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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棄戰機蜀軍退祁山 追窮寇魏兵敗木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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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回到了街亭,滿天箭飛如雨,鮮血四濺。他在光電交加的血肉戰場上,透過密集的金屬光芒,彷彿看見了馬謖一張獰笑的臉。

他拼盡力氣仰頭張望,激烈的光束在天空密佈,連成了一片星光耀眼的長河。「張」字大旗倒塌了,像一場盛大表演的謝幕,如此悲壯,如此淒涼。

張郃伸開雙臂向著上空飛舞,在他最後的意識裡,是滿天血紅色的箭雨,振聾發聵的吶喊,腦子裡倏忽浮現了「借刀殺人」四個字。漸漸地,世界的一切變得模糊了,慘烈的紅之後終於歸於死寂的黑暗。

「張郃死了!」一個蜀兵興奮地高喊,接著是兩個、三個……更多計程車兵都跟著吶喊。人潮蜂擁而上,一雙雙好奇的眼睛裡卻只看見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死了的張郃,便同一株乾枯的野草一般,沒有一丁點令人欣賞的氣質。

漫山遍野都洋溢著這個振奮人心的訊息,魏國大將張郃死在蜀軍的強弩攻勢下,到死都不曾閉上他的眼睛。

「踏踏踏」一騎快馬揚塵飛奔,箭一般射到了一支緩緩行進的軍隊裡,兩面大纛隨著風烈烈招展,斗大的「漢」和「諸葛」在天空中飛揚起了堅毅的面孔。

斥候停在中軍隊伍前一輛四面遮幅的馬車前,眼瞅著姜維策馬跟在馬車旁,慌忙在馬上行了一禮,雖然氣喘吁吁,臉上卻掩飾不住一抹激昂的喜悅

姜維一勒馬轡,馬鞭輕輕揮去:「什麼事?」

斥候興奮地說:「魏將軍伏兵木門道,魏軍果然遣兵追擊,我軍大獲全勝,還射殺了張郃!」

他的聲音很是洪亮,周圍行軍計程車卒全都聽見了,乍一聽說射死了張郃,抑制不住的笑容流滿了臉,一個挨著一個地湊著低聲議論,還發出了歡暢的驚歎聲。

姜維正色道:「行軍途中,怎可交頭接耳,全都肅靜,否則軍法懲戒!」

這一聲喝令頗具威懾力,士卒慌忙閉口不言,頓時軍陣中鴉雀無聲,只聽見腳步扣著地,以及頭頂上呼啦啦的旗幟響動。

「姜將軍,軍報還須上呈丞相。」斥候望了望被幔帳覆蓋得不透風的馬車。

姜維向他點點頭:「你先退下,由我親自稟明丞相,你回去傳話,丞相有令,魏將軍既已得勝,立刻跟隨中軍,返回漢中,不得延誤!」

斥候應了一聲,也不敢怠慢,揚手一抽馬尾,怒捲風潮般背離而去。

那疾馳的馬蹄聲漸漸遠去,姜維似愁非愁地嘆了口氣,射殺張郃的訊息並沒有讓他像士卒一樣興奮,壓抑的沉重始終包裹著他,讓他透不過氣來。

諸葛亮已離開中軍整整三天,這件事唯有寥寥可數的幾個人知道。他臨走時定下了伏兵之計,遣魏延在木門道埋伏等待,便是算準了魏軍會再次遣兵追趕。諸葛亮算無遺漏,計無差繆,對這一點姜維深信不疑,所以蜀軍的勝利早在預料當中,喜悅幾成多餘。他也不擔心諸葛亮暫離軍營,他自信自己可以在十天內掌管大局,讓蜀軍安然無恙地返回漢中,但是十天之後呢?

如果諸葛亮回返成都後沒有扳轉形勢,或者從此竟是回不來了,朝局一旦發生變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是他根本不敢想象的。他仰頭望著天空變化萬端的雲層,一團團如同荒野裡的白獐,你追我趕,嬉鬧逗樂間卻暗藏著重重殺氣。

急報上的墨字在視線裡逐漸清晰了,李嚴像被蜇了一般,彈了起來,手裡捧著的一碗蜜餞直摔下去,響亮的撞擊聲竟也沒讓他有反應。

窗外雨聲滴答,彷彿有一攤血從房樑上緩慢落下,在冰涼的地面敲出亡靈諷刺的笑聲。

李嚴打了個冷戰。

心裡機械似的重複著一個聲音:諸葛亮退兵了,諸葛亮退兵了,諸葛亮退兵了……

深徹的絕望從李嚴的骨髓深處爬出來,一把攫住他的心,掐死了,掐成了粉末。

五日前,狐忠和成藩的信也送到他的手中,信裡說諸葛亮有可能退兵,將軍休得為了一時爭心,貽誤北伐大事,若是將來出了差池,丞相不容情面,將軍危矣。李嚴仍然不相信地把信丟去一邊,他不相信任何人的警告提醒,唯獨固執地相信自己的判斷。

