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月英一時沒有回答,她在心裡無聲地一嘆:「我知道的,諸葛亮怎麼可能閒居歸隱,如果你致仕了,那還是你麼?」
妻子的話打中了諸葛亮的心結,一陣的感嘆讓他說不出話來,良久,只能吐出幾個顫顫的字:「知我者,妻也!」
黃月英半苦半愁地輕輕一笑:「夫妻二十多年,我還不瞭解你麼?一身為公,全無私心,你一輩子就是個受累的命!」後面的語氣稍稍帶了埋怨,只是一剎,怨氣緩緩消融了,她通情達理地說:「想做什麼自去做,一家人都習慣了,果兒也不會怪你!」
諸葛亮一震,說不清到底是感動多一點,還是內疚多一點,他凝視著妻子漸霜的華髮,許多年來的複雜心事翻湧著。他覺得自己欠了妻子太多,他即便可以對國家坦蕩地說一聲問心無愧,也永遠會辜負家人。
這麼相對站了很久,彷彿被夜風吹清醒了頭腦,諸葛亮想起了自己應該做的事,說道:「月英,我現在要出去一趟!」
「現在?夜深了,你去哪裡?」
諸葛亮肯定地說:「必須現在去,你去告訴修遠一聲,讓他在角門備好馬車,我要悄悄地出府。」
黃月英越聽越疑惑,猶如陷身迷霧裡,周遭皆是混濁不清的一團漆黑,可她不是刨根問底的性子,既然諸葛亮交代了,定是有非做不可的原因。
「好,我去辦,不會驚動任何人。」
諸葛亮牽住她的手,動情而用力地一握:「謝謝!」
黃月英「嘖」的一聲責備:「夫妻何必說謝謝!」她知道事情必是很急,不多贅言,匆匆地走了出去。
諸葛亮將書案上的手絹疊好,細心地揣入了懷裡,他又望了一眼章武劍,面上的憂傷消退了,堅毅的光融入清湛的眸中,讓他顯得冷峻不可侵犯。
巴郡江州,驃騎將軍李嚴公門。
呼嘯的風從房頂滾下來,李嚴起身把門關嚴了,一片殘了一半的黃葉漏空鑽進來,飄飄蕩蕩地落下去,他抬起一腳踩了個粉碎。
他回身看著參軍狐忠,那乍起的殘忍忽然消失,臉色突然變了,一大塊慘白的翳從眼眸深處蔓開去,他苦咂咂地說:「大事危矣。」
狐忠自然知道李嚴所慮何事,寬慰道:「將軍勿憂,他們還沒有懷疑到你,至今也無詔令下至江州訊問。朝廷雖遣鹽府官巡行巴郡,那只是因鹽鐵賦出虧空,案行常則罷了。」
李嚴擺擺手:「唉,你不知道諸葛亮,他是精細人,工於心計,城府不可測度,這事瞞得住旁人,瞞不住他。」
狐忠猶疑著:「我以為這事尚有轉圜,一者,因前番大城修造未成,挪用的鹽鐵賦還有剩餘,我們想法把虧空補上,勉能彌補差繆;二者,這事可牽連著他,若不是過手丞相府的鹽鐵賦有虧空,陛下怎會下敕令嚴查,朝裡傳來訊息,說他避嫌卸任,閉門不理政,再加上曹魏奸細詆譭案,諸案併發,他自身尚且難保,還能查到我們頭上?」
李嚴唉了一聲:「正為他自己牽進虧空案裡,他為了保住自己,必定會想方設法撇清干係!」他從鼻孔裡冷哼了一聲,「統領朝政的丞相不理政,你相信麼?他這不過是做個姿態,做給陛下和諸臣看,誰知道他底下有什麼手腳!」
狐忠黯聲道:「那……丞相府的那位不能成事麼?
