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謀小計五十年:諸葛亮傳(第5部)》小說信息

第四章 試探丞相張裔做賊心虛 左右為難後主收奪兵權(第2頁,共2頁)

字體:

諸葛瞻想「姜」是什麼,他記起母親教他認百草,姜好像是一味菜呢,這個哥哥明明是人嘛,怎麼是一味菜呢,真是古怪!他皺著小眉毛:「是生薑,還是老薑?」

諸葛果被弟弟的認真逗樂了,起初的侷促忽然間丟開,她不禁起了玩笑心,揶揄道:「是生薑。」

諸葛瞻信以為真,他很有禮貌地稱呼道:「生薑哥哥。」

姜維哭笑不得,這個充滿玩笑意味的稱呼分明就是諸葛果的惡作劇,他又不能當面否決一個小孩兒,只好彆彆扭扭地答應了一聲。

諸葛瞻仰起頭,水汪汪的大眼睛裡裝著兩個姜維,他想這個哥哥真好看,多像書上畫的將軍,高個子,腰板直得像一杆鐵槍,肩膀寬如一支箭。他忽然想趴去姜維的背上,也許比父親的背更寬厚更有力,一旦賴上去就不要下來了。

他好奇地問道:「你是將軍麼?」

「我?」姜維磨嘰了一下,「是。」

諸葛瞻興奮地跳了跳:「我也想當將軍!」

姜維覺得這個小男孩既有趣又可愛,他展開了笑容:「有志氣!等你長大了,姜哥哥帶你上戰場,做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

「我現在就想做將軍,怎麼辦呢?」諸葛瞻愁苦地說。

諸葛果拍拍弟弟的腦袋:「臭小子,你現在當什麼將軍,胖成這模樣,騎馬不成,射箭不成,哪支軍隊敢收你!」

諸葛瞻不喜歡姐姐奚落他,不高興地撅起嘴巴。

姜維寬厚地笑道:「小弟弟不洩氣,長大了就有力氣,能騎馬能射箭,一定能做將軍!」

諸葛瞻得了姜維的鼓勵,得意地一笑,回頭對姐姐瞪瞪眼。他越發覺得姜維親切,索性奔到姜維面前,伸出兩隻手,小心翼翼地攀住姜維的衣角。

「臭小子,真個是牆頭草!」諸葛果笑罵道。

姜維彎下腰,他輕輕捂住諸葛瞻那雙胖乎乎的小手,也說不得為了什麼緣由,他很喜歡這可人的小男孩,被鐵血酷烈長久冰封的柔情萌動了,他將諸葛瞻一把抱起。

諸葛瞻歡喜得笑出了聲,生薑哥哥真的抱他了,他真的能趴在生薑哥哥的背上,原來實現夢想並沒有很難哪,比幻想得到父親的擁抱還要容易。他用兩隻手丈量著姜維的肩膀,一根指頭,兩根指頭……他量了很久,可是太寬,一雙手不夠用,好像比父親的肩膀還要寬。

諸葛瞻把腦袋放在姜維的肩膀上,輕輕敲著他的後背:「生薑哥哥,你會說故事麼?」

姜維為難了:「我,不會。」

諸葛瞻才不管他會不會:「你說一個嘛,說將軍的故事,我要聽。」

諸葛果笑著插了一句:「你隨意說一個,不然他纏你一整日。」

姜維無可奈何,他是策馬沙場,縱橫萬里的將軍,哪兒懂得哄小孩兒,本又是個悶脾氣,平時說話本就少,要讓他臨時編排故事真比打一場全勝之仗還難。可諸葛瞻纏著他不肯撒手,還一迭聲地催促,他不得已,便抱著諸葛瞻坐在橋闌干上,絞盡腦汁地編故事,常常編得自己都嫌棄,諸葛瞻卻以為極好,還拍巴掌,說:「生薑哥哥,你接著說。」

三個人坐在虹橋上,姜維一直磕磕巴巴地講述著乾巴巴的傻故事,諸葛瞻在拍巴掌,諸葛果卻在悄悄看姜維。有人偶然過路,恰看得這三人的背影,風揚起幾片殘紅,繚繚地飄過去,又蕩回來,真像是一幅絕美的畫,這麼說了一個時辰的故事,直到有人跑來說丞相醒了,要見姜維。

姜維這才把諸葛瞻放下,問諸葛果要不要去看丞相,諸葛果以為他們是談公事,便說她待會兒再去,姜維只得自己獨個前往。臨走時,諸葛瞻還對姜維依依不捨,吵著讓他下次再說故事。

