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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演練八陣丞相再謀興兵 清查府庫岑述驚悉虧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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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遠生怕諸葛亮摔了,小心翼翼地攙著他,姜維也不敢怠慢,兩人一左一右護衛著,像是兩根柺杖。

也不知是怎樣的一份文書,諸葛亮平靜的臉色忽地變了,濃重的翳從他的眸子裡往外流淌,越來越多,越來越厚,彷彿一團陰雲罩住他的臉。

「唉,這個張君嗣!」

諸葛亮忽地發出一聲憤懣的嘆息。

這讓修遠和姜維莫名其妙,諸葛亮大約覺得自己失態,也不再說話,把文書緊緊一攏,剛才那閒適的輕鬆卻消失得乾乾淨淨,新的沉重灌入他的眼睛,壓滅了他的笑容。

待一行人回到行營,諸葛亮著手把緊急事務批覆了,交給楊儀分遣下去,而後他留下了兩份文書,左手攤一份,右手攤一份。

一直留著沒有走的姜維看出諸葛亮的遲滯難決,他小心地問道:「丞相,是有棘手之事麼?」

諸葛亮把兩份文書放下,他抬起頭,合攏的門像緊扣的唇,屋裡唯有他、姜維、修遠三人,有細細的聲音有一下沒一下地扣著門,那只是安靜的風聲。

他注視著姜維,那張年輕而英俊的臉充滿了不摻一絲兒假的真誠,像沒有瑕疵的白玉,不會生出汙垢。這個魏國降將雖然跟在自己身邊只有兩年,論資歷遠遠不及丞相府諸屬吏,卻是他最值得信任的心腹,有些事不能告訴蔣琬、楊儀、張裔,卻可以告訴姜維。

他拿起右邊的文書:「你先看這份。」

姜維鄭重地接過來,這原來是李嚴所書,他請求將巴郡、巴東、巴西、江陽、涪陵五郡合併為巴州,以為益州東面屏障。表中言之鑿鑿,羅列了五郡合州的種種好處,暗裡的意思卻是他想做巴州首任刺史。

姜維沉默著,將李嚴之表放回了諸葛亮的案頭,喑聲道:「丞相,李將軍是何意?」

「伯約以為如何?」諸葛亮反問道。

姜維好不容易才說出聲來:「李將軍是有與朝廷分陝之意……丞相,你、你要答應他麼?」

諸葛亮陡然變得冷峻不可逼視,斬釘截鐵地說:「不能。」

「可李將軍要上書陛下,請尚書檯公議……」姜維嗓子像被卡住了,每個字都吐得很艱難。

「上書陛下也不能。」諸葛亮像決然的刀鋒,一刀劈下,沒有絲毫猶疑。

姜維不問了,李嚴想成立獨立王國,分朝廷的權,更要分諸葛亮的權,這是諸葛亮最不能觸碰的底線。天底下只有皇帝能收歸諸葛亮的權柄,別的人至多心裡臆想一番,若付諸行動,諸葛亮一定會處以鐵血手腕。

可也許,也許,皇帝也不能……

「你再看這份。」諸葛亮又把左邊的文書遞給他。

姜維小心地捧在手中,心裡不敢存絲毫怠慢,可這一份比上一份還要驚心動魄,一半的文字才送入眼底,已是驚駭了神色,手心滲出了密密的汗珠子。他穩著手,撐著一股力氣將全部文字看完,眼睛像被摻了沙子,竟花了,使勁眨了眨,那一個個文字鮮活地跳躍起來。他低下頭,默然無聲地把文書還給諸葛亮。

這是張裔寫給諸葛亮的例行奏事文書,前半段說的是尋常公務,後半段卻是建議諸葛亮宜行常則,加九錫禮。他以為此議甚好,然未知丞相心意,故而上表諸葛亮,請問合宜否,若諸葛亮不反對,他願與丞相府僚屬共署名請朝命恩賜。

