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的字一如既往地乾淨工整,筆筆力道不弱,沒有一絲差錯,用墨也恰到好處,不濃不淡,他的字像他這個人一樣完美無缺。
權有僭逆之心久矣,國家所以略其釁情者,求掎角之援也。今若加顯絕,讎我必深,便當移兵東伐,與之角力,須並其土,乃議中原。彼賢才尚多,將相緝穆,未可一朝定也。頓兵相持,坐而須老,使北賊得計,非算之上者。昔孝文卑辭匈奴,先帝優與吳盟,皆應權通變,弘思遠益,非匹夫之為忿者也。今議者鹹以權利在鼎足,不能併力,且志望以滿,無上岸之情,推此,皆似是而非也。何者?其智力不侔,故限江自保;權之不能越江,猶魏賊之不能渡漢,非力有餘而利不取也。若大軍致討,彼高當分裂其地以為後規,下當略民廣境,示武於內,非端坐者也。若就其不動而睦於我,我之北伐,無東顧之憂,河南之眾不得盡西,此之為利,亦已深矣。權僭之罪,未宜明也。
劉禪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他幾乎能想象出諸葛亮書寫時既嚴肅又冷靜的模樣,像一尊沒有感情的翁仲,魁偉、挺拔、威嚴,令人崇敬,也令人畏懼。
永遠別想在諸葛亮的世界裡察覺出任性的蛛絲馬跡,他把一切都收納在規矩禮法中,用一顆時刻保持冷靜的心看待紛爭、嘈雜、紊亂、肆意。濃烈的愛、激情的恨都被他關在沒有縫隙的鐵門外,萬千紅塵紛擾如指尖乍起乍滅的泡沫,他卻在紛擾中靜如止水。
一個人若太冷靜,太理智,他便會很少犯錯,可一個不犯錯的人太可怕,一個人一旦無懈可擊,他其實就是強大到足以摧毀一切。
相父,你真可怕……
忽然閃入腦子的這個念頭讓劉禪打了個寒戰,他不在乎孫權稱不稱帝,反正北邊已有了一個皇帝,再多一個皇帝和他平分天下,他只當是博局時多了一個玩家,皇帝不過是個稱呼,誰要誰拿去。可他在諸葛亮的文字裡讀出了另一番滋味,那是冷靜到令人膽寒的理智。再用沒有感情的聲音告訴他:「忍受吧,為了換取將來更大的利益,你必須忍受。」
劉禪把目光匆匆挪開了,似乎多瞧一眼那墨色字跡,便會看見諸葛亮冷峻的臉。他不明白,為什麼曾經讓他生出無限依戀的白衣先生,會變成一個讓他恐懼的權臣。
人若長大,什麼都會改變,或者,從前,他是孩子,諸葛亮是先生;現在他是皇帝,諸葛亮是丞相。人生角色天翻地覆,情感也在這改變中腐爛。
劉禪覺得很疲憊,索性連思考也捨棄了,他把奏疏一合:「把奏疏送去尚書檯!」他沒精打采地吩咐。
玉階下垂手鵠立的小黃門捧起奏疏,倒退著亦步亦趨,跨過高高的門檻,閃身便走得遠了。
「陛下,累了麼?」諂媚的聲音聽著很舒服。
「累!」劉禪撒嬌似的說,回頭看見一臉訕笑的陳申。
「小奴給陛下捶捶腿!」陳申殷勤地說,雙膝跪了個結實,雙手輕輕拍打著劉禪的腿。劉禪閉上眼睛,享受著宦官舒服的伺候,「李闞,唱個曲聽聽!」
李闞輕快地答應著,蹲在劉禪的另一邊,悠悠地哼起了鄉野俚語,歌聲舒緩動聽,彷彿一首安魂曲,纏纏繞繞地綿延進了心裡。劉禪聽得愜意,竟生出了醉醺醺的感覺。
那陳申一面給皇帝捶腿,一面淫兮兮地對李闞眨眼睛,李闞並不反感,哼曲的間歇,偶爾還會還以柔情橫波,直把那陳申勾引得骨頭都酥了。
「真好聽啊,」劉禪輕聲道,「像小時候娘唱的……」
娘……好久遠的記憶,早就忘記了她長什麼模樣,多高多矮,多胖多瘦,有沒有皺紋,愛不愛笑,全都一團模糊。連孃的稱呼也很陌生,即使在夢裡,也看不清楚她,好似自己從來不曾有過母親。
他憂傷地嘆了一聲,半睜開眼睛:「唉,太悲了,不要唱了。」
李闞忙住了口:「都是小奴的罪過,惹了陛下傷心。」
劉禪略笑了笑:「朕不責你,曲子很好聽,只是朕聽著有些揪心。」
「早知道小奴便唱支歡娛的曲子,如今卻惹得陛下鬱鬱不樂。」李闞說得愧疚,眼睛忽地一亮,「小奴還會樗蒱,若陛下想看,奴才可演示給陛下一瞻。」
「樗蒱,好好,朕早就想學著玩玩,可惜偌大個蜀宮竟沒個能手,你既會,便教教朕,朕閒來也有個消遣不是?」劉禪興趣盎然,眉間霎時大放光彩。
「小奴謹遵聖諭!」李闞伏地一拜,「只是樗蒱遊戲需要棋盤和行子!」
「哪裡得棋盤和行子?」
李闞小心翼翼地說:「陛下毋怪,小奴們私下裡常玩玩博戲,因此奴才們的屋裡有棋盤和行子。」
劉禪笑著打了李闞一巴掌:「好啊,你們這些狗奴,平日裡做出副一本正經的樣子,私底下原來都瞞著朕快活耍子!」
