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僮仍是做出呈遞姿勢:「小姐吩咐,將軍一定要收下,這是她的一片心意。」
「請轉告你家小姐,無功不受祿,姜維實在不敢受!」姜維固執地說。
女僮嘆了口氣:「將軍若不受,小姐一定會責罰我,你不知道,小姐是下了死命令!」她說著說著竟要哭了,傷心地嗚咽了兩聲。
姜維頓時慌了手腳,平白地被人當道攔著送禮物,不肯受,對方還要哭,若是被人知道,還道自己有什麼輕薄之舉。
「不是,不是,」姜維慌張地擺手,「哎喲,你別哭,我不是這個意思……」
女僮哭著收不住閘:「求你收下,不然人命關天,將軍,嗚嗚,你一定要收下,求你了……」
姜維焦慮得手足無措,一面笨拙地解釋,一面到處打量,生怕有人過路,倘或撞見這一幕,可真是跳進黃河洗不清了。哪知女僮趁著姜維猶豫之時,把匣子猛地塞給他,在姜維叫喊時,撒腿就跑遠了。
他發了一陣呆,到底無計可施,想著不如先收著禮物,明日再尋個機會退回去,只好抱住匣子走去居室。
進得屋來,關緊了門,他把匣子放在案上,猶豫了一剎,沒能忍住那好奇心,兩隻手摸索著,輕輕開啟了。那裡邊竟是塞滿了物事,有各樣糕點——麻餅芝麻餅紅豆餅,略有溫熱,像是剛剛出爐,還有一副饕餮面具、一隻繡工精美的革囊、一把考究的梳子,最下面居然臥著一條簇新的腰帶。
他沉吟著,仍是想不通諸葛果為何要送禮,他和丞相府千金沒什麼交情,就算彼此熟絡,也不該男女私相授受,這不符合他的風格。
他撫上腰帶,沒防備的,像是被針紮了,忽然心尖一疼。
哦,白蘋……
淚在眼瞼深處吞沒矜持,他想忍住,可他失敗了,冰涼的淚滑下來,掉在白玉帶鉤上。
他把匣子合上,他想明天尋機會還給諸葛果,如果尋不著機會……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聽得夜風吟唱,宛如雍涼春來撒在天空的黃沙,他推開了匣子,長長地嘆了口氣。
月亮溫潤得像安靜的想念,絲絮的雲是記憶的殘痕,在時間的天幕上游弋,許久許久。
門開的時候,月光彷彿水般流瀉而入,也將一個黯淡的人影投了進來,倚在外屋的燈下做針黹的黃月英抬起頭,微微一驚:「你?」
月光像優雅畫筆,輕輕勾勒著那張疲憊的臉,諸葛亮輕輕走到妻子身邊,悄聲道:「果兒呢?」
黃月英嘆了口氣:「早睡了。」
諸葛亮躡手躡腳地走到裡屋門邊,朝裡邊望了一眼,燈光寂滅著,黑黢黢的房間有微亮的霧盪來盪去,夜風在窗下敲打,像熟睡中勻淨的呼吸。他看不見女兒,只能在影影綽綽的光線裡猜測那床幃間深陷夢中的女兒模樣,他在寂靜中冥想了一會兒,竟生出淡淡的悵然。
他退了回來,在黃月英身邊坐了下來,沉默一會兒,他說:「三日後,我回漢中。」
黃月英既不驚異也不追問,她低低地一嘆,輕輕一嗔:「勞碌命。」她微微停頓著,還是問道,「名字想了麼?」
諸葛亮愕然,他顯然又忘記了。自回成都以後,圍繞著他的依舊是如山的文書,魚貫而入的問事官吏,以及做不完的公務。他永遠像一隻停不住的陀螺,轉啊轉啊,把心血一點點擰乾,直到被死亡攫走所有力量。
黃月英也料到了他的遺忘,她沒有責備他,苦笑了一聲,咬斷了線頭,把針線捲進腳邊的針衣裡,將手中的針黹活路輕輕一抖,卻原來是一件加了裡的長襦:「試試。」
