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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留守成都張裔爭權 謀襲子午魏延貪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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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馬謖一面走一面呼喊,像個尋著了父親的孩子。

魏延很慢地跨了進來,楊儀抬頭見到魏延,滿臉歡樂頃刻幹縮,兩人的目光一撞,又都各自閃開,像碰著了瘟病,恨不得跳進漢水裡洗刷乾淨。

諸葛亮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兩位下屬眼底的刀光劍影,清晰地照進他的心裡,他平靜地說:「威公,你先退下吧。」

楊儀巴不得離開,他告了一聲退,轉過身後,迅速退了出去。

楊儀的離開,讓魏延的表情輕鬆一些兒,諸葛亮因吩咐修遠給二位備好錦簟,請他們落了座。

馬謖道:「這次我統共帶來五千口刀,三千把弓,蒲元說他下個月來漢中。」

諸葛亮點頭,他因對魏延道:「這五千口刀分出三千口,發給張鉞的飛軍。」

「好,」魏延道,他想起張鉞,心情像風吹開的花,他由衷地說,「張鉞勇略果決,真是不可多得的將才。」

諸葛亮含笑:「亮正是看出張鉞可為將,才遣他來漢中,他日可為北伐先驅。」既說到北伐,諸葛亮索性撩開話題,他從案頭取過遞給魏延,「文長,這是李正方早上剛轉來的,孟達的親筆信。」因擔心馬謖不明白,解釋道:「李正方前番來信,稱孟達有投誠之意,幾個月來,我與李嚴數度書信往來,議的皆是此事。」

馬謖又驚又疑:「是麼,孟達願意投誠?」

「自曹丕亡故,孟達在曹魏的親故也相繼沒世,他以貳臣躋身北國,甚受排擠,朝中又無依靠,他心中不安,故而思謀反正。」

魏延將那書信看完,抽搐著半晌沒有判斷:「丞相怎麼看?」

「想聽聽文長的意見。」諸葛亮認真地說。

魏延把書信轉遞給馬謖,猶豫著說:「說不好……總以為成功的把握不大。」

馬謖插了一句:「曹魏節制荊豫的人是誰?」

「司馬懿。」諸葛亮道。

馬謖思量著這個人物:「司馬懿……聽說他素有謀略,曹丕在時,數次征伐皆讓他鎮守後方,很是倚重他。曹丕死後,他為託孤大臣,曹睿亦對他倍加重用,這等人物不好對付。」

諸葛亮點頭:「正是,此人有謀略,可孟達過於輕忽,恐會以驕誤事。」

馬謖便去看孟達的親筆信,孟達在信中稱自己當初投降實出無奈,他雖身在敵國,卻心歸天漢。幸得今日有李嚴當中斡旋,終能報效故國,重效舊君,曹魏對他很信任,不會起疑心,請諸葛亮放心。

「自大過了。」馬謖搖頭嘆息,「丞相莫若去信叮嚀,若此事能成,也可助成北伐事業!」

「我會去信。」諸葛亮將信接過來,目光在「李嚴」兩個字上一落,卻像被風吹落的灰塵,輕輕撒開了。

「丞相欲何時出兵?」馬謖問。

諸葛亮沉凝地說:「再等等,需要幾頭並進才好。」

「哪幾頭?」馬謖好奇地問道。

諸葛亮靜靜地說:「一頭是漢中屯軍,一頭為各地開拔北伐的更休士兵……孟達也算一頭吧……這幾頭中,尤以漢中屯兵為重。」他緩緩地看向魏延。

魏延鄭重道:「丞相放心,漢中屯兵已整裝待發,必不會誤事!」

諸葛亮寬心地嘆了口氣:「初次興兵,不得輕忽,還是萬事思慮妥當為好。」

魏延囁嚅了一剎,卻是忍不住的脾氣促發了他:「丞相,延有一策進獻,懇請丞相納之。」

「文長請講!」

魏延一字一頓道:「延以為,我軍可從子午道北出,以奇兵攻克長安,長安守將夏侯楙怯而無謀,若丞相以五千精兵予我,再以五千兵負糧,十日之內可達城下。夏侯楙聞吾來,定不戰而逃竄,長安唯剩御史等文官,攻克不難,橫門邸閣與散民之谷也足供軍食。而後鎖住潼關,拒曹魏援兵於重關之下,丞相從斜谷徐來,比二十日,兩路合聚,則關隴為我所有!」魏延說得很激動,他深為自己的天才構思感到振奮,那像把胸中的熱血潑出來,那一片澎湃讓靈魂都在沸騰。

「子午道……」諸葛亮唸叨。

子午道南起漢中城固,北抵長安,谷長六百餘里,道路艱險崎嶇,開鑿於王莽,後來漢順帝在西面新鑿了褒斜道,便罷去了子午道。故而這條路一般不為商旅軍隊所行,但因其出谷便直入長安,有不懼險者也常常不辭辛勞翻越此途。

