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闞膝行一步:「陛下,歷來巫蠱之術行於宮廷,動輒牽連甚眾,武帝時宮闈興魘鎮,付與有司徹查,百姓轉相誣告,州郡坐而死者數萬人,致使民心惶惶,無辜而受罪者不可勝數。魘鎮為宮闈秘聞,本就不該昭示民間知曉,一讓皇室蒙羞,宮廷威儀掃地;二則清查無度,有司追逼甚緊,易生誣告,牽連無辜,事情反而越鬧越大。陛下仁厚,定不忍見無辜受累,再者,若此事被太后知道,豈不傷了她老人家的心?」
劉禪怔怔地聽著,思量著李闞的話的確不無道理,不情願地說:「難道這樣算了?」
「不是算了,是隱秘事得行隱秘法!」
「怎麼個隱秘?」
李闞悄聲道:「這事本來知曉的人就不多,不如將這兩個罪魁秘密處決了,既消了陛下心口的氣,又不致蒙垢宮室。以後則對宮闈魘鎮多加留心,但有萌端,則速定決疑,陛下您看可好?」
劉禪絞了眉毛苦苦思索,煞是覺得心中煩悶不堪,可思來想去也琢磨不出一個幾全其美的辦法,不由得悒鬱地搖搖頭:「就這樣吧,不過不能讓那兩個狗才死得舒服!」
「是!」李闞乾脆地應諾。
劉禪越回想越覺得氣惱憤懣,索性起身在屋子裡亂走,一眼睨見被他剛才擱在榻上的尚書檯文書,實在難以排解胸中焦躁,索性又拿起來繼續閱讀。
可僅僅看了一半,劉禪像被雷擊了,整個人陡然一彈,驀地抓緊了奏疏,一雙手不由自主地抖起來,用了力氣掐下去,指頭竟掐得青紫,那粗厚的蜀地麻紙被他生生戳出兩道指甲裂痕。
李闞看皇帝神情有異,又不敢多話,揣著小心悄悄地打量著,到底是怎樣的一份表疏讓皇帝變了臉色。
劉禪還在掐那表疏,鼻翼誇張地聳動著,鼻孔裡哼出一聲駭人的冷笑。他一揚手,奏疏從手中松落而下。
李闞心裡一抖,偷轉了頭去窺探劉禪,這個年輕的皇帝已是滿臉烏雲,彷彿暴風雨即將襲來。他低了頭,目光送到了地板上那攤開的奏疏上。
那是這次東吳與蜀漢的會盟誓詞,可以看見表疏的幾行文字上壓著兩道清晰的指甲印,那些盟誓文字是:「諸葛丞相德威遠著,翼戴本國,典戎在外,信感陰陽,誠動天地……」
李闞一目十行地掃了誓文一遍,整篇誓文沒有提皇帝一句,卻把諸葛亮豁然抬出來,彷彿與盟的不是兩國君主,而是諸葛亮和孫權。深居成都蜀宮的皇帝被很輕易地忽略了,像一縷廉價的破麻,哪裡及得上蜀錦的昂貴奪目。
目光幽幽地挪開了,李闞露出了捉摸不定的笑。
出使東吳的陳震見到諸葛亮時,恰是七月流火的日子,溽暑像一件褪去的棉衣,滯重地摔落下滿身的厚重綠意,秋風卻似一領薄衫,輕盈地蕩起了涼悠悠的半黃枯意。
那時,蜀軍剛剛攻克了武都、陰平兩郡,這兩個在昭烈皇帝與曹操爭奪漢中時失去的大郡,重新回到蜀漢的懷抱。西面的武都、陰平與東面的漢中連成一線,從此蜀漢獲得了北出隴右的新通道,再不用擔心兵進關中會遭到漢中西線曹軍的側擊。
這場開疆闢土的勝利是一場驚心設計的大戲,去年底諸葛亮親率蜀漢中兵圍攻陳倉,把長安洛陽一線的魏軍注意力全數吸引過來。當魏蜀在陳倉城攻守激烈時,將軍陳式卻領輕騎潛向武都、陰平,在魏軍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進抵下辯。而當曹魏方面察覺蜀軍有偷襲二郡動向,諸葛亮卻早已遣魏延北上建威,封住了曹魏援軍的南下之路。