長襦從諸葛亮的肩上垂下去,像水一樣一淌到底,卻稍稍寬鬆了些兒,腰帶紮緊了,上身仍然顯得蓬鬆,像兜住了一團雲。
「大了。」黃月英惋嘆,她把衣服褪下來,露出了慼慼之容。
「大就大,沒關係。」諸葛亮滿不在乎。
黃月英慢慢地疊著衣服,很久不說話,那一件長襦花了她很長時間才疊成一方豆腐塊。她用一雙手撫著光滑的衣服,彷彿在撫摸誰漸趨消瘦的臉。
「是你瘦了……」她忽然流下眼淚,「孔明,你太累了,就不能歇歇麼?」
她還是說出來了,她是他的妻子,是他人生的知己,她隔著遙遠而咫尺的距離,看得見他移山似的辛苦,體會出他內心的憂懷。她多想為他分擔憂愁苦難,哪怕只是輕若鴻毛的一點負累。可她卻無能為力,像個坐觀他人溺水的看客,明明已心焦如焚,卻只能在極遠的地方呼喊一兩聲沒有用的口號。
諸葛亮凝視著傷情的妻子,酸楚的感覺像從心底漫出的冰冷泉水,他擦去妻子頰邊的淚,回答她的聲音卻仍然執著:「不能。」
黃月英悽惶地嘆了口氣:「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也不會幹礙你的事,只是心疼你……」
「我很好,不用擔心。」諸葛亮用輕鬆的語氣說。
「好什麼……」黃月英責怪著,眼淚又簌簌滾下來,她捨不得用重話說他,一點兒的責備、抱怨都讓她覺得內疚,她只想做他身後默然無聲的支援,奈何這種支援也如此乏力。
諸葛亮略帶憂鬱地說:「我也想停下來歇一歇,可我不能啊!每當我生出懈怠心,先帝的囑託便於耳邊響起,知遇之恩、託孤之重,豈是尋常之情,普通之恩……那是責任,是擔當,是不可後退……月英,你知道麼,那責任催著我往前走,不能停,便是累到嘔血也要撐下去……」
「沒有頭麼?」黃月英慼慼地問道。
諸葛亮愴然一笑:「有……」他卻不說話了,可又何須說出口,他和黃月英都明白那盡頭是什麼。在那漆黑一團的前方,沒有光,沒有夢,沒有美好的憧憬,沒有嘈雜的忙碌,那是每個人的最終歸宿。
黃月英心裡疼得早如翻江倒海,這就是她的丈夫,是一個國家的丞相,亦是這個國家賴以存在的希望。他生來便只屬於殘酷的歷史,屬於壯美的山河,屬於永存的誓言,就是不屬於一個小家,不能擔當一個尋常的父親和丈夫的角色。
她至此完完全全體會了,當年在她嫁給諸葛亮之前,父親告訴過她,諸葛亮非尋常人,一生必將歷無窮難,遭無窮苦,受無窮險。可她心甘情願嫁了他,心甘情願做他身後安靜守候的女人,承受他的苦難,忍耐他一次次的遠別,這彷彿是她的使命,他擔當國家,她卻擔當他。
她雖然難過,卻不肯流露出來,她用鼓勵的語氣說:「你走吧,家裡的事,你放心,南欸、果兒都有我。」
諸葛亮感激地握住妻子的雙手,這是他的幸運,黃月英是上天賜給他的女人,知禮、不爭、懂事,使他得以安心做事,沒有絲毫的後顧之憂。
「走之前把名字取了。」黃月英笑道。
諸葛亮也是一笑:「我已想好了。」
「是什麼?」
諸葛亮不言,他見面前的木案上有一卮水,伸出指頭輕輕一蘸,在案上寫了一個「瞻」字。
「瞻?」黃月英喜道。
「嗯,是瞻,」諸葛亮緩緩道,目光悠遠深沉,「慎終謀遠,以望遠志,故而為瞻。我希望他日後立遠志,有遠圖,篡承熙績,克明俊德,勿為庸人也。」
「我卻希望他做個尋常人。」黃月英用半玩笑半認真的口氣說,「可不能學你,天生勞碌命。」
