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守著這陰暗的孤單,把自己掏空了掏完了,不去想那場可恥的失敗,不去想他不敢面對的人,以為自己一直在做一場昏暗模糊的夢。夢因為太長,像一生那麼長,他只是沒找到光明的出口,等他找到了,他還會成為參軍馬謖,丞相諸葛亮的心腹。
「巨達,你說老實話,」馬謖吞吐著,「丞相,是不是,是不是知道我在漢中?」
向朗為難起來:「這個……」他搓了搓手,「也不算知道,他只是懷疑……」
馬謖嘆了一口氣,他軟軟地坐下去,頹唐地說:「給我句實話,我不想連累你,罪是我自己犯的,不該你們擔當……」
向朗心中悲酸,忍住難過說道:「張鉞剛剛告訴我,丞相限他三日之內把你交出去,否則……」
「否則如何?」馬謖追問道。
「否則……」向朗不忍地說,「否則代你頂罪。」
馬謖驚住,他睜著眼睛,像被攝走了魂,半晌沒有反應,忽然,他似被一棒打醒,一躍而起,神經質地說:「不,我不能自私,我不能讓你們做犧牲,我、我不能……」
他甩著手臂,竟要衝出門去,嚇得向朗一把攔住他:「幼常,你要去哪裡,你既已一開始逃避服罪,便不能再貿然去見丞相,你難道不知,你犯的罪……也許,也許是死罪!」
馬謖喃喃:「死罪……」他驀然掰開向朗的雙手,大喊道:「死罪又怎樣,我要去見丞相,我要去見他……」
他猛地抱住頭,眼淚遏不住地往下掉:「我不能不見他……我這算什麼,躲在你們的蔭庇下,像個懦夫,十足的懦夫,我瞧不起自己!」
他像被抽了筋骨,一跤跌坐下去:「我要去見他,見他……巨達,縱算他定我死罪,我也要去見他……丞相,他就像我父親一樣啊……」他說不得了,所有壓抑的情緒都似浪潮呼嘯而起,他像個孩子一般痛哭失聲。
馬謖入門前整了整衣襟,清脆的梆子聲翻牆而入,落在他破損的衣衫上。夜晚像青色的竹簟緩緩垂下,天上的月亮只有淺淺的一鉤,像誰蹙額時的眉毛。
張鉞在他身後喊了一聲:「馬將軍,你給丞相說兩句好話,他興許就饒過你了。」說著說著,張鉞竟哭開了,嗚咽著轉過臉。
馬謖笑了一下,他竭力讓自己從容平靜,沒有冤屈的哀愁,沒有悲傷的痛訴,他只是去見一位尊敬的長者,承認自己的錯誤,接受應有的懲罰。
屋裡只有一燈,淡黃的光灑下來,像一層薄薄的紗飄浮在空中,周遭的人影和物影都很模糊,宛如記憶裡漸失的往事輪廓。
諸葛亮坐在一團光影裡,面孔被朦朧的光霧稀釋了,他看見馬謖走進來,微微一動,卻很快平靜下去。
「幼常,我等了你很久。」他靜靜地說。
馬謖深深拜下,額頭重重地敲在地板上:「丞相,馬謖前來領罪。」聲音被淚水淹沒,地板上壓出一圈水漬,燈光一照,明晃晃的似乎粉碎的心。
諸葛亮長嘆了一聲,他默默地盯著馬謖看了很久,溫柔地問道:「幼常,餓了麼?」
馬謖一愣,他抬起臉來,見修遠端著一盤盤膳食走進來,在他面前擺了滿滿一案,他打量了一眼,竟全是他素日愛吃的,還有一壺酒。
諸葛亮將早已斟滿的一爵酒抬起來:「這一爵,為先帝……」他一抬手,已是滴酒不剩。
