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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掩陰事昏君戕無辜 暗諍諫賢相絕朝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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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亮漠然地嘆息了一聲,低而清晰地說:「你明白了嗎?」

董允如迷在瘴氣裡,腦子裡開鍋稀粥般,一團混沌。他眨眨眼睛,一時遷思迴慮,絞盡腦汁,就是想不出諸葛亮叫他明白什麼。

諸葛亮凝了語氣說:「你以中郎將身份有事於驛亭,驛吏必會通報朝廷,你才出成都,陛下就已經知道了!」

董允猛地醒過神來,他哽了一下,擦了滿頭的虛汗:「難道、難道陛下會提前殺了劉威碩?已定的處刑日子,擅自更改,越過有司,這不符法儀!」

諸葛亮嘆息:「亮也希望不要這樣,但陛下有生殺大權,可越過有司直接下令!」

「那怎麼辦?一條命啊!」董允痛心地喊了出來。

諸葛亮沉默了一會兒,倏爾,他鋪開兩張素絹,援筆濡墨:「休昭不要急,亮即刻上書陛下,我們就試一試吧!」

他右手一抬,輕輕觸在素絹上,落下墨汁淋漓的工整隸書。

董允因見諸葛亮應允了救人,焦躁的情緒稍稍緩了,斜簽著坐了下去,沉悶地嘆了口氣,說道:「丞相,你一不在成都,陛下就昏悖了,處事荒唐,竟沒個人能勸住他!」

他邊說邊看諸葛亮,這時,諸葛亮已經寫完了一張素絹,正落筆在第二張素絹上,董允一陣疑惑,這個奏表寫得好長,竟不肖諸葛亮一向簡潔乾脆的風格。

他左右是等,想著想著又說:「丞相,你一日不在,國家便紕漏連連,若是你有個什麼差池,我真不知道會出什麼事情!」突地,他意識到自己失言了,第一次因為說直話鬧了個紅臉。

諸葛亮搦管書完最後一個字,對窘迫不安的董允溫和地一笑:「休昭有話便說,亮很讚賞你的直率性子,沒事的,生死有命,諸葛亮也自然有那一天!」

安慰的話反而觸發了董允的傷感,他猛一抬眼,剛好看見諸葛亮鬢角的白髮,像乘勝追鋒的大軍,將潰敗的黑髮掃蕩得片甲不留。是呵,這個曾經風儀美好的男人原來老了。

諸葛亮已經老了,這個心酸的想法讓董允難受得想哭,他慌忙掩過臉,把哀傷的情緒匆匆地藏了起來。

諸葛亮把兩張素絹分別放入了兩個黃布袋,縛了絲絛,戳了封印,喚了董允道:「休昭,這裡有兩份奏表,你趕回成都之時,若威碩尚在,就呈上左邊的,若是威碩有難,則呈上右邊的!」

他依次把奏表放入董允的左右手:「辛苦你了!」

董允看看右手,又看看左手,他困惑地說:「怎麼有兩份呢?」

諸葛亮沉靜地說:「事情有兩種可能,奏表自然有兩份!」

董允恍然,他也不再多做耽擱,把奏表攏入左右袍袖中,匆匆一揖,片刻都不停留,大步流星走出了中軍帳。

他走出營寨之時,漢中已是傍晚,夕陽軟綿綿地垂靠天邊,殘紅的晚霞塗抹了半邊天,像是天在滴血。他回頭一望,依稀能看見中軍帳內清瘦倦怠的身影,忍不住落了淚。

五天後,董允回到成都,然而,一切都如諸葛亮預料的一樣,在他離開成都的第三天,皇帝特旨下令提前處決劉琰。

來不及了,不是他走得太晚,而是死亡來得太快,鋼刀上的血似乎還沒有幹。成都的春風裡盪漾出一抹血腥味,郫江的水依然清澈如明鏡,照出的,是冤魂的慘白臉孔,像被泡漲的蘿蔔,那麼可怕,那麼慘烈。

