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劉禪睜大了眼睛,居然殺了?不就是打了次敗仗麼,腦袋便要搬家?他腦子裡立刻出現了馬謖的樣子,瘦瘦黑黑,說話時手臂一開一闔,情緒常常容易激動,這麼個鮮活生動的人,竟就死了?劉禪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蔣琬說:「丞相稱,馬謖違逆節度,有戰而北,離地逃眾,干犯軍法,治軍唯嚴,法度明方能號令眾,因而不得不忍痛而殺之。」
蔣琬說的大道理讓劉禪更困惑,什麼是法度明?就是要掉腦袋,丟性命麼?以一人之死換來三軍齊心,他覺得不可思議。
「殺就殺了吧。」劉禪無奈地擺擺手,對於認真得近乎峻刻深文的相父,他總是毫無辦法的,儘管相父許多時候的做法都讓他迷惑不解。
蔣琬忽地說:「還有一事……」他想插進來說一件事,又怕是自己多嘴生事,但抬眼望見劉禪有心要聽的樣子,便小心地說,「丞相長公子沒了。」
「什麼?」劉禪驚得從座位上彈起,一手摁住案几,焦急地問道,「沒了?怎會沒了?」
蔣琬面露戚容:「長公子本在漢中轉運北伐糧草,走到陽平關時不慎摔下山崖……」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劉禪呆呆地出著神,又是一個人死了,又一張曾經鮮活的面孔,為什麼轉眼間便像灰塵般消失了,連個影子都沒有?枯了的花明年會生,死了的人卻再也不能回來。
那個溫潤得像一枚白玉的男子,脾氣好得出奇,寡言少語,彷彿是安靜的一束月光,就那麼平和溫柔地傾照在同樣安靜的角落裡。他總還記得小時候與喬的種種往事,那是在荊州溼潤酷熱的天空下,也是在白浪滔天的長江行舟裡,他曾攀過喬的肩膀,賴著讓喬抱過自己,也曾偷偷在心底羨慕過喬,想成為像喬一樣的「大人」。喬的循循儒雅,喬的風度,喬的沉穩莊重,幾度是他模仿的物件。
這該有多悲哀呢?
他抽了一下鼻子,忽然就惱恨起來:「朕如何沒有見著訃告,尚書檯也不呈來!」
蔣琬聽劉禪責怨尚書檯,連忙解釋道:「丞相長公子逝去,本事發突然,陽平關守將飛馬傳書丞相,當時丞相以為剛逢軍敗,諸事煩亂,遂暫不發喪,因之朝廷未知,或者一二日後便有訃告呈上。臣傳旨漢中而偶然得知,所以先稟明陛下,望陛下毋責尚書檯,否則,卻是臣多語滋事。」
依然是公而忘私的大義,劉禪又是難過又是氣惱,這樣一個丞相,或者於國家基業是福,可有時卻顯得過於無情了。
劉禪煩悶地胡思亂想了一通,既然丞相大公無私,他總得拿出皇帝的恩德出來,因而說道:「傳旨下去,立即備辦賻儀送往丞相府,以朝廷名義發喪!」
蔣琬如釋重負,他要的似乎就是這個,當即跪下磕頭:「陛下仁恩!」
劉禪示意他平身,問道:「相父何時回返成都?」他的眼睛裡有一種熱切的情緒。
「丞相正在漢中整兵,本月底可能回來。」
「可能?」劉禪清秀的臉上浮了陰影,這不確信的話讓劉禪有些不舒服。
「丞相併非不願回成都,皆因軍務繁忙,暫不能抽身,待漢中事宜完善,丞相當可回成都。」蔣琬很擔心劉禪怨責丞相,急忙澄清事實。
劉禪點點頭,其實在他內心深處既盼望諸葛亮回來,又害怕諸葛亮回來。諸葛亮在,他便覺得有了倚靠,彷彿身後屹立著一座山,再大的困難也有諸葛亮替他擔當。但諸葛亮太嚴肅太認真,細膩不讓繁瑣,公正不恤親情,每當他和諸葛亮待在一起,心裡又愉快又害怕,這矛盾讓他輾轉難受,彷彿心上擺了一座擂臺,攻守均強,互不相讓。
蔣琬悄悄看著劉禪似笑非笑的臉,那是年輕而精緻的臉,也是讓人很難親近的臉,並非因為劉禪是個暴烈冷酷的人,恰恰相反,劉禪性子柔弱,像個不更事的女孩子。
這讓他不禁想起了先帝——一個熾熱如火的皇帝,凡事率性不拘小節,他就算對你發火罵粗話,也是對事不對人,一夕之後,他照樣對你和氣融融。過去若是丞相遠行未歸,先帝也不會坐而等之,他定要親自衝去尋回丞相,若因有事走不開,也要遣人去找,口裡還得對那使者罵道:「把諸葛亮給我抓回來!」可大家都知道,他罵誰越兇證明他和誰關係越好,怕的是他不罵,面色沉沉地對了你,那才是他真的生了氣。
不一樣的父子,不一樣的帝王,物是人非之後,總要有所捨棄吧。
蔣琬傷感地沉澱住這些混亂的念頭,對劉禪恭敬拜道:「諸事已稟,臣請告退!」
「卿一路辛苦,朕也不留你,自去吧。」劉禪溫和地說。
蔣琬的身影從宣室剛一消失,劉禪便長長地嘆了口氣。他仰靠在御座上,盯著頭頂懸吊的軒轅鏡怔怔地出神,似有風吹進殿堂,軒轅鏡下的流蘇抖動如浪,鏡中照出一個扭曲變形的他,被壓扁了,拖長了,變成了另一個醜陋的自己。
「陛下!」老鼠一樣的聲音鑽入耳朵。
「嗯?」劉禪隨口一應。
陳申蹭著身體蹲在劉禪御座下,小心翼翼地說:「永安宮留守宮人都遣返來了,現在鳴鶴堂候著呢,您要不要去看看,挑兩個可心的使喚?」
劉禪沒有情緒,他總是想起那兩張已經死去的臉,心頭冒起一陣強似一陣的寒意,他搖晃著手腕:「沒趣,有什麼看頭!」
「那要不要小奴給您挑兩個?」
劉禪還是沒精神:「不用了!」
「這些宮人裡有好些都是先帝在永安宮時的親信侍從,陛下若不用,小奴可怎麼安置他們?」聲音很是諂媚,綠豆眼睛滴溜溜的像要掉了出來。
「隨便打發去哪裡,偌大個蜀宮還沒個待人的地方?實在無用,就放出宮去!」劉禪不耐煩地說。
他磕著腦門,撐著憑几站了起來,宮殿寬敞的明窗透入的陽光照在劉禪的臉上,他揮手趕了趕灰塵,說道:「走吧,隨朕去長樂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