諸葛亮忽地笑了:「好,就做尋常人。」
那字在案上慢慢化開,像剛結出的花骨朵,在人生的短暫旅途中烙下第一個痕印,飽含著一個父親的殷切期望。
三日後,諸葛亮踏上了二次北伐的征程。
這一次,諸葛亮走得很平靜,沒有首次北伐時浩浩蕩蕩的送行隊伍,亦沒有喧囂的鼓吹儀仗,只是在一個尋常的清晨,由太常代表皇帝唸了一篇出征祝文,而後諸葛亮跪拜受旄鉞、羽蓋鼓吹,儀式做足了,明面上顯出皇帝對北伐的重視。而其實那天,皇帝窩在宮裡和一群宦官博局,黃門將丞相出征的訊息傳來,他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眼皮也不抬一下,迅速把自己拖入熱火朝天的歡樂中。
皇帝把滿手的五木棋子都撒了出去,「噹啷」的敲擊聲像撞破了一顆心,宦官們忙亂地滿地抓棋子。皇帝瞧著他們手忙腳亂的樣子,頗覺得有趣,拍著手哈哈大笑起來,那笑一旦爆發竟自再也收不住,笑著笑著,眼角有透亮的水光倏忽滑落,他卻抹著眼睛笑道:「風可真大呢!」
在皇帝那亦痴亦狂的笑聲中,丞相出征的車馬已緩緩地駛出成都北門,沿著平整寬直的馳道一路向北。這條道是昭烈皇帝初入蜀時,耗萬人之力修鑿而成,由成都一直延伸到入蜀的要隘白水關,沿途遍作傳舍、亭障,既為旅途來往之便,又為軍事防衛之用。若是國家一旦有警,一日之內,烽火之信便會傳入國家都城。
當年開鑿此路時,朝內朝外一派非議,有抗爭激烈者不惜泣血公門,控訴此舉是為疲敝民力,乃稗政也,應該立即廢止,還民休息,甚至說出秦始皇修阿房宮致使二世亡國的悚駭言論。昭烈皇帝頂著巨大的輿論壓力,殺了一撥人,關了一撥人,黜了一撥人,硬是在那洶湧澎湃的反對聲中闢出一條通衢大道,把成都和邊關要塞緊緊地聯絡起來,將隨時可能到來的危機裸呈在國人面前,時時警醒蜀漢的君臣百姓,敵人就在看得見的前方,險峻高山擋不住他們,偏安一隅攔不住他們,唯有自己不思進取的懈怠才會招致滅頂之災。
道路竣工的那一日,昭烈皇帝對群臣說:「憂患亡國,則國不亡,安逸太平,則國亡。」
前人種樹後人乘涼,沒有前人篳路藍縷,怎麼能有後人行走在康莊之道上的蔭福平安?
昭烈皇帝很喜歡西門豹治水的故事,他常常在與群臣朝會時,念及西門豹的傳世名言:「民可以樂成,不可與慮始。今父老子弟雖患苦我,然百歲後期令父老子孫思我言。」
他把西門豹的這段話鐫起來,掛在壁上的顯眼處,經常誦讀,還當作賜給大臣的禮物。有人只當是個尋常的賞賜,和什麼蜀錦名刀一樣,壓根沒當回事,可諸葛亮比任何人都理解昭烈皇帝的苦心。
行大事者,往往飽受非議,世人習慣持目論而駁遠謀,為一時之快忽百世之利。高瞻遠矚的人總是孤獨的,生前遭著紛爭反對,身後遭著口誅筆伐,揹負千萬人的指摘是他宿命的苦難,可不能因為有了非議便輕易放棄。
那就由著他們說吧,為了百世之利,不得不在罵聲中執著上路,所有的反對爭議都可以拋舍。
諸葛亮輕輕地握緊了手掌,像把某種堅韌的信念攥實了。
成都城已離得越來越遠,霜色的霧罩下來,迷濛了城市的輪廓,一切都縹緲起來,宛如一道盤桓在時間之外的目光,默默地傾訴著過往的堅持,無怨亦無悔。
便是死亡也不能扼殺他們堅持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