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儀唔唔地哼了一聲,表示自己並無大恙。
諸葛亮柔聲安慰道:「威公受委屈了,望威公大度能容,棄前嫌,不生仇隙,俾得公門整肅,同僚一心。」
楊儀聽得又要哭了,因怕眼淚沖掉了藥膏,把已湧出來的淚匆匆擦掉,嘴裡咿哩嗚嚕地說了些什麼,也不知是答應還是否認。
「說到底,都是糧草鬧出的事。」張鉞喋喋著,「若是漢中早把糧草送來,我軍何用減損糧秣?魏將軍便不會擅分營中之糧,車騎將軍也不會去尋魏將軍的不是,兩人不生仇隙,長史也不會遭這一巴掌。」
諸葛亮心中一震,眉峰緊緊一鎖,卻無聲地鬆開了。他把手中文書卷了一卷,順手交給修遠,沒有對張鉞的議論說一個字。
「丞相!」王平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
諸葛亮抬頭看住他:「說。」
王平一收腳步,一字一頓道:「鬥毆計程車兵共二十六人,依軍法,當杖責五十。劉將軍、魏將軍煽動士兵鬧事,依軍法,當杖責一百。」他覷了楊儀一眼,「魏將軍擅傷朝官,還要加杖責五十,總計一百五十。」
王平持掌三軍風紀,最是嚴整不苟,他雖目不識丁,可卻熟背軍令法紀,腦子裡的軍紀像刀刻似的,一條條清晰明白,誰也糊弄不了他。
楊儀聽說魏延要被打一百五十軍棍,興奮得眼睛像點了燈,亮晃晃地閃著喜悅的金光,本萎靡不振地塌陷著歪在一邊的腰板,瞬間挺起來,整個人都坐直了。
諸葛亮默然地盯了楊儀一眼,卻是不動聲色,他緩緩道:「軍令昭昭,原該嚴懲,但事出有因,這樣吧,各鬧事士兵皆杖責二十,魏延為將不遵,杖責三十,至於車騎將軍,」他停了一剎,「令他寫份服罪書,深查己過,就不必行軍法了。」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遣回成都。」
王平聽說諸葛亮將懲罰減損到最低限度,劉琰竟然不服刑,寫份認錯書就了事。雖說到底要被遣返回去,可對一心厭棄軍營的劉琰來說,只怕這道命令是優渥而不是懲戒,他猶豫道:「丞相,是不是太輕了?」
諸葛亮不解釋:「非常時期,遵令從事。」
諸葛亮一旦決定的事,沒有力量可以推翻,王平只好遵從,答應了一聲便出營行刑。
楊儀聽諸葛亮減輕了懲罰,心裡失望極了,偏又不能力爭,既有公報私仇之嫌,又不可挑戰諸葛亮的權威,怏怏地向諸葛亮投遞去可憐巴巴的一眼,諸葛亮卻低下頭去翻公文,壓根不看他。
諸葛亮的手裡正握著一份糧簿,數目一日比一日少下去,卻沒有填充進來的新數字。
諸葛亮從簿上抬起眼睛,目光幽幽地送出去,彷彿在看著什麼,又彷彿無有一物。
雨暫時停了,積蓄的潦水遍地流淌,彷彿忽然間冒出無數條溪流,從高往低稀里嘩啦一氣亂衝。天空有淡淡的微光,像豁然開目的眼睛,卻只張開一條縫,隨即匆匆地閉合。
李嚴推開緊閉的門扉,頓時,撲面而來一股子清涼氣息。屋簷上的積水被風一蕩,零星點點洋灑進屋,像拂了一卷珍珠簾幕。
他仰仰脖子,眯眼望向霧氣中朦朧的山巒弧線,一直延伸到目力不能及的遠方。漢中平原在群山環繞中逐次展開,像是沉澱於谷底的一塊綠玉,此刻,也在雨後的迷濛中沉默。
李嚴盯著雨後的風景看了半晌,才舒活著身體轉過頭,一眼便望見案几上的那份沒有拆封泥的信件。是今早上剛剛從祁山加急送來,他也不著急,先端起一杯溫熱的蜜餞呷了一口,才懶洋洋地用兩根指頭拈起信件,拆開紫膠封泥,取出一卷白帛書,略看了兩行,忿忿地放下。
「要糧草的時候才記得我,哼,催吧,你就催吧!」李嚴捶了捶白帛,鼻子裡噴火般哼了一聲。
這已經是本月來的第四份催糧行文了,看得出由諸葛亮親筆書寫,措辭適當,用語妥帖,也提到李嚴的難處,並不緊鑼密鼓地催促,但字裡行間分明透露了一個字:「快」!