姜維走了兩步,忽地轉過身:「你送的……」

諸葛果仍不容他說完:「你留著!」

姜維停了一下,他沒法和她爭執,他不是不能,而是沒有這個勇氣。他緩緩走下虹橋,回頭時諸葛果依然在目送他,那纖弱的身影彷彿秋風裡的最後一點落紅,逐漸地在這紅塵紫陌間折損了美麗,這讓他生出憐惜,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好像把白蘋忘了,他惶恐起來。

他把臉轉過去,再也沒有回頭。

秋涼如水,風起處,拂得人滿臉冰冷,天空總是霧沉沉的,彷彿老天黯淡了心情,大團的陰雲捲過天際,如同一群驚慌奔跑的犛牛。

凝著池中的魚兒,劉禪呆呆地將手中的魚食丟進去,盪開的細小漣漪如同一個個微妙的心事,泛起來,沉下去。水裡的魚兒一條條冒出尖頭,跳躍著爭吃食物,那爭奪的歡暢卻沒有讓他感到一丁點的興致,他只是機械地從掌心拈起魚食,一次次地拋下去。

「今天,什麼日子?」他怔怔地問,也不知是在問自己,還是在問別人。

皇帝的問話讓背後站立的李闞嚇了一跳,他像從迷夢裡跳出來一般,意識還有些渾噩,磕巴著說:「九月初,初一……」

「快重陽了。」劉禪低聲喃喃,手一翻,掌心的魚食一粒粒全灑入水中,他瞧著水裡游弋的魚影,不知所謂地笑了一聲。

涼風拂過水榭,吹得衣衫瑟瑟抖動,他不禁打了個寒戰,兩隻手臂下意識地一抱。

「陛下,天涼了,回宮吧。」李闞小聲地提醒著。

劉禪沒有動,他只是麻木地轉過身,呆滯的目光凝向水榭下那一條曲折的石子路,漾漾水波被風吹上了路邊,彷彿洶湧的淚水,一遍遍沖刷著理智的堤壩。

他嘆了一口氣,看見水榭中石案上平放的奏章,竹簡只開啟了一半,還有一半捲成一個軸,似乎欲說還休的心事,留一半,藏一半。

他情不自禁地走過去,將那展開的一半竹簡捲了起來,捲到末端,封皮上有張長條的籤,簽上有三個字:「臣亮上」。

字真好看,優雅舒曼,容長細膩,筆筆的勾畫都恰到好處,字如其人,寫字的人也一樣的優雅、細緻、美好。自己從前是多麼喜歡他的字,可今天看到這一筆字,卻似被刺了眼睛一般,竟不願再看第二眼。

這是諸葛亮上的謝罪表,五日前諸葛亮回返成都,第二天便奉上了一份自陳,兩日後再上一份,今日是第三份了。

三份表疏都說了兩件事,一是魏國奸細詆譭流言,一是鹽鐵賦虧空。他不爭辯事實,也沒有為自己開脫,他在表裡自稱任職有虧,致使陛下憂心,社稷蒙塵,為避嫌疑,在事情未曾徹底解決前,他自請不理朝政,甘願禁錮在府,等待陛下裁決。

諸葛亮不理事了,蜀漢朝堂才真正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這麼久以來,蜀漢大小政務皆由諸葛亮總統,大到宗廟祭祀、軍隊出征,小到官吏假期、薪俸增減,無一樣不是諸葛亮做決斷。而今他閉門不出,既不處置朝政,大小朝臣也一概不見。每日里,各公署的官吏聚在丞相府門首,抱著滿懷的公務文書等著丞相的召見,可每次都被緊閉的大門擋了回去,急得滿朝文武火燒火燎,若不是對諸葛亮的威嚴存著忌憚,幾乎要強行闖府問事。

蜀漢沒有了丞相諸葛亮,朝廷像缺了主心骨,百僚們手足無措,平日裡順順當當的事忽然變得棘手困難了。從前諸葛亮在,事情無論多艱難,想起背後挺著一座山,心裡便覺得踏實,而今山被雲擋住了,心變得空落落的,做事總是發虛。過去,官吏們曾經私底下抱怨過諸葛亮的細緻苛刻,可等到諸葛亮不理朝政後,他們才發現那種苛刻已深入骨髓,當沒有人再約束他們的懶散時,反而不習慣了。

劉禪輕輕地壓住那奏章,長長地嘆息了一聲,他在心底說:相父,季漢可以沒有我,卻不能沒有你。

冷風吹得越發緊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冒出來,劉禪哆嗦了一下,抬頭緩緩地看著李闞。

