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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背水一擊丞相反戈 作繭自縛將軍下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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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亮垂瞼,他心底嘆息著,也沒有點破:「修遠,我託你做件事。」

「先生,你說。」

諸葛亮轉過頭,目光在堆滿了文書的房間裡浮塵:「那兩份要緊文書,嗯,你知道的……你送到傳舍,想法交給驃騎將軍。」

「拿給驃騎將軍?」修遠疑問道。

「不要問,你只管照我說的做就是。」

修遠迷迷糊糊,可又不能刨根問底:「甚時給他?」

「現在。」

「現在?」修遠更混沌了。

「對,就是現在,晚了便來不及了,你速速去辦。」諸葛亮的語氣很決然。

修遠莫可名狀,想問又以為不合適,遲疑了好一會兒,深以為自己拗不過諸葛亮,不如照吩咐做事,也不能耽擱,只得跑出了門。

修遠剛一走,諸葛亮像是忽然間再次失去了力氣,舉起羽扇的手重重一落,羽扇噗地掉在地上。他想撿起來,指頭像被掛上了千斤秤砣,重得將他往下拉扯,身體裡很沉重,力氣也被這重量壓榨乾淨,手指觸控著扇柄,卻拿不起來。

他苦笑了一聲,也不想去撿了,衰弱地轉過臉,正看見門邊站著一個人。

她披著一領青色鶴氅,髮髻高高挽上去,罩了一頂素色冠,乳白絲絛在額下繫了個鬆鬆的節扣,活脫脫像個女道士。

「果兒?」諸葛亮露出了微笑,笑容維持很短,立刻被沉重拉下了唇角。

諸葛果沒有笑,目光裡沉澱著淡淡的悲傷,她緩緩地走到諸葛亮身邊,彎腰將羽扇撿起,拂了拂羽毛上的灰塵,輕放在案頭,倚著他坐了下來。

諸葛亮撫上她的肩頭:「看看爹爹的寶貝女兒,真成了個女道士。」

諸葛果聲音輕輕的:「我拜青城山的玄虛大師為師,如今在家清修,算是半個女道士。」

諸葛亮一呆,他在北伐前線收到黃月英寄去的家信,知道諸葛果拜了道士為師,他還道女兒心性好玩,不過是圖新鮮,如今看來竟是認了真。一向嬉鬧玩耍,最怕生悶憋屈的女兒如何竟受得了清苦的修行,是熬苦了心逼著自己改了性子,還是真參透了人生虛無呢?他看著一襲道服,滿目淒冷的女兒,卻不知該怎麼說。

諸葛果慢慢地倚在他胸前:「爹爹,還記得在荊州之時,便有個老道斷我命理。說我命裡孽障多,若沉溺現世,或可有早夭,須得拜在玄門之下,方能脫得了人生愁苦,延年益壽,女兒不過是順應天命罷了。」