馬謖先是發呆,後來忽然醒過來,也跟著諸葛亮斟酒飲下。
諸葛亮又舉起第二爵酒:「這一爵,為季常……」他依然是一飲而盡。
第三爵舉起來,諸葛亮卻遲遲不動,他注視著馬謖,兩人都舉著酒爵,目光在昏暗中輕輕一碰,他艱難地嚼著字眼:「這一爵,為幼常……」他咬著牙把第三爵酒飲盡,銅爵顫顫地離開唇,「當」地落在案上,殘液飛濺而出,潑髒了一片光潤的竹簡。
馬謖的淚登時湧出,他抽泣著難以自言,逼著自己飲下第三爵酒。
諸葛亮沉痛地說:「幼常,你為什麼要躲起來?」
「我、我沒臉見你……」馬謖難受地說。
諸葛亮責備道:「領兵之將當有擔當之心,勝敗皆以一肩承之,你先是不聽軍令,致大軍敗亡,後又擅離行陣,是置軍法於何地!」
馬謖離席拜倒:「丞相,馬謖知罪,謖願受處罰,無論丞相如何決斷,謖絕無二言!」
諸葛亮瞧著這個慷慨陳詞的馬謖,心裡的痛翻出毛刺,扎得臟腑一派血淋淋,他自責地說道:「還是我害了你,不該讓你去守街亭,我若是硬起心腸,何至會到今天的地步,害了你不說,也害了北伐大業……」
馬謖堅決地說:「不,是馬謖之錯,與丞相無關!」
馬謖雖然自任罪責,並不能減輕諸葛亮的負累,他沉沉地說:「我對不起你們馬家,對不起你四哥,更對不起先帝囑託……」
他仰起臉,冰冷的燈光落在他的眼睛裡,他心酸地說:「先帝當日苦口叮嚀,不要把你推上風口浪尖,你們馬家為國家出生入死,原該子孫綿綿,門楣風光,奈何我不聽先帝之言,竟至你有今日之禍。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去見先帝,見你四哥……」他再也說不下去,聲音哽著,不知是被淚卡住了,還是失了敘說的力氣。
馬謖哭著喊起來:「丞相,求你不要自責了,謖願意以死謝罪,以死謝罪!」
諸葛亮起身扶起了馬謖,他像父親那樣為馬謖擦掉眼淚,輕輕握住馬謖的肩膀坐下去。
他們並肩坐在一處,彷彿久別重逢的父子。馬謖像兒童一樣看著諸葛亮,淚水一次次模糊他的視線,他有很多話想說,有他積攢三十年的恩情,有他永遠也彌補不了的愧疚,有他不能實現的抱負,有他一輩子都用不完的敬慕,可是來不及了啊。他多想變成當年無憂無慮的隆中孩童,懷揣著稚嫩的理想,渴望做崇敬的那個人的衣袂下牽風的小幫手。那時,他以為世界只有襄陽那麼大,實現理想像曬太陽一樣容易,一輩子做孩子多好,沒有危險的負擔,沒有繁瑣的陰謀,沒有偽善的作態,像水一般乾淨。
「我這些日子總想起你小時候,」諸葛亮憂傷地回憶著,「那時在隆中,你四哥尚在,元直、公威、廣元……」諸葛亮一個個地數落著那些熟悉的名字,每念一個名字,心裡便彈出一朵悲傷的浪花兒。
「那時多好呢,讀書、對弈,詩酒暢談,也沒有憂懷……後來,你們兄弟二人隨我共事先帝……不想你四哥殉國夷陵,你如今又身犯重罪,而今細思,也許我真的錯了……我是不是不該將你們兄弟帶出來?」
回憶讓人的心底生出溼漉漉的傷情,馬謖目中滾出淚來:「謖與丞相結識三十年,打從第一天始便認定丞相為可終生跟隨之主,我從不後悔!」