李闞慌忙磕頭:「奴等死罪,以後再不敢了!」
劉禪拂拂衣袖:「罷了罷了,還不快給朕拿來,你若教不會朕,朕就定你死罪,教會了,赦免!」
「謝陛下聖恩!」李闞恭敬地重磕了一個頭,抬臉笑道,「陳申屋裡的樗蒱棋子最好,鑿得格外精緻,用他的好麼?」
陳申正要說話,劉禪早踹了他一腳:「狗奴,拿去!」
陳申連忙賠了個笑臉,極是媚笑地應諾得好聽,屁顛屁顛地跑出了宮門。
劉禪卻是心癢難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會兒端杯子飲水,一會兒扯著毛筆來回舞動,瞥見李闞笑眯眯的一張臉,忍不住笑罵道:「狗奴,你們倒很會找樂子,有好玩意兒自個藏著,也不獻給朕!」
李闞諂笑道:「陛下萬聖之尊,聽的是中正雅樂,觀的是高閣雄觀,治的是萬邦庶民,哪裡瞧得上這些子不入流的卑賤玩意兒。小奴命賤,閒來無事只會鬥雞走狗,陛下雄才大略,理民有方,治國有策,區區小技,陛下都不用學,看一眼便熟稔在心。小奴私底下的這點小玩意兒,哪敢隨意獻給天下君主,不能耽誤了陛下的政務不是?」
這馬屁拍得不偏不倚,劉禪聽得渾身通泰,他摸狗似的撫了一下李闞的腦袋:「小子嘴甜,跟誰學的這拍馬的本事?」
李闞嘿嘿傻笑,驀地,卻低了頭,發出一聲疑呼:「咦!」
「咋了?」劉禪疑問,跟著李闞的目光一瞧,那地上有一個閃光的小物事。李闞揣測道:「想是陳申剛才從袖裡掉出來的!」
他垂手摸了起來,才看一眼,臉色登時變了,劉禪越發覺得奇怪:「什麼玩意兒,給朕瞧瞧!」
李闞握緊了那物什:「陛下還是不要看了,下人們的腌臢小玩意兒,不入天子的聖眼!」
越是不讓看,劉禪的好奇心越強,一時動了怒,一拍案几:「拿給朕看!」
李闞戰戰兢兢地張開手掌,劉禪不由分說一把奪過,原來是一枚銅錢,正面刻著一隻軀幹扭動、數腳伸展的蜈蚣,反面是一行字:「丁亥年五月……」
還沒看完這行字,劉禪的汗便流了出來,他哆嗦著捏住銅錢,顫聲道:「厭勝錢……」再想到背面的年月日時居然是自己的生辰八字,一股寒意打心底生了出來。
「這是誰的?陳申麼?」劉禪蒼白的臉上隱著可怖的惶惑。
李闞垂著頭,顫顫巍巍地說:「小奴不知,或許是……」
劉禪狠狠一拍案几:「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小奴,知、知道一些……」怯怯的聲音猶如暗河的水流。
劉禪臉上的皮膚猛一陣抽搐,嘶啞著聲音說:「厭勝錢,魘鎮之術,陳申他想做什麼!」他牽起了又冷又毒的笑,「他想弒君?」
「陛下!」似乎忽然醒悟,李闞輕喊了出來,「陳申忠心侍君,定不會有此大逆不道之舉!」
「那這銅錢做何解釋?」劉禪陰沉了臉。
李闞囁嚅著:「也許,也許不是他的……也或者,他想讓陛下世世恩寵他,也許……」
「管他什麼念頭,」劉禪揮手喝斷,「宮廷之中怎能出現厭勝之物,還是符咒錢!朕要下旨徹查後宮,看看到底有多少人處心積慮地想害朕!」
李闞忙不迭地跪上前,小聲地說:「陛下,禍方初萌,不宜即下斷語,如今事態不明,若貿然徹查後宮,一會擴大事端,二恐殃及無辜,陛下三思!」
劉禪心中亂麻一般,又煩躁又害怕:「那你說該如何處置?」
李闞賠著小心說:「陛下若依小奴蠢見,不如先靜觀其變,既是出於後宮,陳申又為首嫌,便讓小奴悄悄地去宮闈內打探,看看還有沒有其他巫蠱魘鎮之物,如果沒有,則此物恐非陳申所有;如果有,陛下再定決斷,可好?」
劉禪哪裡想得到個萬全之策,腦子裡一閃過那蠕動的蜈蚣和自己的八字,渾身上下便猶如染了毒一般,又痛又麻,他嘆息一聲:「依得你了!」
正說話間,陳申捧著棋盤跑了進來,興高采烈地歡呼:「陛下!」
劉禪一見他,說不出的噁心便湧上心頭,他「嘭」的一聲據案而起,冷冰冰地說:「朕今日沒興致,不玩了!」說完,也不和陳申解釋,咬著細白的牙齒,跺足便出了宮門。
陳申抱著碩大的棋盤,傻子似的呆愣在原地,本想問個所以然,可皇帝的腳步越走越快,早已消失在宮室樓臺之間。再回頭時,只見到李闞帶著一臉複雜的笑慢慢踱出去。
「陛下怎麼了?」他追著李闞問。
李闞輕輕咳嗽了一聲,也不理陳申,自顧自揹著手,跟著皇帝遠去的背影亦步亦趨,竟也走了個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