「那是老道隨口一說,怪力亂神之言談罷了,皆是你娘當年見你體弱,生怕有個好歹,病急亂投醫,不知從哪裡找來個道士算命。」

諸葛果綻出有些苦的笑:「怪力亂神,聖人不語,平常之人怎能輕忽?我以前不信,可現在不敢不信了……」她將頭埋在父親懷裡,身體微微顫抖。

諸葛亮心裡又是苦又是悲又是愁,他輕拍著女兒微顫的後背:「果兒,爹爹對不起你……」

諸葛果搖搖頭:「爹爹沒有對不起果兒,爹爹能為我做的事已做了,」她的聲音磕絆了一下,「我只怪自己,生得不好……」

女兒清醒到讓人悲絕的話彷彿扎到血肉的刀鋸,割得渾身鮮血淋淋。諸葛亮撫著女兒的頭髮,一絲絲像鋒利的匕首,只割出癒合不了的傷口。

「果兒,別太苦著自己。」他試圖安慰女兒,卻以為自己說的都是廢話。

諸葛果輕輕地擤了一下鼻息:「爹爹,我想通了,我和別的女子不一樣,生來便不該有凡俗奢望……果兒不可能,不可能…………」

諸葛亮聽得心頭難過至極:「傻女兒,怎的說這等喪氣話,你還年輕,以後的路還長,切勿斷了自己的念想。」

諸葛果從父親的懷裡抬出臉:「爹爹,別說了……很多事我都忘了,忘了……」

諸葛亮慘怛地一問:「能忘記麼?」他捧起女兒的臉,手心沾滿了溼漉漉的淚珠。

「忘不了也要忘啊!」諸葛果顫著悽絕的聲音說,嗚咽著哭了出來。

從父親的書房出來,幽幽竹林被風牽引著向前推擁,彷彿哀傷而始終不能釋懷的情緒,一波接著一波。嘩啦啦,嘩啦啦,宛如誰不甘願的心聲,久久地與乍起的秋風纏綿不休。

諸葛果緩緩地走在蜿蜒逼仄的石子路,腳邊彎彎一溜溪水,數片竹葉搖曳落下,在清澈如玉帶的水面時沉時浮。

對面遙遙地走來一個人,交錯的竹枝如合攏的手掌,頑皮地遮住他的臉,待彼此走得很近了,才認出對方是誰。

諸葛果忽然以為諷刺,她剛剛還說要忘記一切,偏偏還要遇上他。上天也許太喜歡折磨她,痛入骨髓的傷口剛剛敷上掩飾的藥,尚且沒有痊癒,又生生捱了新的一刀。

眼前這個妝容不點、神情悽婉的道姑竟然是諸葛果麼?姜維無端地心疼起來,奇怪的愧疚從心尖上蔓延開去,一把扼住了他的咽喉,他許久都發不出聲音。

「你……還好麼?」終於問出來了,卻那麼微弱。

姜維的關懷本該是溫暖的光,可在諸葛果看來,卻比刀劍還鋒利,直把那顆已千瘡百孔的心再一番砍碎砍爛。她忽然就恨了,冷淡地說:「我很好。」

「我……」姜維想說點什麼,可他天生嘴笨,憋不出一個字。

諸葛果看見姜維腰間未去的絰帶,鬧脾氣的恨意塌下去一個角,她緩和著語氣:「你節哀。」

姜維怔住,他張了張口,只憋出兩個字:「多謝。」

諸葛果心裡發梗,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她覺得自己太沒出息,明明選擇了清心寡慾的後半生,為什麼一旦遭遇他,所有費了無窮力氣修建起的堅固防線都潰不成軍,莫不是前世孽障,今生遭殃麼?

她不想再見他,聽他的聲音,看見他的眼睛,他的一呼一吸,一顰一喜,都讓她痛不欲生,她便越過他,彷彿越過一個不相干的陌生人。

姜維呆呆地看著諸葛果的背影。風來了,千竿翠竹婆娑起舞,那女子便被億萬片葉子包裹起來,彷彿封在琥珀裡的一滴悲傷的清淚,慢慢兒,消失了。

成都傳舍。

一陣風敲著門,急躁地砸出幾聲憤怒的吼叫,李嚴緊張地跳了起來,再仔細一聽,才辨認出是風敲門。

自兩日前他從宮裡回來,他便一直被風聲鶴唳的恐懼攫住,每一刻都不得安生,睡半個時辰便爬起來四處看看,也不敢去院子裡散步。他擔心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忽然跳出來,到底是什麼東西,他其實也說不上來。

廷尉府的問案官吏上午來問過話,他自然不承認自己知情,做足了委屈無辜的受害模樣,蒙得廷尉官吏真以為他背了黑鍋。私下裡,他已給還在漢中的成藩、狐忠送去訊息。送的不是信,他怕留下把柄,託了心腹傳的口信,想來應該比朝廷遣去傳人的使者去得早。

狐、成二人大約不會把他供出來,但他們知道自己的陰事兒太多,若是為了自保,把他的秘密全抖露出來,他可就真的死無葬身之地。

早知道離開漢中時,先把這兩人解決了,仍和上次鹽鐵虧空一樣,做出畏罪自殺的假象。到時死無對證,朝廷徹查不下去,這案子也就無聲無息地消弭了,何至於如今提心吊膽,總覺得有一柄刀懸在空中,拉住刀的那根繩索攥在別人手裡,生死竟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若是成藩、狐忠頂不住虎狼之吏的拷掠,一股腦兒全招認了,該如何應對呢?李嚴愁苦得像熱鍋的螞蟻,來來回回只是煎熬。迫不得已,一定要想辦法封住他們的嘴巴,唯有他們不說,自己才能逃過劫難,當初自己不出面,不就是為了預防這一天麼?他想到這裡,眼裡閃過了陰毒的光。

