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悵然一嘆:「糧草不濟,士氣低落,拿什麼與魏軍相持下去?人家一把掐住我們的咽喉,而今這兩難之境,除了退兵,別無他途。」
「可是兵行敵國,戰機稍縱即逝,他日再欲復此,難矣!若是驃騎將軍俟後再遣糧草來軍前,或者還有轉機呢?」姜維不甘心。
「我會給李正方時間,時亦不多,我當再去信催迫,十五日之內,他若反省,乃三軍之福、社稷之福,若是依舊不悛,那……」諸葛亮沒說下去,可姜維明白,若是李嚴一意孤行,因而導致北伐受挫,諸葛亮會和李嚴算總賬。
姜維頓覺得無限委屈,眼眶幾乎紅了:「丞相,難道便任由小人作梗,貽誤北伐大業麼?」
諸葛亮悽婉地看住他,想拉開一抹笑意,卻是有心無力,只是衰弱地嘆道:「人心不足……」
姜維忽然就滾下淚來,他憂心忡忡地打量著諸葛亮。不知從何時開始,諸葛亮便老去了,白髮再也掖不住了,從耳際一直蔓向腦後,每一根白髮似乎都是他凋謝的精力,眼角的皺紋比去年又多了幾條,細草似的飄向雙頰,直和下頜新起的灰暗褶子連成一片。清亮的眼睛越發地失了光澤,眼窩深處的憂鬱越來越深厚,幾乎蓄不住了,便要從發紅的眼角化作蒼冷的淚流下來。
那個風神俊秀、白衣羽扇的軍師再也找不回來了,世上唯剩下這個衰殘了容顏的漢丞相,他把一個國家背在身上,嘔心瀝血地攀登一座山峰,山很高,負擔很重,幫手卻很少。很多時候,只有他一個人在悽風四起的路途上艱難行進。
沒有人知道他什麼時候能登上頂峰,亦沒有人知道他還能攀登多久,只是一路行來,同行的夥伴越來越少,山道越來越難行,前景越來越渺茫。
上天還能給他多少時間,當他的生命已如飛瀑直下,他還能堅守多久?
姜維想不下去了,他深深地呼吸著,把那種想要號啕大哭一場的衝動死死壓住。
諸葛亮仰頭望著帳頂,目光裡似乎蓄積了很多思考,越發深邃得像一潭古井,良久忽然道:「修遠,李正方和我的往來信函你歸整了沒有?」
修遠低身翻了翻捆紮好的卷帙:「有的,所有文書信函都在,除了一部分留在成都的家裡!」
「可以了,這些足夠了……」他看著修遠整理信函,不禁一嘆,「唉,兩朝老臣,何故相逼如此,留個餘地吧……」
輕輕的惋嘆中,諸葛亮坐正了身子,一瞬間,他恢復成了那個冷靜的季漢丞相。
姜維一擦眼淚:「丞相,縱算退兵,也要防著遭了這起子小人的算計!」
諸葛亮沉凝了口氣:「待退兵事定,由你督率三軍撤離,打著我的旗號,沿馳道行軍,不必著急,只在十五日之內回返漢中即可!你再簡拔百人小隊,護送我和修遠,我們提前上路,抄近路回去!」
姜維一驚:「丞相,你要去哪裡,如何不跟中軍同返?」
諸葛亮冷峻的臉上毫無情緒,他擲地有聲地說:「回成都!」
五日後,信使把諸葛亮催迫糧草的急信帶回了漢中,呈到李嚴手中,李嚴還是不慌不忙拆開,不慌不忙閱讀。和以往不同,這次信裡的語氣很嚴厲,其中還提到了若是漢中再不發糧草,我只有退兵。若逼到那一步,大家都擔待不起。
諸葛亮會退兵?
李嚴心裡慌了一陣,可他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對於視北伐為畢生信仰的諸葛亮來說,人生的最大理想大約便是和魏國對決疆場,實踐他「興復漢室,還於舊都」的夙願。他好不容易挺進祁山,一場大戰轟轟烈烈,打得魏軍龜縮不出,這麼好的戰機,擱誰手裡都是足以炫耀一輩子的資本,他會捨得回朝?
李嚴自信自己很瞭解諸葛亮,他甚至認為諸葛亮愛北伐超過愛皇帝,或者皇帝也清楚這一點,所以皇帝心裡是很不舒服的。
既然諸葛亮嫌糧草少,那下次就送二十天的量咯,再下次二十一日,二十二日,二十三日……我生生熬死你!