他不後悔,當他還是孩子時,他便說他要跟隨在孔明哥哥的車轍下,哪怕馬革裹屍,埋骨疆場,他也當是至樂。這個心願他從不曾更改,便是葬身荒丘,亦銘刻在靈魂深處。
諸葛亮不禁動容,滿腔的情感湧動著,有很多話想傾訴,因為太澎湃,反而說不出口。他沉默了一會兒,伸手從案上拿來一雙竹箸,交到馬謖手中:「知道你一路風塵,吃飽些。」
馬謖唔唔應著,輕薄的竹箸沉重得幾乎握不住,每吃一口,淚便落一行,也不知是什麼滋味兒,更不知到底吃了什麼東西。
他最後斟滿了一爵酒:「這一爵,為我和丞相相識的三十年!」他不剩一滴地飲下爵中酒,而後他起身給諸葛亮鄭重拜下。
「丞相,」馬謖一字一頓地說,「馬謖不能再陪在你身邊了,你別太操勞了,不可事必躬親,能讓下屬處分的事放手讓他們去做……請一定要養護好身體……姜維是難得的人才,假以時日,必可委以重任……」他喋喋地說了很多事,像是怕自己來不及,想著想著又補一句,說到最後泣不成聲,所有的語言都被訣別的悲痛封死了,他重重地磕了兩個頭。
「丞相保重。」他緩緩地站起身,最後下死力看了諸葛亮一眼,猛地一扭頭,撲入了漆黑的夜色中。
諸葛亮一動不動,他沒有挽留,亦沒有說一句告別的話,彷彿是寒冬時凋敝的花木,漸漸地枯萎成滅寂的死亡。
像淚水似的亮光在他的眼睛裡閃逝,那一片光越來越多,終於化作洶湧的淚滾下來。
風在慼慼地敲著窗,一溜窄瘦的月光穿透了黑暗,世界在一派哀傷的寂寞中沉陷。
三日後,馬謖自盡。
監刑的是張鉞,他哭著把一柄劍遞給馬謖,魏延竟也趕來送他最後一程。
馬謖捧著寶劍揮了揮,他對魏延笑道:「一定是蒲元的手筆,好劍,文長若是不嫌棄,我用完了,你拿去使吧!」
魏延抱了抱馬謖的肩膀:「好走!」他背過身去,沒人看見他在擦眼淚。
馬謖用這柄蒲元鍛造的寶劍割斷了自己的咽喉,像一捆乾柴般撲倒在清幽幽的綠草地上,血染紅了偌大的一片,像春天開滿山的紅茶花。
馬謖死去的臉孔很平靜,給他清洗屍身計程車兵悄悄議論,說死了的馬謖真像馬良,溫潤柔軟,彷彿捧在手心的玉板。可惜兄弟二人都不得善終,丞相可真是殘忍,馬將軍多好的人哪,不就打了場敗仗,怎麼說殺就殺了呢?
參軍馬謖的死被寫在一片竹簡上,呈給丞相諸葛亮閱覽,諸葛亮把那片竹簡反扣過去,不想再觸碰那錐心的疼痛。其實,他的手裡還捏著另一片竹簡,青如玉圭,中間裂開了一條縫,像在誰光潔的臉上劃了一掉傷痕,這竹簡從陽平關飛書寄來,已送至他手中有十日。
兩片竹簡,兩條命……同時失去兩個至親之人,打了一次慘烈的敗仗。諸葛亮不知這是不是命運對自己的嘲諷,他若是痛哭流涕,撒手不管,世人也不能責怪他。
可他不能。
國家需要他,皇帝需要他,三軍將士需要他,蜀漢百姓需要他,需要便是一種責任,不可退縮,不可逃避。
熬下去,一定要熬下去,無論有多苦多累多疼,哪怕嚼爛了自己的骨頭,吞沒下自己的血液,承受一切打擊摧毀,不言敗不抱怨。
他握住飽蘸墨汁的筆,在乾淨的絹帛上寫下表章:
「臣以弱才,叨竊非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