「將軍!」外邊鈴下喊道。

李嚴不耐煩地應了一聲:「什麼事?」

「丞相府主簿求見。」

李嚴像被蜇了一般,身子一跳:「啊?」他嚥了口苦巴巴的唾沫,「請、請進來!」

門嘎嘎開了,修遠抱著一個包袱走了進來,禮貌地稱呼道:「驃騎將軍。」

李嚴看了修遠半晌,像是在他身上找尋諸葛亮的影子:「是修遠小哥,你有事麼?」

修遠不涉寒暄,開門見山道:「我奉丞相之命,送兩件物什給驃騎將軍。」

「物什?」李嚴愕然,「是、是什麼?」

修遠不答,他只把包袱取下,輕輕放在長案上,解了絲絛。包袱攤開如一張皮,裡邊露出兩卷文書,他合攏起來,一併捧給李嚴。

李嚴疑惑地接過來,先看了修遠,卻只是清水般地平靜,到底是諸葛亮的人,年紀輕輕卻學得了諸葛亮的冷峻,成了撬不開的鐵板。

李嚴便抖開了文書,先開一份,再看第二份,一開始看得昏頭,還以為是諸葛亮尋他開心。過後卻是越看越驚心,不知不覺,那冷汗已滲出了鬢角額頭,在後背上粒粒清晰地爆出來。

「這、這是哪裡、哪裡得來……」李嚴雙手發著抖,文書已握不住了。

「去年張裔自盡前,送給丞相儲存。」修遠淡漠地說,臉上的沉靜和諸葛亮如出一轍,李嚴恍惚了,還以為這說話的是諸葛亮。

兩卷文書滾落下去,撞在地上,啪啪兩聲彷彿鋼鞭揮舞,打得李嚴渾身一陣接著一陣地戰慄。

這兩份文書是鹽鐵賦造簿,一份是真賬,一份是假賬,都為張裔所作。真賬上明確地記錄了挪去江州的鹽鐵虧空,以什麼為由頭,經過哪些人的手,最後又送去哪裡,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儼然是張裔當時為了防備李嚴,特意留下的後手。李嚴曾經以為張裔一死,所有罪證都抹平了,可他斷斷沒有想到,張裔竟然會把賬目清單做出來,更想不到的是,張裔把這賬本交給了諸葛亮,成了諸葛亮將他一擊中的的致命罪證。

「諸葛亮,你、你可真狠!」他咬著牙,驀地昂起頭,蒼白的臉上豁然是視死如歸的倔強,「你明說了,你家丞相想要我怎樣?是棄市,或者夷三族?」

修遠見李嚴對諸葛亮不敬,心裡登時來了氣,也管不得李嚴官職比自己大,該有尊卑之分,那本來就憋悶的惱恨此刻全發洩出來:「驃騎將軍,你這是什麼話,好似我家先生要和你作對。你也不想想,是誰先存了爭權心,罔顧公義,圖謀私利,幾番貽誤朝廷公事。我家先生為顧全大局,處處忍讓,為你包庇下天大的罪過,你不僅不思悔過,還妄生險惡心,致使北伐大業一朝廢棄,這罪責你擔得起麼?」

李嚴呵呵冷笑起來:「算了吧,他還處處忍讓,為我包庇罪過,呵呵,我真要謝謝他的好意了!承蒙他還把這真假賬目送給我,他可想得真周全,殺了人還要人家為他歌功頌德,可是非凡人物,怪不得巴蜀百姓齊聲讚頌,不是天子,勝似天子!」

修遠氣極了,一巴掌拍在案上,厲聲道:「驃騎將軍!」他索性把什麼顧慮統統撕開,「你心裡存了齷齪想法,自然以為天下人都齷齪了!我且問你,鹽鐵虧空,你拿了沒有?運糧不力,貽誤軍情,你做了沒有?若是你拿了也做了,還一門心思載誣忠臣,爭權奪位,自己不乾淨,又有何臉面去責怪他人?若你是清貞廉潔,旁人縱有詆譭,又能奈你何?你和先生同為託孤重臣,先帝明詔託先生以舉國之重,這豈是先生強逼來的?你不服先生權重,便生出嫉恨,我再問你,是你先生出奪權心,還是先生?你說巴蜀百姓齊聲讚頌先生,對,先生為了季漢康寧,鞠躬盡瘁,嘔心瀝血,這樣的好官,百姓如何不讚?至於你那些髒念頭,請你收回去,先生耿耿忠心,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見,不然,先帝豈能以江山相托,難道先帝的眼光還不如你?」

從來沒有下級官吏敢對李嚴用這種口氣說話,李嚴被修遠罵得瞠目結舌,臉上一陣青一陣紫,卻回不去一句話。

修遠不容李嚴多話,義正詞嚴地說:「我再告訴你,先生既把這賬目交給你,便沒打算收回去,希望你能明白先生的苦心,別再為一己私利罔顧國法,不然,先生也救不了你!」

他倏地站了起來,再也不想和李嚴多待一刻,抬起腿便走了出去。

李嚴既沒有追上去,也沒有說話,他傻呆呆地看著攤在地上的兩份簡冊,腦子裡像攪麵糰似的不得清爽。剎時,也不知是恨還是悔,苦悶地長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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