他失神地在刑場站了一早上,下午的時候把諸葛亮的第二份奏表呈給皇帝。

劉禪從中宮尚書令的手中接過奏章,他用了很大的勇氣才解開絹袋的絲絛,細細的帶子在指間飄浮,像女人的頭髮。

女人,劉禪現在一想起這兩個字就不寒而慄,似乎是一個恐懼極致的咒語,稍微碰一下就死無葬身之地。

奏表展開了,諸葛亮的字乾淨得像清水裡的石子,明亮又美麗,劉禪看了兩行就鬆了口氣,奏表並不是譴責他濫殺大臣。可是,神經剛剛鬆弛了一剎,看到最後又收緊了心。

諸葛亮提議,自即日起停止大臣妻母朝慶之制。

劉禪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咬得嘴唇破裂,起了個大血泡。原來諸葛亮還是在勸諷,只不過用的是另一種方式,他隻字不提皇帝的醜事,彷彿從不知曉,而字裡行間透出的意味卻明白無誤。諸葛亮要從根子上斷絕這種事情發生的可能性,劉禪覺著奏表上的每個字都像一根刺,扎得他欲哭無淚。

他終究還是個孩子,永遠都處在諸葛亮的監護下,一點兒的風吹草動便能引來諸葛亮的密切關注,劉禪很無奈,又沒有力量去反對。

劉禪提起筆,軟軟地寫下「可」,歪扭不齊的大字像被砍爛的腦袋,讓人心底生寒。

他無精打采地捲了白絹,卻意外地發現絹袋裡還藏著一張小紙片,像一片躲在濃蔭下的葉子,被一株大樹的陰影遮擋。

劉禪覺得特別好奇,他把那小紙片抽出來,纖細的麻紙之外封了一圈黑色封泥,上面烙著三個白色的字「臣密上」,原來是密表。

莫由來地,劉禪的心瘋狂跳動著,緊張得一雙手不住地顫抖。他吞了一口苦澀的唾沫,一點點摳掉封泥,整張紙全部展現出來,淡黃的紙上是一行黑字,只有十個字:

臣若不幸,後事宜付蔣琬。

劉禪被震得彈了起來,御筆飛出了手腕,一滴濃重的墨掉在密表上,盛開了一朵可怖的罌粟花。

諸葛亮最後一次北伐,選擇了褒斜道。

褒斜道為兩水所連,南為褒水,北為斜水,兩水夾在聳峙如雲的山峰間。山峰對峙如勇士脊樑,漫長蜿蜒的棧道嵌在山腰上,彷彿烈士胸口不能癒合的傷口。千百年來,這裡迎來了秦帝國的鑣鑣銳士,迎來了心懷壯志的大漢開國君臣,亦送走了無數經略天下的不世英俊。

褒斜棧道並不寬,最寬處只能行一車,很多地方太過艱險,不得已要下馬步行。若遇著雨雪天,道路往往溼滑難行,非得提溜起十二分的小心,不然一個不留神,便會墜入崖下。蜀漢的北伐軍隊便從這逼仄棧道上緩緩推進,彷彿壓在軟管裡的、已幹了的膏油,非得用盡渾身力氣,方能艱難地擠出漢中。

諸葛亮扶著馬背停了下來,回頭望了一眼,一排旗幟撲向身後白濛濛的薄霧裡,彷彿伸長的手,將視線逐次拉開了。只看見蜿蜒的隊伍如長蛇盤桓,一徑裡向遠方匍匐拋去,卻又在山麓的拐彎處迷失了方向。風拍著巴掌迎面掃蕩,士兵雜沓的腳步聲此起彼伏,敲得整個山谷微微顫抖。

大軍已行進了五日,卻仍然沒有走出褒斜道,谷底的褒水在輕輕地嘆息,彷彿在為遠征的人們吟唱送別曲。

「先生,」修遠從背後扶住了諸葛亮,他只覺諸葛亮的身上很涼,不禁擔憂地說,「要不要歇歇?」

諸葛亮搖搖頭:「不用。」

修遠仍不放心:「可是道路崎嶇,師旅遠征,我擔心先生的身體吃不消。」

諸葛亮沉定地說:「三軍尚未疲,況我何?」他安慰地笑了一下,拍了拍修遠的肩膀,「走吧。」

他仰起頭,山巔上有一線陽光閃了一下,倏爾,那光芒彷彿一線泉水,竟沿著山脊流淌而下,堪堪落在棧道上,把那顫抖的木板斬斷了一個口子。便在那缺口之巔,一行飛鳥振翅飛去,像石頭縫裡噴出的一股泉水,直飛向天際盡頭。清越又哀婉的鳥鳴被風吹落谷底,一一落在出征戰士的甲衣上,褒斜道在前方伸長了它的身軀,那軀殼上填滿了世人來來回回的足跡,有的中道而沒,有的卻持之以往。

