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計程車兵把兵器一丟,抱在一起號啕大哭。城中的百姓聽說蜀軍撤兵了,紛紛奔走呼告,一撥撥人從鎖窗閉戶的家中跑出來,有的歡呼,有的哭泣,有的仍是若在夢遊,但危難已過的念頭卻在襄武城中每個人的心中燃燒。
隴西太守遊楚也忍不住淚流滿面,堅守兩個多月,頂著蜀軍一次又一次的猛烈攻擊,守城將士輪番更休,滿城百姓也被動員起來,挨家挨戶地更番給守城將士送輜重,倘若到緊迫關頭,甚至需要婦孺上城關殺敵。隴右三郡投降的訊息幾度敲碎了士氣,又被他艱難地粘合起來,他其實也幾乎要失去信心,可那點子骨氣硬生生支撐住守城的信念,到底是蒼天護佑,蜀軍終於退兵了。
他激動地說:「我早說大魏有天佑,定會轉危為安!」這話他是對徐庶所說,徐庶身負朝廷案行使命,卻被困在襄武城中出不去,不得已也加入了守城行列。
徐庶平靜地說:「太守明睿。」
遊楚奇怪地看了徐庶一眼,值此滿城狂歡之時,縱使鐵石心腸也當動容,徐庶卻似乎心不在焉,像那極致的喧囂是吹過牆外的一陣風,無論如何熱烈,亦不能使他有所感懷。
「城如今保住了,徐中郎欲有何為?」
「我該回洛陽了。」徐庶淡淡地說。
遊楚覺得徐庶便是一口生鏽的鍋,通身一股陳舊的氣息,鏽斑太厚,也不知沉積了多少年,若不是困於一城,不得已同仇敵愾,他不會和這種寡言的人有什麼過命交情,
「哦,回洛陽好,我遣人送你回去。」遊楚禮節性地說。
「不勞動太守了,我來時是怎樣,回去還是怎樣。」徐庶語氣依然像淡水。
遊楚覺得在和一堵牆說話,費多少言辭都被反彈回來,他沒話找話地說:「上回聽你說,有一至交在隴右,他在哪兒,要不要去拜訪?」
徐庶以為好笑,自己的隨口胡謅,實心腸的遊楚竟當了真,他漠然地說:「他已經走了。」
「走了?」遊楚錯愕著。
徐庶眺望著蜀軍遠去的背影,最後的一點影兒像沙粒消失在流散的風裡,他幽幽一嘆:「是,走了……」
很多年積壓的哀痛一瞬間湧上來,他背過了身,陽光抹過他的臉,他躲在明亮的溫暖中,淚悄悄地流下,沒有人看見。
二十年了,他們終於「見了一面」,依然隔著遙遠的距離,被敵對的仇恨情緒,被征戰的喧囂,被很多很多不相干的東西隔絕著。
他想告訴他這一生最好的朋友,他在煎熬中度過了二十年,像根木頭,像塊石頭,像捧枯草,像所有沒有生氣沒有活力的雜物,就是不像一個人。
孔明……我已衰敗如殘枝,只是一具沒有理想的軀殼,其實,倘若不能與你共事,理想於我何所有,生存不過是一種無聊的苟延。
城上風如怒吼,吹得徐庶滿頭白髮飄飛,他偷偷幻想著自己與摯友相見,那滿城的熱鬧是為他們的重逢而慶祝,這讓他蒼老的容顏盛開出孩子般純真的笑。
年近花甲的徐庶和四十八歲的諸葛亮在分別二十年後,隔著數百里的距離彼此遙想,他們被時間的厚牆遠遠拉開,終於走到了訣別的深淵。
一支軍隊緩緩地行進在陽平關的險峻山道間,大小旗幟像船桅似的盪來盪去,再行軍半日便能到沔陽。眾人的心情登時微妙起來,既為即將抵達目的地而如釋重負,又為過去的那一場失敗痛定思痛起來,更在揣測將來何去何從。
諸葛亮輕輕撥開了車簾,山風呼地撲在臉上,激得他打了個寒噤。
「先生,風大呢,你的病還沒好!」修遠慌忙把車簾垂下來,左右打量著諸葛亮,生怕他有個好歹。
諸葛亮在回來的路上一直患著病,有時是胃疾,有時是風寒,有時還頭疼,有時又失眠,連番的病痛折磨著這個意志剛強的男子,他卻沒有落下一件事。該批覆的公文照樣工工整整地寫下處分意見,該交代的要緊事一樣樣有條不紊,隨軍的文武官吏原先還埋怨諸葛亮錯用人導致大敗,後來見丞相身染數疾仍撐持政務,怨憤瞬間丟了,倒擔憂起來,有憂慮過度的,荒唐地害怕諸葛亮會不會遭街亭兵敗的打擊,痛病交加,竟至從此不起?