諸葛亮率領的中軍撤離陳倉,南退散關後,沿途關關設障,把東線馳援的曹軍也堵在門外,這一場奪郡之戰猶如關門打狗,在援兵絕跡、重兵壓境的絕望境地下,兩郡守軍的鬥志土崩瓦解,蜀軍沒有費多少力氣,便一舉拿下兩郡。
武都、陰平的失守讓曹魏上下丟盡了臉,曹睿憤怒之餘,在朝堂上把一干重臣狠狠地數落了一番。大將軍曹真被嚴旨斥責,不得已發了狠誓,說必在一兩年內興師伐蜀,期皇帝陛下允臣戴罪立功。
新的戰爭又將徐徐拉開冰冷的帷幕,魏國丟失的兩郡讓一些形勢和一些心態悄悄地發生了改變,最大的改變是曹魏上下再也不敢輕鄙諸葛亮。從那一年起,諸葛亮和他率領的蜀漢北伐軍像遊刃的魚兒,在曹魏的北部疆域來去自如,這讓曹魏君臣傷透了腦筋。
真正的對決就要開始了,這場對決的另一個對手還駐守在荊州的煙水縹緲間,他收到二郡失守的朝廷戰報,不瞠目結舌,也不痛心疾首,他用他一貫篤定的語氣說:「諸葛亮巧施詐計,玩弄聖朝於股掌之間,非奇才而何?」
他和那些曹魏官吏不一樣,他在很多年前就認定諸葛亮是天下奇才,若非各為其主,互認為敵,也許他會策馬奔赴成都,和這個被曹魏朝堂傳說成愚拙腐朽的蜀漢丞相見一面。
司馬懿,魏國的驃騎將軍,都督荊、豫軍事,長年駐紮在荊州。他一直以為他最大的敵人是長江對岸的東吳,即使在他克定與蜀漢勾連的孟達叛亂時,他也還是沒有把蜀漢當作他最需要應對的仇讎。至於諸葛亮,是他很久前在心底默預設可的一個經綸楨幹,卻也沒想過有一天會和這個人在戰場上相遇,他還不知,他和諸葛亮的對決之鋒正在命運之手的輪轉下悄然地出鞘。
什麼都會發生,誰也阻擋不了。
陳震參加完孫權的登基典禮,代表蜀主與吳主會盟,先回成都覆命,而後帶著皇帝的詔命北上沔陽,一路上聽見蜀軍攻克二郡的捷報,不由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沔陽正在修建新府營,到處是打地基建骨架的機括聲,滿天飛著雪片似的木屑。他在一處施工處所找到諸葛亮,紛紛的木屑落在他的頭上肩上,他卻不閃躲,大約是心緒較好,正和一眾官吏有說有笑。
陳震和諸葛亮見過面,尋了一處安靜所在,傳達了皇帝的旨意:
街亭之役,咎由馬謖,而君引愆,深自貶抑,重違君意,聽順所守。前年燿師,馘斬王雙;今歲爰徵,郭淮遁走;降集氐、羌,興復二郡,威鎮兇暴,功勳顯然。方今天下騷擾,元惡未梟,君受大任,幹國之重,而久自挹損,非所以光揚洪烈矣。今復君丞相,君其勿辭。
那朗然的宣旨聲像城樓上報時的鐘鼓,掩過了沉悶的夯土聲,諸葛亮鄭重地跪拜接旨,平靜得彷彿在接受一道尋常旨意,而其他屬吏的臉上卻放出亮光。這道詔書非同尋常,皇帝不僅褒獎諸葛亮的功勳,還恢復了諸葛亮的丞相之職,從此後,「丞相」的稱呼又可以利索地宣之於口,再不用彆彆扭扭地囁嚅出來,生怕破了朝廷規矩。