李嚴覺得自己像個傻子,被人家操縱在股掌之間,還道自己可以做主人,他是千算萬算也算不到諸葛亮會退兵。

李嚴忽然想起諸葛亮上次來信裡說到,若是退兵,大家都擔待不起,他在此時此刻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比誰都清楚,諸葛亮回來了,會和他算總賬,朝廷也會追究他運糧不濟的責任。

他而今已如此下作了,可不能再有蹉跌了,若是再遭貶謫,他就什麼也不是了。

是的,什麼也不是了,託孤重臣、封疆大吏、兩朝老臣,以及他那還沒實現的政治抱負,都將成為泡影,也許連命都保不住。

在諸葛亮心目中,他自認無足輕重,想想馬謖、張裔,他們可是諸葛亮的心腹,說殺就殺了。可憐馬謖和諸葛亮還是通家之好,張裔為諸葛亮賣命這麼多年,結果呢?殺他們時,諸葛亮連眉頭都不動一下。

諸葛亮的殘酷手段,他是一向瞭解的,背地裡也罵過諸葛亮不近人情,想到有朝一日,這些手段會落在自己身上,這讓他不寒而慄。

他慌里慌張給諸葛亮寫了一封信,因為惶惑,手發著抖,寫錯了好些字,墨還灑了。他在信裡用哀求的語氣說:別回來,糧草充足著呢,我明天,不,我馬上給你送去!

信才送出去,他卻坐不住了,派人出去打聽北伐軍到哪兒了,什麼時候回漢中,打聽的人晚回了話,他便是一頓臭罵。

這麼苦熬了一天,他再也待不下去了,索性備了車馬,領了一撥人往西而去,他是不願意傻等,想自個兒去打聽訊息。

哪知走到沮縣,北伐軍的一片旗幟還沒瞧見,卻遇見覆返漢中的狐忠、成藩,三人連傳舍也來不及進,路邊見著就說開了。

「丞相退兵,你們怎麼不早告訴我!」李嚴怒不可遏。

狐忠忙解釋道:「我們給將軍寫信告知過,說丞相有退兵之意,將軍收到了麼?」

是呢,這事兒從頭到尾是自己固執己見,賴在別人身上不免無恥。

「那你們說怎麼辦!」

成藩說:「既然退兵已成事實,只好回漢中迎候。」

李嚴咆哮道:「這是把我往死路上逼!」

「可以向丞相解釋,並不是故意不發糧草,確實是天雨不斷,道路難行。」狐忠勸解道。

「他要是肯聽解釋就好了!」李嚴拍著手說,他忽然生出一個惡狠狠的念頭,「不然就把責任推給岑述,便說是他運糧不力!」

狐忠深以為這是昏招:「岑述是丞相心腹,丞相……不會相信。」

「犧牲一個岑述,總比犧牲我好!」

「可是,岑述只是督糧官,將軍才是總督北伐後援的主將,無論如何,將軍也脫不了干係。」狐忠小心地說。

「那怎麼辦?」李嚴要瘋了。

「丞相還沒回漢中,也許還有轉機。」成藩惴惴道。

「什麼轉機?」

「搶先向朝廷請罪,不可在丞相上告朝廷後再行辯白,朝廷念在將軍是兩朝老臣,也許會網開一面。」狐忠誠摯建議道。

李嚴現在想的是要麼跑路,要麼魚死網破,請罪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可是跑路又太窩囊,那就只能魚死網破。

李嚴神經質地抽了一下:「我要去成都。」

「將軍去成都做什麼?」狐忠驚道。

「拼死一搏!」李嚴說得殺氣騰騰。

狐忠聽懂了李嚴的意思,慌忙道:「將軍不可!事已做錯,不能一錯再錯,他日釀成大錯,悔之晚矣!」

李嚴決斷道:「不必說了,網罟裡的魚還要掙扎,何況是七尺血性男兒,你們放心,若是有什麼長短,我不會牽連你們!」

他不容人進言,一時前方傳來訊息,說北伐軍已快到沮縣了,前頭打著的「諸葛」大旗在日光下熠熠閃爍。血衝上了李嚴的腦門,顧不得了,當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掉轉馬頭,向成都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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