這一個月以來連下大雨,山中道路隔絕,幾處棧道被泥石流沖垮,北伐糧草囤積漢中已久,卻一直沒有送出去,皆是因為季候干擾。當然還有一個原因,卻是李嚴的猶豫。
他起初見天降大雨,的確心急如焚,派人趕緊搶修棧道,可眼見諸葛亮連戰連捷,在滷城大敗司馬懿大軍,逼得司馬懿只有龜縮防禦,漸漸地便在心底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諸葛亮克敵有功,皇帝連下三道褒獎詔書,在成都張貼軍情文告,宣告天下,一時間季漢人人知曉,諸葛亮建了不世大功。
而他李嚴呢?兀自在漢中含辛茹苦地操辦北伐糧草輜重,卻沒落個好處。同是託孤重臣,這些年諸葛亮風光無限,蒙主厚恩,他卻窩在山溝裡給諸葛亮當後援,受著諸葛亮無處不在的掣肘牽制,真有種為他人作嫁衣裳的喪氣感覺。
恰到此時,一場連綿不絕的大雨隔斷了通往祁山的運糧道路,他樂得清閒,乾脆高臥不顧,任憑諸葛亮頻繁下文書催糧,他一概推說雨大路險,反正他也沒有說假話,的確是天氣的原因造成運糧不濟。而且,單憑漢中目前囤積的糧草也不夠大軍支用半個月,各地督辦糧草的運輸隊也被堵在通往漢中的路上。這雨不只下在漢中和祁山之間,密佈之廣,橫亙至廣元、巴西、涪陵一線。這下李嚴更是有理由不發糧草,也懶得下公文讓那些運糧隊平準快輸,乾脆讓他們待在深山裡,拖得一時算一時吧。
他想到這裡,眉稜微微抖動,嘴角牽起一絲冷笑。諸葛亮啊,你就慢慢等著吧,讓你知道你是離不開我李正方的,沒有我居中調配,你還想北伐,算了吧!
正尋思間,門口有人報:「將軍!」
李嚴正正顏色:「什麼事?」
「督糧官岑述求見。」
岑述來了?
聽見這個名字,李嚴像吞了一隻蒼蠅,難受得想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那剛飲入口中的蜜餞也變得刺鼻難聞,彷彿喝的是毒藥。
他不耐煩地說:「請他來!」
片刻,岑述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高挺的個頭像岷江裡撐船的竹竿,他對李嚴恭謹一揖,起落之間落落大度。李嚴卻怎麼瞧怎麼糟心,彷彿他身上住著一個諸葛亮。
李嚴一向討厭丞相府僚屬,不知道這幫蜀漢朝廷所謂的能吏,是不是和諸葛亮待久了,身上或多或少會有諸葛亮的影子。偏他們還故意模仿諸葛亮,學諸葛亮說話做事,連寫字的風格也跟著描摹,就是那起子粗鄙不文的武將也把諸葛亮當楷模。就說那姜維吧,才來蜀漢幾年,身上一股子諸葛亮的濃重味道,隔著一里地也能聞得見,他們都瘋魔了不成!
「嗯。」李嚴對岑述敷衍著行禮,心裡想的是怎麼把他迅速打發走。
岑述見過禮,也不囉唣,開門見山道:「我是為糧草而來。」
真是作死!
過去他在江州,背後有個陳到作眼睛,有點兒風吹草動,背後那眼睛都會及時準確地告知諸葛亮。如今他被諸葛亮趕到漢中,又在身邊安插一個岑述,耳目一次比一次監視嚴密,自己的勢力卻在一次又一次削弱。
諸葛亮,你到底對我有多不放心?
你要的是一條溫順的狗,像你那些忠心耿耿的丞相府僚屬一樣,跟隨你、巴結你,討著你的好賺得兩根活命的骨頭,可我不想做狗,我要做主人!
李嚴漫不經心地說:「糧草的事?什麼事?」
岑述急切道:「北伐前線糧草告磬,而今正是戰事膠著時,望驃騎將軍急發糧草!」
李嚴在心裡冷笑,你不是督糧官麼,糧草的事你還不清楚,你還來問我,還真是莫大諷刺。他面無表情地說:「糧草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霖雨不斷,各地籌備趕往漢中的糧草都堵在半道上,昨日剛送上來的急報……」
他打案上拿起一份急報:「你看吧,糧草才運至白水關,路上遭了大雨,翻了車,糧草滾到山崖下,剩下的一大半被雨淋壞了。你說,這怎麼運糧?」
岑述掃了急報一遍,說道:「這事我也知道,只是北伐前線缺不得糧,這些出了事的糧草只是一部分,尚有其他還在路上。將軍可發令催迫他們緊急運來漢中,甚或有便捷通行者,不需繞道漢中集結,可直接奔赴北伐前線。」
聽著岑述這命令式的語氣,李嚴越發不舒服,耐著性子說:「蜀中往隴右沿途難行,多為山路,因逢著雨,一半棧道也坍塌了,你說怎麼走?」
「棧道坍塌可緊急修復,我們這邊籌措糧草,那邊修繕棧道,兩下用力,想來待我們準備妥善,已可行路了。」岑述著意道。
岑述你還較上真了!