宣完旨意,陳震又告知諸葛亮,此次與東吳會盟,兩家約定參分天下,豫、青、徐、幽屬吳,兗、冀、並、涼屬漢,司州之土,以函谷關為界。他把兩家會盟的誓詞交給諸葛亮,諸葛亮看了很久沒有說話,默默地把誓詞合攏來,像是摺疊著某個不能宣示的心事,恍惚地問了一聲:「誓詞由何人所書?」
「由吳主遣江東文墨名家著筆而書。」
「你沒有提異議?」
陳震覺得諸葛亮的問話很奇怪,一篇會盟誓詞,寫的都是檯面上的光鮮話,閉著眼睛也能想得出是怎樣的華麗字眼兒,又不是上書皇帝的政務策論,要提什麼異議呢,他困惑地說:「沒有……丞相,有什麼不對?」
諸葛亮沉默,眉峰緊緊蹙在一塊兒,像是凝聚著極沉的心事,久久地化不開,他很輕地說了一聲:「罷了。」從此也不再和陳震提起誓詞的事。
因左右無事,府營之所又在施工,諸葛亮便邀了陳震閒遊。他們沿著漢水河畔緩緩踱步,秋涼的微風在水面盤旋,朵朵漣漪乍現乍滅,遠處的定軍山被淡淡的白霧遮住了一半兒真容,十三座山峰像抖動的鞭杆,起伏的弧線向著遼遠的天盡頭一瀉到底。
「定軍山真乃形勝之地!」陳震由衷地嘆道,「丞相擇此地為府營,果然是兵家眼力。」
諸葛亮微微笑道:「除在沔陽建造府營,我還欲在成固修城,稍後會有表章,煩孝起帶給陛下。」
陳震疑問道:「丞相何故還欲在成固修城?」
諸葛亮遠眺著漢水對岸聳峙的定軍山巒:「漢中平坦,廣闊而無有險阻,不得已需自修關隘而備敵攻。按地勢來說,沔陽在西,成固在東,若修建城池,既可屯兵,又可屯糧,兩邊互為掎角,進可攻,退可守,北伐有後備之援。倘若他日曹魏起兵侵伐,也可實兵諸圍,禦敵於國門之外。」
陳震明白了,他認真地念著諸葛亮的話:「實兵諸圍,禦敵於國門之外……」他輕輕撫掌,「丞相深慮未來,誠為後世謀遠,我輩甚為欽佩。」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如果把沔陽和成固算上,諸葛亮在漢中附近建起了很多關城要隘,大大小小有十來處,真正把漢中變作進攻曹魏的前沿陣地。想起修建城關,一個驚慌的念頭滑了出來,像忽然燃起的火花,他掐了一下,沒掐滅。
「丞相。」陳震很順溜把這個稱呼喊出來,他囁嚅了一下,有些話盤桓著,沒有勇氣說出來。
「有事?」諸葛亮洞若觀火。
陳震吞吐著:「我這次奉使東吳,回來時路過江州……」
「唔?」諸葛亮淡淡的表情有了起伏,像被微風吹開的靜止湖面。
「驃騎將軍也在大興土木,」陳震說得很含蓄,「聽說是建江州大城,週迴有十六里,還欲穿城通江。」
諸葛亮停住了腳步,身後跟隨的親衛隨從們也停住了,離他並不近,應該聽不見他和陳震的對話。諸葛亮心裡已起了極大疑惑,面上卻不動聲色:「是麼,沒聽正方說起。」
陳震捏著萬分的小心:「或者驃騎將軍稍後會有呈文。」他很怕是自己多嘴,可自從在江州見到李嚴廣建城池,囤積兵糧,心中便一直梗著不舒坦。鎮將修繕城關本為尋常,可擴建至週迴十六里的大城,引長江水做護城河,這其中的居心不得不讓人揣度。
諸葛亮默然踱步,水面的風輕輕撩開他沉凝的容色,將一抹玩味的笑滲入他清俊的輪廓間:「週迴十六里……正方財力不菲,果真大手筆!」