姜維不知該怎麼說,張裔的九錫之請讓他想起曹操。大臣一旦位高權重,總會有想進一步往上走的慾望,凌駕在一切權力之上,必要先尋一個光輝的名號裝裱起來。

諸葛亮把文書卷起來,握著羽扇用力一拍,沉壓著聲音道:「張君嗣糊塗透頂,當諸葛亮是曹孟德!」

這一聲呵斥讓姜維明白了諸葛亮的心意:「張長史當真是犯糊塗了,不合提出這樣的主張。」

「知道這是誰的主意麼?」諸葛亮目光如炬。

姜維茫然:「莫非不是張長史?」

諸葛亮敲了敲右手的文書,齒縫中冷冰冰地念出一個名字:「李正方。」

姜維驚訝,他縱是再愚拙,也能體會出其中玄機,背心剎那躥上來一股冷氣。他原本只想在鐵血軍陣中建功立業,持戈上陣,運籌帷幄,去開疆闢土的壯偉功績中實踐人生的至大理想,未曾想過去經歷險惡的朝堂紛爭。

那像潛伏的暗箭,縱算你無心傷害,也防不勝防。姜維不喜歡政治上的鉤心鬥角,他寧願去血肉戰場經受生死考驗,一切都是明亮而光輝的,包括殘酷的死亡。

「丞相,該如何應對?」姜維惴惴小心地問。

諸葛亮撫著兩冊文書,許久地沉思著。他看了修遠一眼,一字一頓地說:「寫兩份公文,一份寫給李嚴,請他北上漢中,主督軍務,以為北伐後援,另一份……則由我親自奏表陛下,請陛下恩准遣將。」

諸葛亮並沒有點破用意,可姜維瞬間明白了,這是諸葛亮釜底抽薪,把李嚴調離他苦心經營的江州,便是拆掉他的爭權壘臺。一旦李嚴身在漢中,則處在可掌控的範圍內,別說是起叵測爭心,倘若有些許不合情的忤事,隨時會被諸葛亮的鐵腕手段制服。

姜維對諸葛亮又佩服又畏懼,倘若這事發生在他身上,他也許只有苦嘆天命,壓根想不到還能絕地反擊,變劣勢為優勢,可知諸葛亮心思縝密至無縫可鑽之地步。

「人心不足,倘若諸臣皆秉公心行公義,又何必如此。」諸葛亮長聲一嘆,把兩冊文書合在一處,輕輕一撫,再不言聲了。

成都很久不曾下雨了,彷彿全天下的雨都下去了關中,沒有餘力分去巴蜀,自秋來便是晴朗無雲。太陽鑲在藍得發紫的天幕上,像一顆凸出來的火紅眼球,毫無遮攔的光芒照下來,一派慘白的乾涸。

司鹽校尉岑述這些日子的心情像成都的天氣般乾燥焦灼,彷彿一隻打洞的耗子,後邊有火燒著尾巴,前邊可能蹲著一隻野貓,進不能進,退不能退,無立錐之地。

他手裡正握著兩份簿冊,一份是五年來收入丞相府的蜀漢鹽鐵賦稅造簿,一份是從丞相府支出的鹽鐵賦稅,可恨的是兩邊的賬目對不上。

要找到兩本賬的數目差其實並不容易,丞相府自成為中央樞紐,每年過丞相府出入的食貨財幣之數幾乎等於半個國家的財政開支。軍需備辦、工程造辦、賑災濟民一類的國家用度一概都在丞相府經辦,相關的數目字太繁瑣,賬目間的差缺輕易察覺不出,可偏偏就是這細微之差被人揪了出來。

發現數目差異的是司鹽府的小官吏,剛入公門,愣頭青一個,還學不會官場虛偽,每日埋首浩瀚的數字中,手邊放著一冊《九章算術》。便是這有些發傻的痴脾氣,硬是在浩如煙海的賬目中算出差異,寫了詳細的科條呈給鹽府長官,自以為是立了大功。

可這發現卻讓岑述如履薄冰,他起初也道是賬目出錯,要麼是衝賬的下吏不仔細,存錄有誤,要麼是公門慣常的收支虧空。暗暗查了兩天後,卻越發地覺得蹊蹺,他隱隱地感到這事情不簡單,總覺得賬目的背後有人動了手腳,有一大筆鹽鐵賦稅被人挪用了。