李嚴嗤之以鼻:「他?」他冷笑一聲,「他畢竟是諸葛亮的人,縱算與我們有勾連,也是為己牟利,事若涉諸葛亮,他定會倒戈反向!」
「那若是他反咬一口,甚或撇清干係,也當早為謀算。」
李嚴怨毒地說:「這些年來,他受了我們多少好處,宅院金帛,錢糧女人,呵呵,禍到臨頭,他還想撇清干係,做夢!」
狐忠打了個寒噤:「將軍是什麼打算?」
李嚴眼波閃動,陰森森地說:「過手賬目都是他和張輔勾連謀劃,明賬上我可未曾插手一分一毫,一旦他咬我們,我們未損分毫,他更摘不乾淨!」
原來李嚴在行賄之時,已想好了後手,禍至之日,髒水潑出去順手得很,狐忠也不免膽寒,可為今之計也無他法,只得點頭讚許。
李嚴犯愁地撫著額頭,又嫉妒又痛恨地說:「諸葛亮數年持掌國政,廣收人心,將人才盡納丞相府,幾年歷練,或擢升朝官,捧笏尚書檯,或外放郡縣,專閫一方。諸臣受他恩惠,皆有效死之心,這舉朝上下,快成了他諸葛亮的天下了!我們縱是耗費力氣,勉強挖開丞相府的一磚一瓦,也動搖不了他的根基。」
他頹唐地坐下去,心裡的火苗子突突地跳著,覺得唇乾舌燥,想飲水,握住案上的水杯,又怏怏地放下,拍案一聲怫然長嘆。
他悶悶不樂地敲著案,扭臉卻看見那被壓在燈盞下的一封信,又一樁煩心事湧入臟腑裡。他挪開燈盞,將那信遞給狐忠:「看看這信,諸葛亮此人何等厲害,豈可小覷!」
狐忠接過來,認真地讀了一遍,這原來是諸葛亮答李嚴加九錫禮的回信,信寫在昂貴的蜀地麻紙上,筆筆力道不重不輕,字漂亮得讓人流連。
吾與足下相知久矣,可不復相解!足下方誨以光國,戒之以勿拘之道,是以未得默已。吾本東方下士,誤用於先帝,位極人臣,祿俸百億,今討賊未效,知己未答,而方寵齊晉,坐自貴大,非其義也。若滅魏斬睿,帝還故居,與諸子並升,雖十命可受,況於九邪!
狐忠握著信沉吟:「將軍上書朝廷請加九錫,他怎麼回信給將軍?」
李嚴冷笑:「這就是諸葛亮的險惡,他那是為了向世人表明,請加九錫是我李嚴一個人的主張,他既不贊同,朝廷也不會理會,若要論起僭越之罪,怪在我一人頭上!」
狐忠醒過神來,李嚴這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明明想給別人挖個陷阱跳,偏讓自己身受萬箭穿心。他其實覺得李嚴用心才叫險惡,諸葛亮不過是自衛,只是這實話,卻是說不得的。
「你看那信的後面,他的話可還沒完。」李嚴又道,「諸葛亮請命朝廷,讓我率軍前往漢中以為北伐後援,我回絕了幾次,這次又再加催迫,唉,他這是要逼我上刀架!」
「那,將軍去不去呢?」
李嚴愁苦地搖搖頭:「我自然不想去,他無非是想把我置於他的眼皮底下,受他的牽制調遣。我若去了,便入了他的陷阱;若不去,又交代不過去,兩難啊!」
狐忠思量片刻:「將軍,莫若上書朝廷,稱江州重鎮,蠻夷狡黠,不宜換將頻仍。將軍多年經營,熟稔邊情,願為朝廷守邊,若是朝廷不肯,則請留公子鎮守,既能循依舊則,也可典漢中軍事。如此,江州不是還在我們手裡麼?」
李嚴眼波一閃,他卻沒有說可不可:「先把目下的棘手事辦了,不然,別說是去漢中做傀儡,性命能不能保住還難說。」
狐忠默然著,輕輕靠近了李嚴,聲音更低了:「將軍,巴郡均輸官張輔昨日來問我,若是朝廷問他鹽鐵賦一事,他該怎麼回答。」
李嚴眯著眼睛,咬著牙道:「他要是說了實話,我們就都完了!」
「可嘴長在他那兒,我們也管不住,將軍剛才說,人為了自保,總會想法撇清。」狐忠憂心忡忡地說。
李嚴猛地握住水杯,重重地一頓,惡狠狠地說:「那就讓他的嘴閉上!」
狐忠一驚,他瞧著李嚴那張猙獰陰狠的臉,彷彿在看一隻飢餓的野狼,他嚥了一口乾澀的唾沫:「將軍,均輸官身遭不測,事又發生在我們的地盤上,朝廷一定會嚴查。」
李嚴陰森森地一笑,一口白牙泛著可怕的青光:「何必由我們親自動手,除掉一個人有很多辦法。」
「將軍是說?」狐忠模模糊糊地摸到了點兒門道。
李嚴舉起水杯,慢悠悠地啜飲了一口:「張輔的妻兒都在成都是麼?」
狐忠陡地打了個寒戰,牙齒戰戰地吐出一個字:「是。
「他妻兒老小的後半生過得好不好,便看他如何作為了,我也不是無情人,怎會看朋友家小落難而不伸援手呢?」李嚴「咯咯」笑起來,笑聲彷彿夜梟。
狐忠像被忽然悶死在冰水裡,骨骸都涼透了,他抬起眼睛,觸碰上李嚴那道陰鷙般冰寒的目光,害怕地低下了頭。
「將軍,我知道怎麼做。」他咬著牙把這些帶著血腥味的話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