李嚴幾乎要發火了:「就算催迫糧草、修復棧道也需要時日,你這麼緊催慢催,又能催出什麼來?」
「不是我催將軍,是北伐在催。」岑述言之鑿鑿。
怒火在李嚴的胸口騰騰冒著,他原來謀定的主意是「拖」,能拖多久算多久,就讓糧草在路上耗著吧,若是翻幾輛車丟幾袋糧草再好不過,這樣他不用擔責任,諸葛亮也別想建功。可偏偏有個岑述來催命,簡直是湊到眼皮底下來找碴,他現在是深切體會了諸葛亮的險惡用心,那就是不給政敵一絲一毫對付自己的機會。
他很想和岑述撕破臉,可若是這麼做,得罪了岑述不說,一旦捅到諸葛亮那兒,天知道諸葛亮會作何感想,不定想出什麼惡毒手段來對付他。目下最要緊的是先打發岑述,最好拿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堵住他的嘴,別讓他礙著自己做事。
他穩住情緒,語氣緩和下來,說道:「北伐急,我們漢中也急,可情形有變,我們也只能因循而行。這樣吧,我把漢中後備的糧草先發出去應急。」
岑述擔憂道:「後備的糧草還要餘一部分供應漢中後軍,各地糧草又沒運到,不能短了這一路。」
「那就先發一半。」
「那……也太少了。」
李嚴不冷不熱地說:「總比沒有好。」
岑述還想力爭,李嚴打斷了他:「各地糧草,我會催促的,還有坍塌的棧道也要著力修繕。要不,元儉若是著急,可親自督促修復棧道,路好了,糧草才能走得動不是?」
岑述呆了一下,李嚴是要讓自己去修棧道?
「棧道修不好,糧草運不走,我心裡急得很,短短幾日,白髮生了若干,真恨不得自己動手去修棧道。」李嚴嘆息著,倒真的做出了憂國憂民的模樣。
「可是督糧這一路不能缺人,我還得擔著的。」岑述踟躕道。
「我們一個催糧草,一個修棧道,兩下里用力,方能事半功倍。元儉若以為難辦,那就由我去修棧道,你來辦糧草,只要能為北伐效力,便是親操瓦石鋤具,我也甘願。」李嚴言之鑿鑿,要逼人去跳陷阱,自己當以退為進。
岑述無法拒絕,是他來催糧,也是他說修棧道,若是拒絕,實在是說不過去,而且李嚴才是總督漢中的主帥,一應事務需要他首肯下令才能行。而今不過是請他下文催糧他便推三阻四,若是讓他去修棧道,還不知道得修到何年何月。也許滄海桑田了依舊一片狼藉,憑他對諸葛亮一向的怨心,說不定假公濟私,把路挖個稀爛,北伐大軍將來若要退兵,只怕被阻在半道上。
他只得說道:「如此,我便去主持修棧道。」
李嚴露出了一絲喜色:「我們齊心協力,一定將北伐糧草備辦妥善!」
「將軍快些發糧草。」岑述臨走時囑託道。
李嚴諾諾應著,待岑述一走,他轉身抓起案上的蜜餞,「噹啷」摔了個稀爛。
太可恨了!簡直是侮辱!
這口氣熬著堵著困著有多少年了,從白帝城託孤之日起,到而今漢中作困獸,眼看著對方棋棋高招,自己卻步步沉淪,受不盡的掣肘和打壓,哪兒像託孤重臣,分明是他人廄中討草料的老驥。
他實在待不住,推了門出去,在廊下來回踱步,想到諸葛亮和岑述都催迫自己送糧,心裡的恨像累積的灰,越發厚重。
他在門廊下待了很久,陣陣冷風穿過庭院裡光禿禿的樹枝拂來,屋簷的雨滴越來越密集急切,衝濺到溼漉漉的地面,戰慄著彈起,再次落下時卻分裂成了幾瓣。
「來人!」李嚴清聲道,「讓狐忠和成藩來見我!」
「呼!」不知從哪裡吹來一陣冷冽的風,把他身後的門重重地吹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