他把那封信丟去一邊,依舊當作是諸葛亮一貫的囉唆,只在漢中等著狐忠和成藩回來,順道託人去看看還在修棧道的岑述,有沒有摔下山崖,如果有,記得把屍骨帶回來。他到底是丞相心腹,總要讓丞相日後摸著骨頭哭一場嘛。
他並不知道,諸葛亮在祁山整整等了他半個月,當他在漢中優哉遊哉地等著狐忠、成藩回來覆命,岑述的密信已送到諸葛亮的中軍帳,諸葛亮把信認真讀了三遍。
信裡說,李嚴不可能準備充足糧草送往祁山,我亦可越權行事,可必定受他掣肘,丞相當早做籌謀。
諸葛亮長嘆,他對姜維說:「退兵。」
「丞相,我軍駐次祁山已久,一朝退兵,恐怕魏軍知我糧草不濟,會率軍追擊,故而三軍押後一事需謹慎處之。」姜維憂心道。
諸葛亮沉吟:「押後的事……」他打定了主意,「交給文長吧。」
「丞相何時動身?」
諸葛亮鎖了眉頭,目光深沉:「今夜。」
魏延低下頭,輕輕走近了中軍帳,夜晚正在他的身後徐徐閉合陽光,濃得化不開的黑夜被帳內的昏黃燈光擋了出去,他抬起頭,正看見諸葛亮的背影。
那面大輿圖被風吹起水波似的皺褶,諸葛亮便站在那面地圖下,燈光映亮了地圖上的山川河流、城鎮要隘,彷彿有無數明亮的魂魄飄浮起來,一片片落在諸葛亮微佝的背影裡,恍惚以為他也融入了那面地圖裡。
「丞相!」魏延呼喚的聲音不高不低。
諸葛亮回過身來,笑容很親切:「文長。」他招招手,示意魏延走過來。
「傷好了麼?」諸葛亮問,似乎無心。
魏延知道諸葛亮問的是那三十軍棍,他覺得有點尷尬,囫圇道:「還好。」
諸葛亮看出魏延有委屈之色:「文長心有不愜乎?」
魏延是個藏不住心事的人,太孤高,太驕傲,連撒謊和偽裝也覺得是累贅。丈夫生於天地間,心之所念,便該是言之所及,行之所向,坦白道:「是。」
「為何?」諸葛亮靜靜問道。
「我犯了錯,丞相罰我,我認。可劉琰與我同違軍令,丞相為何不罰他,只讓他寫服罪書,區區舞文弄墨便即脫罪,魏延不服。」魏延果然是不虛情的直腸子,說出的話鋼鏰兒似的實在。
魏延的質疑沒讓諸葛亮絲毫惱怒,他反而溫和一笑:「文長快人快語,不言虛詞,卻是爽快脾氣。」他輕輕搖動羽扇,「劉威碩為劉氏宗族,先帝在時,厚加親待,奉為上賓,今上踐祚,屢賜優渥,是為彰顯朝廷奉養宗室老臣之恩,不欲他豫國政也。陛下遣他隨軍左右,不掌帷幄,不拔軍陣,不過是隨從諷議,周旋俯仰而已。文長與他爭執,亮若重罰不赦,未免有傷朝廷養士之恩。再者,他是陛下所遣,便是定罪,也該陛下裁定。」
話雖在理,魏延還是不舒服:「那,我權且忍下,幸而丞相已將他遣回成都。但,我有一言需先告之,他日若此人再入軍營,我斷斷不願與之為伍!」
諸葛亮軒朗一笑,魏延這孩子氣的話讓他又開懷又有些擔憂,他賞識魏延的勇武,以為魏延是蜀軍中最犀利的一杆鐵槍。可魏延鋒芒太盛,功勞建得大,得罪的人也多,不留神便會傷了他人,更有倒戈反噬之險。若沒有壓得住場的人居中平衡,魏延這杆犀利鐵槍只怕會折戟沉沙。
「文長,橈橈者易折,聖人訓誡過猶不及,亮望你能體會個中真意。」諸葛亮語重心長地說。
魏延哪兒是能藏鋒的人,他是寧折不彎的倔強,哪怕死在刀口上,也不肯窩在棉花團裡當循循君子。可因為是諸葛亮的苦心,他也不能當面反駁,拐著彎道:「丞相詒訓,延當銘記。但魏延是粗莽武人,不懂得文士騷客的依違兩可,若是當仁不讓之事,絕不轉圜。」
諸葛亮在心底長嘆一聲,真真是寧折不彎的魏文長,這番玉碎言辭慷慨有力,卻讓諸葛亮生出了極大的憂患。
魏延啊魏延,我在一日,尚能保得你一日平安;我若不在,你只能自求多福。
諸葛亮只得把心事撇開,說道:「文長,宣你前來,是為軍務。」
「丞相請言。」魏延聽說有軍務,渾身都來了力氣。
「此次退兵,亮想請文長押後……」
提起退兵,魏延便是滿肚子的不樂意,插話道:「丞相,為何忽然宣示退兵。大好戰機一朝失去,再要找回便難了……」
諸葛亮揮起羽扇:「退兵一事,文長不必多言,此為軍令。」
「丞相……」魏延像被網住的魚兒,總要掙一掙。
諸葛亮索性不和他爭論了,肅聲道:「文長聽令!」
魏延只好住口了,躬身一抱拳:「唯!」心裡卻是不服順的,偏偏他不擅藏匿情緒,那些不悅、厭煩、瞧不起和忍不得全部顯於容色。
諸葛亮凝了魏延一眼,知道他是迫於自己的威權而不得已伏下頭顱,可如果有一天,有一天……到那江河歸海之時,這個倔強而驕傲的將軍能不能顧大局而舍小忿呢?
諸葛亮不知道了,他緩緩地背過身,羽扇徐徐地匍在那面大地圖上,彷彿覆蓋人生的巨大陰影,沉重、冰冷,並且不能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