他怔怔地盯著那數行高飛的鳥兒出神,卻聽見修遠在身旁喋喋:「這路也忒難走了,堂堂丞相也要步行!」

諸葛亮微笑:「只你話多,三軍將士都無怨言,你卻怨天尤人。」

修遠哼了一聲:「我哪兒是為自己抱怨,我是擔心你!」

諸葛亮仍是笑:「我有什麼可擔心的,比這還艱辛的路也走過的!今日所行之道,乃昔日高祖出漢中之途,高祖若不行險道,如何能開創大漢四百年基業?」

修遠嘟囔著:「又是大道理……」他挽住了諸葛亮的手臂,「待這一仗畢了,先生便歇些日子吧,總這麼累死累活,讓人好不憂心!」

「已歇了三年了,還歇?」

「才三年而已,何況休兵三年以來,先生真正歇過麼?滿朝上下,只你最忙。大小事一體交給你處置,比在軍中還忙,忙忙忙,甚時是個頭!」修遠埋怨道。

修遠的嗔怪讓諸葛亮笑了一下,他沒有和修遠爭論,卻像是被某個心事裹住了,陷入了沉思中。

修遠因見諸葛亮長久不言聲,好奇地問道:「先生你想什麼?」

諸葛亮默然,若有若無地緩緩道:「我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件奇事,說是江陽至江州有鳥從江南飛渡江北,因不能達,墮水死者以千數。」

「呃?」修遠有些驚異,「有這事?」

諸葛亮的目光幽幽如霧,答非所問地說:「縱不能達成夙願,便當慷慨赴死,亦為烈士之美,不是麼?」

修遠起初懵懂,忽然像被敲破了頭,一剎的疼痛後是劇烈的震撼。他呆呆地看著諸葛亮,一瞬間被那突如其來的沉重宿命感擊倒了,他竟想要那麼沒出息地哭一場。

又一行飛鳥從山背後急遽飛出,宛如輕煙掠過,在天幕上留下清晰的痕跡。它們能跨過褒斜道的險峻峽谷麼,它們能飛到最終的目的地麼?

諸葛亮沒有再繼續那個話題,卻忡忡道:「出了斜谷,該給陛下去信報平安。」提起皇帝,不放心的感覺在心底氾濫成災,一顆血淋淋的頭顱晃了一晃,那讓他難受起來。

他轉過頭,卻看見姜維走了過來,他向姜維舉起了手。

姜維越過兩個士兵,走到他身邊:「丞相,不過三個時辰,褒斜道即將行完,我軍是否當在斜谷口紮營?」

諸葛亮琢磨道:「斜谷口不當駐軍,可稍作休整,立即行軍北上。」

姜維明白,蜀軍每次北伐,花在出徵路上的時間比與敵交戰的時間還長。待得軍隊終於越過絕壁,踏入魏國疆域,收到邊境戰報的魏軍已屯兵固守,戰時良機往往因此瞬失。

姜維看了諸葛亮一眼,恰看見諸葛亮鬢邊掖不住的白髮,他把目光一轉,卻又被諸葛亮眼角眉梢的皺紋不經意地割傷了,說不得個所以然,他忽然覺得心酸:「丞相,」他含蓄地說,「師徒遠涉,保重。」

諸葛亮一愣,他立即體會出了姜維的心意,他淡淡地一笑,卻沒再說話,緩緩地向前走去,一直沒有回頭。

夾谷對峙的山峰彷彿兩道送別的目光,哀傷而沉默地凝視著北伐軍隊的遠去,那瀰漫山谷的霧水,冰涼溼潤,彷彿是那目光滾落的惜別之淚。

蜀漢建興十二年,五十四歲的諸葛亮再度北伐,他率十萬之眾經褒斜道北掠渭水,開始了他人生的謝幕之戰。

他走出去,便沒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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