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真奉命星夜兼程趕往郿縣,屯守關右的魏軍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準備和蜀軍決一死戰。雖是突然受命迎敵,魏軍依然士氣如虹,何況聽說敵方統兵將領為當年長坂坡英雄趙雲,想到能與天下名將相抗,止不住熱血賁張。多少年來,天下名將死的死、老的老,英雄烈士的功業漸漸變成傳說一樣虛無,名將的凋敝彷彿在宣告一個時代的結束。能與碩果僅存的名將趙雲決戰,縱算不能生捉了他,亦是一種足可流傳後世的榮耀。
卻在曹魏朝堂調兵遣將時,有一支軍隊像淌在峽谷裡的溪流,迅速地穿過陽平關,沿西漢水往西北而進,經水運樞紐沮縣,潛過武都郡,一步步逼近祁山。
這支軍隊像暗夜中展開的黑翼,在人們沉酣的睡夢空隙穿行,他們的目標是隴右五郡——天水、南安、安定、隴西、廣魏。
屯守郿縣的魏軍枕戈待旦,卻不知道真正的戰場正在距離他們數百里外的隴右搭起了舞臺。
熹微晨光像一勺清水,將黑寂慢慢洗去,被一夜黯淡籠罩的天水冀縣的輪廓漸漸顯了出來。
春風從推開的門後撲了進來,一片兒白絮紅絮糾纏著或飄或落,拍在臉上,涼悠悠的卻不難受。白蘋梳著頭髮走出門,聽見鏗鏘的金屬撞擊聲敲開了黎明的安靜,那缺了的角里有飛舞的白光漏出來,是姜維正在院子裡練劍,朦朧的晨曦像紗巾般,輕輕掠過他微微起汗的臉,像綴滿了透明水晶珠子的精緻浮雕。
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用一根長長的青玉簪把頭髮挽起來。她並不打擾他,踅身往東廚走去,一個時辰回來,手裡已捧了一方漆盒,先去母親房裡伺候老人洗沐用早膳。又半個時辰過去了,待她出來時,姜維已不再練劍,正站在院子中央,痴望著天上那一縷麻繩似的白雲碎片,像是把魂也拋去了天上。
半明半晦的光影描著他刀刻似的輪廓,從外表上看,姜維是個英俊的男人,俊朗、清逸、英氣、陽剛,除了神態常常因木訥拘住了飛揚的氣度,貼合著女人對一個馳騁疆場的無敵將軍的所有幻想。
白蘋在他背後咳嗽了一聲,姜維仍然木木地轉過臉,像是還沒把魂找回來。
「大早上你又丟魂了?」白蘋開玩笑道,她把一方手絹遞給他,「擦擦,滿臉汗呢!」
姜維自失地一笑:「娘呢?」
「早醒了,」白蘋見他捏著手絹不動,索性又拿過來,舉手給他細細地揩去臉上的汗。
姜維淡淡笑了一下:「過一會兒,我要隨太守案行鄉里,兩三天都回不來。」
「嗯,什麼時候回來?」
「最遲三天後吧。」
「哦,家裡你放心,出門自個兒保重,少飲酒,天轉暖了,夜裡還下涼,衣裳別減損,在外邊傷風沒個人照顧。」白蘋不厭其煩地叮嚀著,「灶上剛蒸了麥餅,你吃了再走吧。」
「好。」
兩人便去了東廚,一面吃餅一面閒話,姜維的話很少,每每是白蘋問說五句,他答一句。他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像靜止的潭水。
白蘋看著姜維很較勁地咬著餅,碎末子也拈起嚥下了,他是個百事認真的性子,近乎刻板。可她喜歡他的認真,少有世家子弟的輕浮儇薄,卻是足以依託終身的可靠。姜氏為天水著姓,姜維八歲時,因涼州羌戎叛亂,父親戰死沙場,他與母親相依為命,雖出身名門,卻因家境孤寒,那光輝的門楣也沒為他賺得多少好處,自小也不知受了多少白眼欺辱,養成了這沉悶不張揚的性格。
她鼓起勇氣說:「伯約,我想……」後面的聲音低下去,像晴天的雨滴般幹了。
「什麼?」