可事實是諸葛亮並沒有倒下,他像永遠不會倒的一座山,縱算遭受殘酷的風霜侵蝕,依舊巋然屹立。蜀漢官吏都放心了,只要諸葛亮不倒,國家便還有希望,倘若諸葛亮倒了……他們不知道那一天該怎麼辦,想一想便渾身發顫。
修遠輕輕一碰諸葛亮的手,涼得像打冰水裡撈起來的一塊石頭,又痛又急地說:「手真涼!」他見諸葛亮坐在顛沛的馬車裡還在翻公文,埋怨道:「先生,你都病成這樣了,還累死累活,他們都是死人麼,有事讓他們做去,平白地讓那幫懶人偷閒,白拿朝廷食祿不幹事!」
諸葛亮嗔道:「我沒有這麼嬌弱,你偏愛叨叨。」他握住一冊文書,嘆息道,「還有很多事沒做,不能倒下呢。」
外邊有人輕輕敲車板,諸葛亮撥開車窗:「威公?」
楊儀把一份急報遞進來:「趙將軍來信了,自中軍南撤,他們遭曹魏大部襲擊,幸有趙將軍斷後,燒斷赤崖棧道,未曾有大覆敗,不過一二日即返漢中。」
諸葛亮看著急報,突地問道:「幼常有訊息了麼?」
楊儀搖搖頭:「還沒有,傳聞很多,但都不可信。張鉞將軍斷後,著斥候打探,沒有在北邊發現馬參軍的蹤跡。」
楊儀話裡有話,他的意思是馬謖並沒有投敵。諸葛亮把急報輕輕釦下:「去告訴張鉞,一定要把幼常找回來。」
「是。」
車窗合攏了,諸葛亮忽地覺得一陣寒意襲來。明明快入六月天了,正是暑熱時,他卻覺得寒冷,像是身體裡養著一塊冰。他不禁拍了拍腿,悵然道:「老了。」
修遠一愕,他看著自稱老去的諸葛亮,本想隨口把那自損的言辭否決一番,最後卻驚惶地發覺根本不能反駁。
天藍綸巾下壓著的鬢髮一多半泛了銀色,眼角唇角的皺紋便是不笑不怒時也分明如葉面經絡,清亮的眼睛總被浮翳滲著。整個人比去年又瘦了一圈,臉頰微撮了,濃重的青黛色從鼻樑上掃下去。他即使在睡夢中,在安靜地養神時,也皺緊了眉頭,每個瞬間都不鬆開思考的閥門,那日復一日的操勞加速了他的衰弱。
修遠看得心酸,幾乎便要垂淚了。他真想把諸葛亮手中的公文搶過來,把先生鎖在一個沒有朝政公文,沒有戰事綢繆的安靜地方,將一切打擾人休息的喧囂關在門外,讓先生年輕起來,健康起來,他寧願先生不是丞相。
諸葛亮翻動文書,方看了兩行,說不得是為什麼,輕輕撥開車窗,陽平關的險峻蒼茫陡然映入眼底。
大片的山野花朵彷彿噴火蒸霞,紅的、紫的、黃的、白的,叫得出名的,叫不出名的,潑辣辣開滿了山岡,濃烈得像要淌出水來。
喬就死在這裡麼?
他往下俯瞰,一團團雲霧蕩上來,看不清幽深峽谷的模樣,也不知哪一處深谷埋著喬的屍骨,會有野犬野鷙侵害他麼?或者他本沒有死,被哪個好心的採藥人救起,正在農家舍屋養傷,過得一些日子,喬會健健康康地回到他身邊。
也許是在明天早上,他從如山的文書後抬起頭,喬已經悄悄地坐在他身邊很久很久,無聲無息,彷彿安靜開放的一束白玉蘭。他被蛛網似的朝政纏緊的心登時柔和舒展開,對喬微笑著說:「喬,你來了多久?」
喬仍然安靜地說:「父親,沒有多久……」
諸葛亮覺得自己的想法太荒唐,像個胡攪蠻纏的懵懂孩子,可他多麼想喬沒有死,陽平關傳給他的死亡訊息是一個笑話,或者是他莫名其妙的一場噩夢。
諸葛亮第一次感覺自己是那麼無力、軟弱,他原來以為可抗拒命運折磨的個人信念,在兒子的死亡面前不堪一擊,他此時便是想要做一個尋常的父親,也來不及了。
他再也不能彌補他對兒子的親情虧欠,不能有過一次放縱寵溺,不能像普通父親一樣體會天倫之樂。為什麼總是到最後才發覺自己以前的殘忍,等自己想要救贖過往時,上天卻又不給自己機會,這莫非是命運對自己的懲罰?
諸葛亮把車窗合上了,漸漸封閉的空間裡有兩道淺淺的光在他臉上餘留,像淚。
夜晚像一領黑色披風,從漢中平原邊際遙遠的山脊飄過來,漸漸把漢中平原罩住,最後的餘暉在天盡頭落下帷幕。
向朗匆匆地走上府門的臺階,一點月光流瀉而下,照見門口蹲著的一個人。他以為是乞丐,也沒在意,正要推門而入,恍惚聽見誰喊了自己一聲,他呆了一下,四處看了看,門前的巷道唯有風過路,並沒有其他人。
那「乞丐」站起來:「巨達、巨達……」
向朗吃了一驚,他睜大眼睛看了半晌,慘白的月光洗著那人的臉,黑臉膛,寬額頭,渾身髒兮兮的,袖口肩膀掉著碎布片,他難以置信地說:「幼常,你是幼常麼?」
「乞丐」「嗚」的一聲哭了:「我是、是……」
向朗不顧一切地捉住他的手臂:「你怎麼在這裡?」
「我、我一路南下,不知該去哪裡……」馬謖倉皇地說。
向朗備覺憐惜:「別說了,先和我進屋吧,外邊都在找你……」他警惕起來,挽著馬謖進了門,「砰」地把外門關得嚴嚴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