「太冒險了,」諸葛亮搖搖頭,「子午道路狹而長,一則行兵不易,二則若風聞奇兵,曹魏以重兵壓境,此為全軍覆滅之危!」

「兵不行險,焉能成大功,丞相若有顧慮,延願率先鋒軍兵出子午道,奪取長安!」魏延竭力想讓諸葛亮聽從他,若是他的建議能成為一個軍隊一以貫之的戰略,那是比攻破一座城池更大的榮耀。

諸葛亮不想和魏延做口舌爭持:「文長,容亮細思可好?」

諸葛亮既不說自己的觀點,也不提出反對意見,這比直接否決還讓魏延難受,可他沒法撬開諸葛亮的心思,只得作罷。

馬謖忽地一拍腦袋:「呀,險些忘了!」他從懷裡摸出一封信,「丞相,這是我臨走時,夫人託人交來的家信,讓我務必交給你。」

諸葛亮一愣,信用鮮紅的細繩扎住,邊縫戳了封泥,是「果果」兩個字,他是知道的。自來家裡給他寄信,必定要戳上鐫著「果」字的封泥,這是諸葛果的主意,她說這是把自己蓋在信上,便是隔著千山萬水,也能隨侍在父親身邊。

他把信小心地拆開,揭開那一片輕薄的檢,像推開了一扇溫暖的門。他微微地笑了,卻始終沒有說一個字,倒讓在座的幾個人好奇心氾濫起來,卻不合適去打聽丞相的私事。

他把信和檢合在一處,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依然恢復成憂懷國事的丞相模樣。

待人散了,他也沒有提及那封信,卻把早上從成都郵驛來的兩封信取出來重新過目。是岑述和張裔分別遞上來的陳情書,兩個人互相攻訐,岑述尤其說得痛心疾首,稱自己欲棄官歸鄉養老。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想了想,給兩人各自回了一封信,又給蔣琬寫了一封信。

在他為下屬的紛爭苦心孤詣化解矛盾時,那封家書一直臥在他的懷裡,像一片紅葉,一條條細膩的經絡像女兒家千千結釦的心思,理不清也分不出。

信是黃月英所書,她告訴諸葛亮,南欸懷了他的孩子,請醫士瞧過了,多半是個男孩。

諸葛亮此刻其實已想明白了,那一夜南欸的欲言又止,原來是要告訴他,她有了他的骨血,可他忙得抽不出一點兒的時間去觀察一個女人的心思。她對他的痴愛眷戀、畏懼害怕,他只是隱約地感覺出,像拂過門楣的夜風,匆匆便過去了。

他又將做父親了,可惜,仍然會是一個不合格的父親,也一直扮演著不合格丈夫的角色。

半個月後,諸葛亮寫給張裔、岑述的信寄到了他們手裡,他們互相不知道諸葛亮給對方寫了什麼,也不能偷出信來窺探,在亂糟糟的猜測中彼此忐忑了很久,生怕諸葛亮在對方的信裡指摘自己。張裔沒有被撤掉長史,岑述也沒有棄官,兩人事情照樣做,面卻儘量避免見,也不再哭天抹淚地叫屈喊冤。

也許,在諸葛亮最隱秘的內心裡,他是希望看到臣僚有爭持,那樣才能獲得權力平衡。就像天底下凡雄主都希望臣下起紛爭,他們吵得越兇,爭得越狠,當權者便可利用這一派制衡那一派,自己則高居廟堂,穩而不倒,一旦眾口一詞,反而是最危險的訊號。一朝之內,永遠需要黑白兩派無止盡地爭吵。

一場臣僚風波在諸葛亮自如的掌控下無聲地平息了。

當張裔、岑述的爭持消弭時,諸葛亮寄給孟達的信也送到了新城,諸葛亮提醒孟達小心從事,千萬不可大意。

孟達看著信直樂:「諸葛亮仍是謹慎性子,膽兒忒小了!」

他給諸葛亮回了一封信:「宛去洛八百,去此千二百里。聞吾舉事,當表上天子,比相反覆,一月間也。則吾城已固,諸軍足辨。吾所在深險,司馬公必不自來;諸將來,吾無患也!」

信寫在少見的洛陽紙上,墨用的是昂貴的隃麋墨。一股松香味像拍在女人臉上的胭脂粉,很久都散不了,搭配著孟達輕佻自傲的字,像孀居的有錢寡婦在華貴的閣樓裡驕矜地指點外邊的男人如何如何。

諸葛亮收到信後長聲嘆息:「孟達必敗!」他把信撩開了,已經不再奢望孟達能在曹魏的內院點起一把反叛的火,其實他從來就不曾真正奢望過。

他吩咐修遠把李嚴寄給他的信一封封收整起來,連同孟達的書信合在一處,這讓修遠如墜雲霧裡,多嘴還問了一聲。

諸葛亮回應道:「以後有用。」他似以為自己說得太倉促,補充了一句,「如果沒有用當然很好。」

他不再說話了,沒人知道諸葛亮到底在想什麼,可修遠唯一能肯定的是諸葛亮的心中,永遠把蜀漢放在第一位,這個由他一磚一瓦打造的國家,比他的生命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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