白蘋索性豁出去了:「我想給你生孩子。」
姜維看了她一眼,木然地說:「哦,那生吧。」
白蘋惱了,臊紅了臉斥道:「呆子!」她嫁給姜維方一年,新婚燕爾的熱乎勁還沒過去,可姜維是碗溫吞水,任你如何嬌嗔耍橫引誘逗趣,他還是寡淡無味,別說是蜜裡調油的甜言蜜語,便是不帶深情的大實話也沒有。
「木頭!」白蘋又恨道。
姜維凝視著妻子的薄怒,不驚慌也不解釋,臉上的表情也沒什麼變化,淡淡地說:「等我回來吧。」
白蘋一愣,忽然知道這是姜維的許諾,她啐道:「我還當你真傻呢!」她笑起來,趁著沒人,輕輕捏住了姜維的耳朵,湊近了說道,「敢反悔,我便不理睬你了。」
姜維呆呆地一笑,他因急著出門,也不與白蘋多閒話,先去母親房裡辭別。
薑母正坐在屋裡的織布機前,吱嘎地踩著踏板。自從姜維的父親戰死,悲痛過逾,她便患了失眠,長夜苦熬,沒奈何便守著孤燈織布,天長日久竟成了習慣。
姜維走到屋裡,悶聲不吭地給母親拜下去,像伏頭的菜花苗。
薑母從織布機後抬起頭來:「這麼早就走?」
「嗯,公事。」姜維仍拜著不起來。
薑母握著梭子,一時沒有動,她瞧著像慈柔羊羔似的兒子,目光依依:「早去早回。」
「是。」
薑母把梭子投入梭口引緯,吱嘎的織布聲裡卻夾著她的嘆息:「你父親當年身歿疆場,為朝廷也算是盡忠守職,你如今又是武職,倘若遇著戰事,豈不也當效命疆場?你素日又好使刀弄槍,不喜布衣之業……我尋思著,過一二年轉成文職,不要做武將,實在做不下官,姜家在天水也算世姓,憑著姜家的門楣,不愁你找不到生計。」
「男兒志在立功。」姜維磕磕巴巴地說,他是木訥脾氣,不善言辭,明明心裡存了很多說服母親的想法,話到嘴邊都融化了。
薑母戛然停住手:「立什麼功?你這官身也是人家看在你父親戰死的分上賜給你的,你在郡上任官以來,又立過什麼功,我還不知道麼?人家根本就不想重用你,不冷不熱地曬你在一邊兒,倘若真有建功機會,只會拿你去擋箭充死,功勞還是人家的,你算什麼呢?」
姜維惶恐地磕下頭去:「是,兒子失言。」
薑母緩了緩語氣:「維兒,聽孃的勸,收住功業心,」她看了一眼在姜維後邊垂首不語的白蘋,「安心和媳婦過日子,給娘養出孫子來,娘才真開心呢!」
「是。」姜維唯唯道,白蘋卻已臊紅了臉。
薑母輕輕一踩踏板,織布機開合著梭口,經緯之線匆忙地交錯起來,她語氣溫和地說:「去吧,若去得久了,要記得來信。」
姜維一一答應著,又拜了一拜,這才離開而去,白蘋一直將他送出大門,僮僕早牽來馬,把韁繩遞過去。
「家裡你放心,自己個兒在外邊保重。」白蘋又絮叨著。
「哦。」
「早點回來,娘剛才可說了,若是去久了,記得要來信。」
「嗯。」
白蘋聽他只是「嗯哦」應諾,像只伸脖子討米吃的白鵝,笑著戳了他一指頭:「真是呆子!」她見他腰帶的帶鉤松落了,彎下身來,輕輕釦上了,手指往上滑起,拂去貼在他肩上的一片紅絮。
「走吧。」
白蘋便一直立在門首,看著姜維牽著馬緩緩地向巷子盡頭走去,踏踏的馬蹄聲和噗噗的腳步聲此一敲彼一磕,巷口有幾片紅葉逐著風打旋,早晨的薄霧像消散的背影,緩緩流逝了。
她有點捨不得他太快消失,追著走了幾步。她其實很想喊他一聲,可姜維走得太遠,像渡江的扁舟,既已解纜,便再也追不回了。
她想起姜維鬆掉的帶鉤,自己昨天剛給他做了一條腰帶,該讓他換上,算了,等他回來吧。
她再張望時,姜維已看不見了,唯有那腳步聲在風裡空空地吟哦,彷彿纏綿的懷念,寂靜而長久地敲在微微泛出淚來的心上。
可她並不知道,那被霧水消逝的背影,是留在她的記憶裡關於姜維的最後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