陳震猜不透諸葛亮那笑容中飽含的深意,他只覺如墜雲霧裡,只好跟著笑道:「正方確實財大氣粗,聽說他還大建糧倉,廣制兵器,頗肖當年的益州豪門。」
諸葛亮又停住了,白羽扇猶疑地滑過胸前:「正方哪兒來如此豐阜財力,又修城池又建糧倉又囤兵器?」
陳震不言聲了,他也不知李嚴的財力從何而來,可李嚴修城建倉卻是板上釘釘的事實。蜀漢朝中一直有個私下議論的傳聞,李嚴有和諸葛亮爭權之心。李嚴和諸葛亮同為託孤之臣,數年以來,諸葛亮身居朝中,持掌中央權柄,李嚴卻外拱國門,少有謁君,蜀漢朝堂上一言九鼎的權臣只有一個諸葛亮。以至於有人哀嘆昭烈皇帝當年白帝城託孤,莫不是讓李嚴給諸葛亮當墊背的枕頭,旁人尚且會抱不平,何況是身在其中的李嚴呢。諸葛亮雖在蜀漢廟堂擁有帝王般的生殺之權,大多數官吏都服膺他的權威,可朝中暗中支援李嚴的益州舊臣也並不在少,或同情或想借著李嚴的手在諸葛亮的權柄裡分一勺羹,到底諸葛亮的權力太大了,樹大招風,非議和小人的揣度都防不住。
諸葛亮背起了手,目光凝著蕭疏的霧,他款款地向前走去。風吹拂著水波湧向岸邊,繽紛的水沫兒撲在他的鞋面上,深色水漬染花了天藍布帛,像結出繁複的蜀錦花紋,風將他輕輕的聲音拋向後:「孝起,正方建大城一事,若他沒有上告朝廷之意,你先不要告訴陛下。」
陳震先是一怔,後來卻又覺得諸葛亮是有道理的:「是。」
「正方這個人,機力敏捷,政理如流,輔以忠心耿介,可堪大用。」諸葛亮說得意味深長。
陳震遲疑了一刻:「震有一二言不得不說與丞相,正方腹中有鱗甲,鄉黨以為不可近。」陳震的意思很明顯,他是在用隱諱的意思告訴諸葛亮務必要提防李嚴。
諸葛亮回過頭來,臉上又浮現那莫測的笑容:「腹有鱗甲?鱗甲者,但不當犯而已,若不犯,自然清靜。」
陳震愣住,他不知諸葛亮是聽進了他的勸誡,還是在敷衍他,也許自己是杞人憂天吧?諸葛亮的鐵血手腕素有耳聞,在他溫潤如玉的外表下,隱藏著冷酷的刀鋒,斡旋複雜的政治局面一向不是諸葛亮的難事。陳震只是不想蜀漢陷入朝臣權力爭奪的爛汙裡,若是出於這一點,他似乎有點明白了諸葛亮所說清靜的意思。
諸葛亮似有似無地說:「還有一事,我們與東吳會盟,雙方約定分疆,書寫盟誓,禮尚往來,我們也得回贈盟文。你回成都後,稟明陛下,著蘭臺良吏著筆。」
陳震有些許疑惑,一篇文章寫來寫去也值得如此大費周章麼?可他到底不好反駁,應道:「好,我即去稟明陛下,卻不知丞相以為該遣何人著筆?」
「譙周。」
著醯夫子寫通好之文?那還不得是通篇咬文嚼字的酸腐氣,陳震覺得迷惑極了,譙周去年反對諸葛亮北伐,連寫了三篇奏疏,一篇比一篇言辭激烈,其切骨之痛讓皇帝也招架不住,私下說:「醯夫子恁地不留情面!」滿朝上下誰不知譙周為反北伐第一干將,諸葛亮竟然讓自己的對頭去書寫會盟典文,是看重譙周的文采,還是為了顯示自己的大公無私呢?
諸葛亮卻不再說話了,望著水面菊絲兒似的漣漪幽幽一嘆,目光猶如一池秋潭越加深邃,難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