可會是誰挪用了?許多細枝末節的證據都指向一個地方,一個人,一個讓岑述連想一想都會出一身冷汗的人。他無數次跳出這自以為荒唐的念頭,又無數次把這念頭壓下去。

岑述是知道的,若是行於可見光的公事,用再多的錢都不必藏著掖著,只有做陰暗事兒,才會想出挪用這一招。

如果事情真像他所猜測的那樣,這將是蜀漢開國以來最大的貪墨案,而且還是擅自挪用鹽鐵稅,那可是夷三族的大辟重罪。

誰有這麼大膽量,或者說,有這麼大權力挪動國家財賦?除了,除了……

岑述不敢想了,可若不想,事情又清清楚楚地顯在眼前,像魔鬼的眼睛,冷酷地凝視他,這讓他備受折磨。

該怎麼辦,是掖下去,依舊若無其事地保持平靜,還是據實上報朝廷,請三府會同審查?岑述拿不準主意。他害怕自己的猜測是真的,他更害怕那在許多人心目中光燦的神忽然坍塌。他不想把一尊神拉下聖壇,他沒有決然勇氣,也惶恐信仰崩潰。

如果這一切的揣度都成真,他也未必能擊敗神,也許他將被斥以誹謗重臣的罪名,褫奪官身,比以重刑,做了維護神聖光環的替罪羊。

「兩難啊……」岑述愁眉苦臉地長嘆一聲。

「元儉喟嘆為何?」門口有人笑吟吟地問道,人影一晃,已走到了眼前。

岑述慌忙把那小吏的陳情書塞進案上的文書裡,匆匆掩飾住那沉重的焦慮,抬起熬紅的眼睛,卻見來的人是李邈。他擠出一絲不爽快的笑:「原來是漢南。」

李邈打量著他:「元儉這幾日是怎的了,憂心忡忡,不見喜色,有何煩心之事,莫若說出來,我雖不器,也強可為你分擔。」

岑述敷衍道:「啊,許是太忙,沒睡好。」他裝作去整理案上文書,把那小吏的科條塞進了一摞公文的最下一層。

李邈把手裡的文書遞給他:「剛收到的蜀郡鹽鐵秋賦。」

岑述收著文書,也不看,顯得心不在焉:「哦,好。」

李邈越看他越覺得奇怪,湊近了一點兒,壓聲道:「張君嗣最近沒尋你的不是?」

岑述像被蜇了,微微地震了一下,忽地搖頭:「沒有,各自做事,他尋不得我的不是。」

李邈撣著衣襟一嘆:「我說你便是個老實人,受著窩囊氣偏還不還手,那張裔也猖狂過頭了,大家同朝為官,得饒人處且饒人,他卻處處給人難堪,我們這些外人看著也為你抱不平!」

岑述鬱郁地嘆口氣:「人家是丞相面前的紅人,又為留府長史,我惹不起,可也躲得起。」

李邈嘖嘖地說:「那不一定,他是丞相面前的紅人,元儉不是麼?司鹽校尉何等要職,不是也交付你身,還特擢你入府理政,一身而兼雙職,張裔豈能與君相比!」

提起鹽府長官,岑述更是心情沉悶,他搖搖手:「什麼紅人不紅人,不提也罷。」

李邈越看岑述越以為有隱情,卻不合適問出口來,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卻有小吏進來傳話道:「校尉,蔣參軍請你過去。」

岑述應了一聲,因對李邈道:「稍坐,我去去就回。」

李邈起身回禮相送,他本來也想走,卻鬼使神差地留下來,百無聊賴地坐在書案邊,盯著那筆墨書簡出神,卻見那高高摞起的文書下露出一個角,像藏在陷阱裡的一隻半瞎的眼睛。他記起這是他來時,岑述臨時塞進去的,當時他就覺得很古怪。

這到底是什麼公文呢,瞧岑述當時的神情,分明是要遮掩。

李邈的好奇心膨脹了,他從來就不是慎獨的君子,愛打聽他人隱私,挖他人秘聞,很為人不齒,他卻樂此不疲。

他左右看了看,四圍並沒有人,他沉住一口氣,將那文書輕輕抽了出來。他的動作非常輕柔,安靜的房間裡只有書簡摩擦木案的細碎聲,還有一陣風經過門口,很快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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