髓,他們也不信,我做這事,一為向陛下明示忠誠,二嘛,」他哼了一聲,「他們不是擔心我與孟達勢力相連麼,好,我便達成所願,偏與孟達連勢,做成這樁大事,孟達便為我朝中功臣。咱們外有孟達之援,內則經營江州,陳到那雙眼睛算什麼,將來遲早摳掉,三巴之地都是我們的!」

李豐被父親大膽的言辭駭住了,膽戰心驚地說:「父親,你要和朝廷分陝?」

李嚴眨眨眼睛:「我始終是朝廷之臣,我只是不想被別有用心之人陷害,螻蟻尚且自保偷生,何況我等!」

李豐大約知道父親口中說的「別有用心之人」,他打了個寒戰:「父親,我總以為這事還是三思為好。」

李嚴嘆道:「豐兒,你太實誠了,不知人心險惡。你不害人,人家要害你,我也是不得不。」

李豐不知該如何規勸父親,他心底不甚贊同父親的主張,可他卻說不出話來。

李嚴背起了手,貌似閒散地踱著步子,耳際的長江拍岸聲如在空靈的山谷敲鐘,一聲連著一聲,他似乎隨口地說:「我打算做一件事。」

「什麼事?」

李嚴踅過臉來,森寒的笑容在眼睛裡泛著膩光,突兀地說道:「聽說丞相府的留府長史選了張裔。」

他像暗夜的鷹鷙般笑起來,那笑聲讓李豐生出一身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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