這個小奴最近一直心不在焉,平日裡的伶俐勁像是被掏空了,問一句答一句,唯唯諾諾,跟宮裡的其他木頭宦官沒什麼區別。

「李闞!」他喊了一聲。

再次陷入古怪思索中的李闞驚醒了,慌忙地躬身道:「陛下,小奴在!」

劉禪盯視了他一眼,可他也不知該說什麼,啞巴著嗓子,手在奏章上一撫,緩緩地垂了下去。

「聽說相父病了……」劉禪沒精打采地說。

李闞顫巍巍地說:「小奴不知、不知真假。」

「不知真假?」劉禪覺得這話特別刺耳,「你是說相父裝病?」

李闞埋低了頭,他不敢回答。

劉禪兇狠地罵道:「蠢材!」他一拳頭捶在石案上,「相父染病,朕不能去看他,連問一聲也不能!」

李闞打著哆嗦:「陛下,陛下……可遣太醫去看看,丞相的病……」

「還用你獻殷勤,尚書檯昨日早按常例,遣了太醫去診脈,別說是你,就是朕也獻不成!」劉禪惱怒地說,他又是擔心諸葛亮的病情,又是氣惱朝官們對諸葛亮重視過逾,這複雜的心理攪得他晝夜不寧,彷彿吞噬理智的魔咒,逼出來喜怒無常。

他忽然對李闞產生了隱隱的仇恨,如果不是他,自己不會苦惱終日,自己和相父也不會產生那麼大的隔閡,彷彿重重關山橫在他們之間。

他厭惡地瞪著李闞,雙手緊緊蜷成了拳頭,剎那,竟恨不得將這奴才打翻在地,可當他看見李闞迷惘而可憐的眼神,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心裡又忽忽地軟了。

怨他做什麼呢?

即使拼命逃避,相父在季漢一呼百應的影響力還在,而自己仍然是那個傀儡般的殿上君主,頂著皇帝的名號,接受群臣山呼海嘯的朝拜。可誰知道他們心裡到底有沒有真心服膺,也許在叩頭的那一剎,眼神里還會閃出不以為然呢。

我該怎麼辦呢?

劉禪木木地想著,諸葛亮被他的詔書召回來了,當初他憑著一口怨氣,不問皂白地將諸葛亮調回。而今,隨著諸葛亮真的返回成都,怨憤竟漸漸淡漠了,隨之而來的煩悶和不敢說出口的後悔蔓延了。

他實在想不出個應對策略,不得不去問李闞:「你說,相父回來了,朕該怎麼辦?」

李闞愣了一下:「小奴、小奴不知道……」

「你不知道!」劉禪忽地發了火,「若不是你,朕怎會下詔調相父回成都,如今他回來了,你說不知道!」

皇帝的語氣很嚴厲,李闞一個哆嗦,骨碌碌跪倒在地,惶恐地磕了一個頭。

劉禪跺著腳嘆了一口氣,再一看案上的奏章,越發覺得心中憂愁難以排解。

三份請罪表,一份比一份長,通篇都諄誠懇實,不帶一字半句的叫屈抱怨,諸葛亮即使被黑雲壓頂,也這樣冷靜嚴肅。

他頹唐地坐下,企望地看住李闞:「四日後小朝會,朕該怎麼問他……」

劉禪的眼神悽婉悲愴,像是個受盡委屈的兒童,李闞心裡發酸,他硬起心腸說:「陛下可問案丞相……」

劉禪無聲地冷笑:「他已連上三份謝罪表,朕還怎麼質問他?兩件案子都交給廷尉徹查,朕便是問,能問出什麼來!」

李闞不敢回答,把頭伏了下去,一雙汗濡濡的手貼在地上,印出了兩個巴掌印。

「你說,怎麼問!」劉禪咆哮著,舉手狠狠一捶,打得那奏章翹起來蹦躂。

李闞渾身一抖:「陛下,陛下若是不放心……」他吞了一下,「既然丞相有請罪之意,陛下可收了他的印綬和兵符……」

劉禪挑著嘴角森然地一笑:「收了印綬和兵符,拿給誰去?誰能受得起?」

沒有回應了,李闞將頭埋得更低,幾乎要嵌進地裡。

劉禪長時間地不說話,一絲近乎慘烈的笑斜掛在眼角,他看著李闞彎曲如蝦的後背,怨、氣、悔都衝上了頭頂,雙手一掃,將石案上的一盞水蕩了下去,噹啷摔了個粉碎。

他一躍而起,歇斯底里地嚎叫道:「好,就收了!」臉上青筋暴漲,衝得面頰一片血紅色,他拽著拳頭,無聲地笑個不休,眼淚卻飛了出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